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啟崢在心裡盤算著谘詢時間的收費梯度,不鹹不淡地問:“我說啥?”
溫懷瀾想了一會,搖搖頭。
“我問,你也不會說。”梁啟崢也搖頭,“你自己想不清楚,不要讓我想,我不知道。”
空氣變得死寂,不遠處的調酒師無聲地擦著玻璃酒杯。
隔了會,溫懷瀾推開面前的酒杯,起身要走。
梁啟崢突然誒了聲,聲音裡有點揶揄的意思。
溫懷瀾回頭。
“感覺你要乾點什麽。”梁啟崢似笑非笑,“發現沒有,你每次要做什麽事就拉我來喝酒。”
“有嗎?”溫懷瀾面不改色,眼神不太集中。
“有啊。”梁啟崢點點頭,“你從小到大就這樣,找我也不說話,還說什麽有事商量。”
溫懷瀾蹙著眉,眼神不太聚焦。
“讀書也是,公司也是,其他的……我就不說了。”梁啟崢聲音低了點,聽起來還算清醒,“每次你說要商量,實際上早就做了決定,我們說什麽就是說了什麽而已,開會也是,看似民主,實則專製,要麽就是不作回應。”
溫懷瀾呆在原地,有點反應不過來。
梁啟崢從西服內袋裡抽了張工卡,遞給旁邊認真擦玻璃的調酒師。
“渣男。”他給溫懷瀾下了定義。
第76章 芥蒂-2
溫懷瀾喝多了的時候一般沒什麽好話。
他把梁啟崢瞪走,在酒廊磨蹭到晚上,習慣性給馮越電話,才發現人已經跑了一兩千公裡遠。
新院區的出入口被進出的車輛堵死,正好是加班到點,打車報銷的時間。
溫懷瀾盯著紅色的車尾燈,像讀了一些類似警告的信號,玻璃窗上已經開始結霧,白茫茫的,如同他想不清楚的現在。
他思考了很久,想要回答溫敘算是什麽這個問題。
溫懷瀾有點兒茫然地呆坐在高腳凳上,還是不認為自己在裝聾作啞,至於他和溫敘的關系,本身就不需要解答。
調酒師來了兩趟,十分貼心地問還有什麽需要。
溫懷瀾想了想,開口:“幫我叫輛車。”
凌晨沒到,溫敘沒睡,躺在沙發上看東西,被天花板邊的燈帶迷得眯著眼。
門外窸窸窣窣響了一陣,沒有人敲門。
溫敘想了想溫懷瀾這兩天的動態,起身去開門,連接電梯廳的照明亮了幾秒,又熄滅。
溫懷瀾眼睛有點紅,沉默地盯著他。
冰涼的空氣裡有溫敘很熟悉的酒精氣味,他猶豫了一會,去扶溫懷瀾的手。
一個灼熱的吻壓在他的臉頰上。
溫懷瀾呼吸很重,沒什麽章法地親著溫敘,從臉側遊移到頸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他的耳垂。
溫敘察覺到某種強烈的情緒,裹挾著溫懷瀾的索取撲了過來,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
溫懷瀾頓了頓,抬起眼看他:“躲什麽?”
聲音很低,態度不算好。
溫敘又靠過來貼著他,一動不動。
溫懷瀾低頭去碰他的嘴唇,隨手甩上身後的門,含糊地說:“張嘴。”
溫敘虛虛地推他的肩膀,昏昏然地被帶進房間,暖氣很足,但有一股詭異的生氣。
他勉強睜開眼,發現溫懷瀾把自己推進了好久沒用的書房。
桌面上除了一盞設計極簡的台風,空空如也。
溫懷瀾身體的溫度一點點傳遞過來,溫敘在昏黑裡幾乎要流汗,灼熱裡混雜這某種不知名的痛楚和酸澀,仿佛有千百根針戳刺周身。
溫懷瀾的肩膀抵著他,劇烈起伏著,很低的喘氣聲擾亂著大腦。
溫敘還沒思考出溫懷瀾今天的情緒從何而來,便被一股力摁在了桌上,實木桌面奇冷,把那些無孔不入的熱給驅散了。
他像是被截然不同的季節夾擊,承受著有點反常的力量,恍惚著發起抖。
溫懷瀾有所感,停了一會,啞著聲在他耳邊問:“怎麽了?”
吐息帶著溫敘很熟悉的白蘭地味道。
溫懷瀾等了幾秒,似乎清醒了些:“痛?”
身下的顫抖無序而劇烈,溫懷瀾摸了摸他的臉,濕漉漉的,想要把人拉起來。
溫敘在黑暗裡呼吸很輕,幾乎是靜默的,突然拉了一下溫懷瀾的小臂,把人拽了回去。
城市燈光在後半夜暗了下來,溫敘靠著溫懷瀾,陷在書房的沙發裡。
沙發毯很軟,配合著室內的暖氣,催眠效果十足。
溫敘快要閉上眼時,被身後的人攬住了肩:“別睡。”
溫懷瀾聲音清明,一點困意都沒有。
他下意識睜大了眼,有點找不到焦點。
溫懷瀾拉著人坐起來,直勾勾地盯著溫敘,表情有點冷,像是在思考什麽。
溫敘呼吸很輕,在適應了的夜色裡,眨也不眨地回看。
溫懷瀾扯著他的手:“給你看個東西。”說完,打開落地燈,拉著溫敘在一個櫃子前蹲下。
溫敘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
櫃子裡頭是一隻更小的保險櫃,溫懷瀾風卷雲殘般輸完密碼,拉開了第一層的小抽屜。
裡面躺著一隻很小的攝像頭。
溫敘呼吸滯了幾秒,想起來鬼鬼祟祟買這個東西時的場景,微型監控攝像頭已經舊了,磨損不算明顯,但散發著陳舊的味道。
溫懷瀾垂著眼,好像在觀賞。
“為什麽給我買這個?”他一邊提問,一邊把抽屜裡攪成團的線扯出來,連上了地面的充電口。
溫敘僵硬地蹲坐在地上,抱著膝蓋沒動。
溫懷瀾低頭搗鼓東西,接著問:“買的時候喜歡我麽?”
雜亂的線落在他光著的腳邊。
溫敘腳趾蜷了蜷,沒抬頭,藏在落地燈投出的陰影裡。
溫懷瀾很鎮定地解開很脆弱的線團,一點點調試,拿出手機。
溫敘以為他要打開備忘錄,渾渾噩噩地開始想理由。
手機屏幕亮了幾下,溫懷瀾不知點了什麽,畫面變得有些卡頓,隔了幾秒,出現了他和溫懷瀾並排待在一起的腳。
溫敘發愣,看向癱著的攝像頭,正放在他們面前的地上。
“還能用。”溫懷瀾淡淡地說。
溫敘覺得時間凝固了一小段。
溫懷瀾隨手把手機放下,湊近了一點,慢吞吞地親他,周圍又變成一片混沌。
天塌地陷之前,溫敘聽見他不鹹不淡地提問:“還沒說為什麽。”
溫懷瀾的口氣不像翻舊帳,像在閑聊。
溫敘坐了會,到處摸手機。
溫懷瀾攥著他的手腕,慢慢替他解釋:“你擔心我?”
“我又不在外面,我在家裡,你擔心什麽?”溫懷瀾語氣很平,卻又在追問:“你想知道我在幹嘛?”
溫敘咬著嘴唇,發現動彈不得,有點不受控制地發抖。
“你到底在怕什麽?”溫懷瀾低聲說,“說啊。”
被攥緊的人放棄掙扎,呆呆地坐著。
溫懷瀾大腦空白了幾秒,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兒可笑,無聲地扯了扯嘴角。
溫敘怔怔地望著自己,正如每次做錯事時,毫不愧疚緊張,只是看他。
剛接任時,溫懷瀾聽過施雋的建議,通過一些谘詢的手段緩解壓力。
其中最主要的命題就是處理焦慮,如何面對不確定性帶來的擔心,如何正視內心的恐懼,合理地解決它。
溫懷瀾抓著面前無波無瀾的人,心臟突然一點點沉下去。
也許擔心、焦慮的人不是溫敘,或者不止是溫敘,又或者溫敘那時只是真的聽不見、說不出,而裝聾作啞的人是他自己。
良久,溫懷瀾松開手,聲音有點啞:“去床上睡。”
梁啟崢那種帶著審視、狐疑的目光跟著遲到的溫懷瀾在二十二樓遊蕩了整個上午。
溫懷瀾黑眼圈很重,死氣沉沉地坐著。
“你昨晚殺人放火去了?”梁啟崢問。
溫懷瀾眼皮跳了下:“差不多吧。”
“……”梁啟崢無話可說地看了他幾秒,把平板推過去,“上次說的事,這段時間問清楚了,新醫療的扶持只能走林喻心那條線,市裡和隔壁都沒有合適的地方,你讓馮越跑遠了找,是對的。”
溫懷瀾沒打開,輕輕嗯了聲。
梁啟崢坐在他面前,撐著工作台,表情還是想不通:“其實我最近有的時候也還是想,你為什麽非要做這事不可?”
溫懷瀾掃他一眼,劃拉開屏幕。
“商品房和商場還不夠你折騰的嗎?”梁啟崢問,“也掙錢啊,非要創個新創個業。”
新的資料裡多了點新信息,溫懷瀾的手指停下來。
“關鍵是這事要是沒成,咱多被動多受打擊?”梁啟崢想了想,“你到底怎麽想的,看在我這麽幫你的份上,說說唄,我發誓我絕對不說出去。”
他表情嚴肅,覺得溫懷瀾似乎笑了一下,頭皮突然有點發毛,想起來溫懷瀾好幾年前驚世駭俗的發言和恐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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