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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覬覦難安_蔓越鷗【完結】》第9頁
  凌槿君嚇了一跳,五千這個數字對普通工薪不算什麽,但對於他這種還沒畢業,做得又只是替人打下手的雜活來說就豐厚地有些嚇人了。凌槿君說:“哥,我是怕我……怕我幫不上哥什麽忙。”

  “你幫的上。”靳鈺抓了車鑰匙,“別想著往外跑,那台電腦連著我的帳號,我能看到辦公時間。”

  凌槿君這人很奇怪,你說他乖,他也確實算得上是百依百順,說他倔,他在某些地方又很容易鑽牛角尖。約莫是覺得隻幫他草草處理幾個表格配不上五千的高薪,晚上等靳鈺回家的時候,發現家裡地拖得鋥亮玻璃擦得反光連天花板都找不出半點灰塵來。

  靳鈺人在玄關,一時都不知道該往哪踩。這小崽子單手單腳還能蹦躂得這麽歡,以後不是成才就是禍害。

  年輕人身強力壯精力旺盛,好像就不知道“累”這個字怎麽寫,著實可怕。

  夜裡,靳鈺做了個夢。

  有雙手推著他,粗暴地將他往箱子裡塞。那是個老式的紅木大箱子,平日被何姝用來做衣物的儲存箱,裡頭有股很濃厚的樟腦丸味。

  靳鈺的童年時期,一直覺得這箱子像是口棺材。那雙手將他推進去,抵住了箱底還不夠,像是要將他推進沼澤、推進河底、推到他來時的地方,叫他從沒被生下來才好。靳鈺人長高了,不像小時候塞在裡頭還有些空余,他得折著身子,彎著腿,腦袋抵著木頭,頭頂喀嚓一聲,是被上了鎖。

  靳鈺沒有哀求,因為習慣了

  “你就在裡面好好反省!”何姝的咒罵從外頭傳進來,“我辛辛苦苦供你上學!你在幹什麽?啊?你在學校裡睡覺!我每天只能睡三個小時!你還在學校裡睡覺!”

  砰得一聲巨響,箱子劇烈搖晃了下,是何姝使勁踹了一腳,“你對得起我嗎?!啊?你對得起我嗎!”

  有的時候,靳鈺會懷疑何姝想把他鎖在裡面,然後連人帶箱子一齊扔進城外的那條河裡,好結束她一切的悲慘,她夜不能寐,嘔心瀝血,為了掙一份學費的辛苦來源,因為我。

  可惜不是。

  太黑了。

  靳鈺蜷起來,實在太黑了。

  有聲尖叫響起來,猛然將他從舊夢中拉出來。這聲尖叫卻不是他發出來的,靳鈺渾身的汗,心悸尤在,一時緩不過來神,對著天花板喘著氣,忽然的,又是聲尖叫聲響起。

  這聲音很淒厲,驚恐萬狀,像是能刺破人的耳膜。不是他的,是凌槿君。靳鈺愣了下,起身開了另個房間的門,屋裡很暗,凌槿君躺在床上,還在熟睡,只是表情痛苦,在睡夢中不斷掙扎著,像是正陷在什麽夢魘中無法掙脫。

  “凌槿君。”靳鈺叫他,“凌槿君,醒一醒。”

  “呃啊……”凌槿君像是缺氧的魚,喉嚨痙攣著,溢出來的聲音連不成氣,像人絕望中的抽泣。

  “凌槿君!”靳鈺晃著他的肩膀,“醒醒!”

  凌槿君抽泣著,緊咬著嘴唇,斷斷續續發出許多活似要斷氣的抽泣。他緊閉的雙目中絞出淚水,決堤似的淌下來,靳鈺一狠心,重重拍了把他的臂膀,凌槿君很用力地倒抽了口氣,終於顫顫巍巍地睜開了眼。

  “……哥。”他恍惚著,瞳孔沒有焦點,眼淚還在淌,“是你嗎?”

  “是我。”靳鈺低聲回,“清醒了沒有?”

  凌槿君怔怔看著他,仍在噩夢的余韻中未緩過來神,身子很劇烈地抖著,忽然一頭鑽進了靳鈺的懷裡。

  “哥,哥,好疼啊……”他委屈地說:“為什麽要打我?哥,我好疼啊……”

  “沒事了,不會有人再打你了。”靳鈺抱著他,和他依偎在一處,漆黑濃夜裡,像是兩隻相互舔傷的幼崽,“沒事了,小君,不要怕……”

  他抱著他,不住地低聲說:“沒事了,沒事了,沒事了……”

  第9章 9.玻璃雨

  年關一過,車道又再次擁堵了起來。

  靳鈺開車,凌槿君坐在副駕,兩個人誰也沒說話。車堵得厲害,靳鈺手指敲著方向盤,問他:“餓了嗎?”

  “……沒有。”凌槿君縮在車座上,半張臉埋在衣領裡,好像是不敢看他,“我不餓的。”

  他腿上的傷口今天要去拆線,那天夜裡後,兩個人默契地誰都沒有提起發生的事,只是凌槿君變得有些躲躲閃閃,像是心虛。靳鈺不知道他這樣夜驚的症狀持續了多久,但看凌槿君沒有打算要說得樣子,他也沒有多問。

  外頭下著陰雨,霹靂啪搭地打在車窗上,烏雲陰沉沉地壓著。靳鈺將車停在路邊,開門下車。過了會他帶著個三明治回來,大衣上沾著雨珠,叫他輕輕拍去了。

  三明治拋到凌槿君手裡還是滾燙的,凌槿君手忙腳亂地接下來,小聲地道謝,“謝謝哥。”

  靳鈺沒有答話,轉方向盤匯入車流,雨刮器有節奏地晃著,誰都沒有說話,三明治被凌槿君磨蹭著吃了一半,他猶豫了下,說:“哥是不是有什麽想問我的?”

  靳鈺看了他一眼,呦,這是吃個三明治把腦子吃回來了。

  “你願意說就說。”靳鈺隨口說:“我聽著。”

  “那哥要先問啊。”凌槿君的聲音越來越小了,“哥你不問,我不知道要說什麽……”

  靳鈺沒說話,方向盤打了個彎。

  凌槿君也不說話了,救命稻草似的捧著那個三明治,看著很揣揣不安,半晌,鼓足勇氣開了口,“我有時候會做噩夢。”

  “嗯。”廢話,靳鈺回:“很經常?”

  “沒有很經常。”凌槿君偷看他,“只是偶爾的。”

  靳鈺說:“就是因為這個,才和舍友相處的不好?”

  “啊。”凌槿君點點頭,“嗯。”

  靳鈺無話可說,他不想多問他有夢到什麽,不問也猜得到。凌槿君反而先問了,“哥會不會,會不會也夢到以前的事?”

  靳鈺沉默了兩秒,決定撒了個謊,冷淡地說:“不會。”

  “好羨慕哥。”凌槿君看著他,“哥你長大了,已經不會再因為以前的事睡不著了,真好啊。”

  “你不是也長大了?”

  “是嗎?”凌槿君歪著頭,像在思考,半晌,垂下了眼睛。

  “嗯,我也長大了。”

  雨越下越大,路面積著幾汪水窪。轎車踩著雨花停下。市中心的公立醫院,天氣如何不能決定門庭若市還是冷清,門診人群烏糟糟的,拆個線還得等半個鍾頭,煩得靳鈺想親自拿剪子動手給他拆了得了,反正這崽子腦殘,覺不出疼來。

  他那件羽絨服爛得只剩羽絨了,從醫院出來靳鈺帶他去了商場,不容反駁地給他添了幾件新衣服。開車往家裡拐的半道電話響了,靳鈺看了一眼,沒接。車停在門口,靳鈺說:“下去吧。”

  凌槿君愣了下,“哥不回家嗎?”

  靳鈺:“不回,我有事。”

  凌槿君坐著沒動,看表情好像是猶豫了下,手放在車門上又移開了,說:“哥你早上說過今天不用去公司的,我剛才看見給你打電話的號碼上寫著‘媽’,哥你是要去醫院看阿姨嗎?”

  靳鈺:“……”

  他那手機拿出來有一秒沒?這都能叫他看見,這崽子屬蜻蜓的?靳鈺沒瞞他,“嗯,對,下去。”

  “……我不。”凌槿君坐正了,沒受傷的手緊抓著身前的安全帶,“哥你能不能帶我去啊?”

  靳鈺挺驚奇的,“我去看我媽,你跟著做什麽?”

  凌槿君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屁股坐得倒挺結實,沒有半點要挪開的意思。靳鈺看得想笑,重新踩了油門,“隨你。”

  凌槿君整個人登時亮了,眼睛彎起來,衝他笑,“謝謝哥!”

  準許是準許他跟上來了,但到底沒讓他跟著上去,靳鈺還沒喪心病狂到那個地步。他獨身去了病房,何姝正在搖椅上曬太陽,她帶著毛線帽,人單薄的像個影子。聽見腳步聲,回了頭,聲音還算溫和,“你來啦。”

  靳鈺走過去,低低叫了聲,“媽。”

  “媽媽昨天做夢,夢見你生了個兒子。”何姝搖晃著,臉上有笑意,“是個可愛白嫩的孩子,很聰明,張口就會叫我奶奶。”

  靳鈺很想說生下來就會叫你奶奶的那不是孫子,得叫祖宗。但他沉默著,坐在護工搬來的凳子上,兩條長腿支著,靜靜地陪他媽曬了會太陽。

  可惜這靜謐沒持續多久,何姝從手機相冊裡翻出張照片,舉到他面前,“你看什麽時候有空,和這姑娘見個面,這姑娘好啊,是這醫院的主治大夫,年輕有為,媽見過了,很溫柔賢惠的一個姑娘,你把人約出來,帶她去吃個飯……”

  靳鈺這回就沉默地更久了一點,伸手將她的手機摁下去,“媽……”

  何姝的臉色陡然就變了,她的目光一下子變得很冷,因為人現在太瘦,眼裡沒什麽光彩,黑白分明地嵌在凹陷的眼眶裡,不像看兒子,倒像看仇人。

  “你又想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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