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意外
??下午時分,送瞎五爺和王文遠回柳樹灣的馬車再次路過縣城的時候,李自輝早已忍不住了!
他拉著王文遠跳下馬車,吩咐車把式要小心把瞎五爺送回柳樹灣去。
然後他拉著王文遠,倆人鑽到縣公學附近一個館子裡去了。
因為以前在縣城上學,他們對這裡很熟;這個館子的老板也當然認識這個李家的二少爺,立馬熱情的招呼他們入座!
自離開縣城公學,他們這兩個要好的同學已經快兩年沒見過面了!這次相見,他們有說不完的話。
都是十七八歲的大小夥子了,他們也學著大人要了一壺燙熱的老燒酒,要了幾個小菜,一斤蒜泥涼拌牛肉,兩個人就邊吃邊聊起來。
因為剛剛在李家吃過晌午飯,這才趕了個把鍾頭的路,這會子也的確不餓~
他們就隨便挑了幾口牛肉,其他大部分菜都基本原封未動。
幾杯酒下去,年輕人的狂勁就上來了,起初還都諞了諞自分別以來各自的境遇,近況、所見所聞;酒精的作用一上來,他們就天南海北、天上地下的胡說冒諞起來,聲音也越來越大,惹得旁邊幾個桌上的客人頻頻拿白眼翻他們!
可年輕人的特點就是:你越看不慣我,我越讓你看著!
他們故意抬高聲調東拉西扯的胡扯起來。
靠門口的桌子上三個J察也在喝酒,其中有個肥頭大耳的J察好像認識李自輝,便端了一杯酒向他們走來:
“二少爺,好久不見,學問見長啊!來,哥哥我跟你喝一杯怎樣?”
李自輝斜著眼一瞅~不認識:
“你誰呀?”
J察笑眯眯的說:
“二少爺,你家大勢大,當然不認識我,可是你大哥李自林~李大掌櫃的可認識我!我也認得你二少爺呢!怎滴,不給哥哥這個面子?”
李自輝打心眼裡是瞧不上這些整天到處蹭吃蹭喝的黑狗子,所以臉含慍怒的還想嗆幾句,坐在他對面的王文遠趕緊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李自輝便沒再言喘,端起一杯酒隔空揚了揚手,自己仰脖子“咕咚”一口就灌了下去!
???“二少爺好酒量啊,啊,哈哈”!
胖J察也自己嘬了一口酒,斜著眼看了一眼坐著的王文遠說:
“這個小兄弟也有點眼熟呢!小兄弟是哪兒人啊?”
王文遠趕緊說:“柳樹灣的”!
“哦~哦”
察看看他,又看看李自輝~
“兄弟小點聲,我耳朵聒嘈的很!”
說完拍了一下李自輝的肩膀,轉身要回他自己桌上去。
按理說這事應該就完了,也沒有什麽大不了的!可誰知李自輝本來就看不慣這些黑狗子,更聽不慣這個黑狗子陰陽怪氣、夾槍帶棒的話,剛剛已經窩了一肚子氣,這JC最後一個拍他肩膀的舉動,一下子激怒了李自輝~
他反手用胳膊一架,用力撥開J察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呼的站了起來,一副要乾架的樣子。
剛剛端著酒杯要轉身的J察顯然沒有料到李自輝敢使這麽大勁撥開他的手,也是一下子氣不打一處來:
“啊呀啊呀,二少爺這脾氣大的很啊!”
他“哐”的一下把酒杯蹾在李自輝面前的桌子上,伸手就去掰李自輝的肩膀~
“怎滴,二少爺這是要跟咱見個高低呀?”
旁邊桌子上的兩個J察也呼的站了起來~
“酒喝多了?吃飽了不回家在這胡球整個啥呢?”
~靠西邊窗戶最旮旯裡傳出一個熟悉的聲音!
李自輝和王文遠尋聲望去,
一個穿著短襟棉襖、外套四個兜的中山裝、戴著眼鏡、胡子拉碴的人站起來~ “郭老師!”
李、王二人同時叫出聲來!
那人徑直走到他們桌前,對正要發作的JC一拱手:
“J官辛苦,額是這兩個娃娃的老師,以前在咱縣公學教書的!”
那個J察看了一眼郭老師~戴著眼鏡,像個窮教書匠,也就坡下驢,趕緊拱拱手說:
“哦,原來是郭老師!你這學生好大的少爺脾氣呀!”
“年輕人喝點酒不知道輕重,請不要和他們一般計較!”郭老師說。
“那行,你好好管教管教你的學生!你們聊!”
黑狗子轉身離開!
兩個久別重逢的同學,又突然見到久別的、他們最最崇拜的歷史老師,兩個青年自然是分外欣喜!趕緊給郭老師拉了一把凳子請老師坐下,從筷子筒裡給老師取了一雙筷子??,然後每人給郭老師端了一杯酒;郭老師也不推辭,一一接過來一飲而盡!
他毫不客氣,抓起筷子夾了一大塊涼拌蒜泥牛肉送入口中,用力的咀嚼著~
郭老師一掃過去在課堂上文文氣氣的感覺,竟然多了一份滄桑和粗豪!咽下一口牛肉,郭老師用手背擦了一下嘴上的油,兩隻手來回轉圈搓了搓,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在嘴裡“咕嘟咕嘟”兩聲才咽下去~
郭老師其實也是剛剛進店,揀靠窗的旮旯裡坐下,想要一碗面吃;一進來就聽見有人高聲野氣的說話,定睛一看,面對自己坐著的正是自己的學生~胖墩王文遠;背對自己的那個,看背影和穿著打扮就知道是闊少爺李自輝!
他清楚:這小哥倆在學校就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
本想悄悄吃完飯再看情形需不需要跟這倆自己親手培養的最器重的學生打個招呼,誰知鄰桌的這個胖J察多事!
眼看學生要耍麻達,郭老師趕緊發聲解圍……
兩個學生看看曾經的老師,又彼此對視一眼~
才分別不到兩年時間,怎麽自己曾經非常熟悉、非常敬仰的、文質彬彬的郭老師跟變了一個人似的~
除了依然戴著眼鏡,一隻鏡片還有一條裂痕;身上風塵仆仆的,從穿著打扮和行為方式都跟兩年前大不一樣了?
“怎麽啦?不認識老師了?”
看出昔日弟子心中的狐疑,郭老師直接開口了:
“老師跟以前不一樣了是不是?”??
“嘿嘿,嘿嘿…”
兩個學生不知道如何接老師的話茬,隻好尬笑兩聲。
“的確是變了!”
郭老師長長的出了一口氣!然後他壓低聲音,往前傾了傾身子,兩隻手扶著桌子,悄聲問:
“聽說過東北的事兒了麽?”
“……”
兩個學生茫然的搖搖頭!
“小鬼子把咱東北四省佔了!”
郭老師咬著牙用很低沉沙啞的聲音說!
“啊?”
兩個學生自離開學校,都奔波在各自的小圈圈裡!
到處都是逃荒的人,是逃租、欠租的饑民,哪裡還有功夫打聽這些?
再說,離開了學堂,看不到報紙了,也沒有什麽消息來源,自然就不知道外面的事情了!
郭老師就把今年九月十八號,駐東北的關東軍守備隊如何炸毀沈陽柳條湖附近的南滿鐵路路軌,炸傷炸死東北軍閥~大帥張作霖,並栽贓嫁禍於中G軍隊。R軍以此為借口,炮轟沈陽北大營,製造了震驚中外的“九一八事變”。接著,R軍又侵佔沈陽,陸續侵佔了東北四省……駐守東北的二十多萬東B軍一路南撤……東北全境全部淪陷!
兩個學生聽的是目瞪口呆,滿臉都是義憤填膺的神情!
都是整整一個月前的事了,他們什麽也不知道!
……
“你們吃飽沒有?”郭老師問
“吃飽了!”
“那老師就不客氣啦!”
不等學生做出反應,郭老師拿起筷子,風卷殘雲,三下五除二就把一盤牛肉、幾個小菜全部收入雲腹!
吃完,郭老師抹了抹嘴問道~
“氣憤嗎?知道你們很氣憤!老師也很氣憤!光氣憤有什麽用?”
兩個學生怔愣愣的看著老師。
“我們要起來反抗!”
郭老師做了一個握拳的手勢!
十月的天氣,外面已經麻麻黑了,夜晚已經快降臨了!
飯館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叫喊聲~
“二少爺,二少爺”~是送瞎五爺的車把式已經返回縣城了!
李自輝趕緊跑出店門,車把式已經把馬車停到了門口。
李自輝喊了一聲:
“等噶子”(等一會的意思)!
又折身返回店內,對郭老師和王文遠說:
“郭老師,胖子,馬車回來了,外面不能停太久,我得回去了!”
“好,不早了,你們都趕緊回”
郭老師說。
“那郭老師您晚上住哪啊?我們以後在哪找你?”李自輝問
“你們不用管,我有住處。你們如果有事想找我~”
郭老師四下瞅瞅,壓低嗓子說:
“可以去東城門外趙鐵匠鋪子裡!”!
李自輝從兜裡掏出兩枚袁大頭遞給店老板:
“夠不?”
店老板眼睛笑成了兩條縫~
“超廣,超廣,二少爺!這還得給您找錢呢”!
李自輝擺擺手說
“不找了,存著日以後再吃!”
“喎沒麻達麽!歡迎二少爺常來!”
店老板顯然是八面玲瓏,巴不得這樣的財東少爺多來幾次呢!
出了飯館,李自輝跳上馬車,揮揮手,“叮叮當當”的走了。
夜幕下,剩下了王文遠和郭老師。
王文遠戀戀不舍的問郭老師怎麽走,郭老師打著嗝說:
“往東走,我還能陪你走一程”!
師徒兩人步行,很快就出了東城門。
東門外,郭老師打住腳步~
“文遠,我要去西渠武家莊子找人。這幾年年饉不好,世道不太平,你趕緊回家,路上千萬小心些!”
王文遠猜出來郭老師是要去找投宿的地方,西渠武家莊離縣城少說也有十裡路,比自己回柳樹灣還遠!他趕忙說:
“郭老師,我一個人翻溝回家有點害怕!我家裡也是一個人睡一個大炕!我家大人們都在山上,要不……”
他用征詢的眼光看著老師!
郭老師撓撓頭,思忖片刻說:
“那行吧!我就跟你一起走,送你回去。”
翻過東城門外一道小溝,經過洋溝圈、羊店子、十畝田……一路上隔三差五的都有冒著炊煙的人家!
空氣裡絲絲縷縷的爛炒燙的蔥香味、燒炕的柴火味、煨炕的驢糞蛋燒著的味道……從各個埃畔畔飄上來,一縷一縷的鑽進鼻孔裡,伴隨著莊子上狗的吠叫聲,讓人有一種在人間的踏實感覺。
天剛剛黑,十月的晴空,天上一彎下弦月早早的掛在天空。稀稀拉拉的星星一閃一閃的,顯得天地異常的空曠!
偶爾有那覓食的野狗、野兔從路邊的地裡竄出來,猛扎扎的躥過腳下,嚇的人頭髮直豎!
郭老師一路上都沒再說話,他哼著一支不知名的歌曲,跟著王文遠大步流星的走。
晚上趕路是很快的!
六七裡地的鄉間土路,他們用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就趕回了柳樹灣。
(2)夜敘
文遠的歲大“三亂”已經躺在熱炕上,正支著煙燈過癮呢!
看見王文遠回來,還跟著一個生人,忙坐起來盤腿坐正,隔著門口問:
“胖子,你怎才回來?這人是誰啊?”
文遠忙說“歲大,這是我公學的郭老師!”?
?“哦,郭老師,快進來坐下。”
三亂歲大是場面上的人,對一般的人情世故和待人接物還是很隨和的!
招呼郭老師進了窯洞,坐在炕沿上,然後把煙槍向郭老師揚了揚:
“燒一個煙泡提提神?”
郭老師趕緊擺擺手~
“不會不會,不用客氣”!
三亂歲大問王文遠:
“胖子,你們吃飯了麽?額給你鍋裡留了些饃坨子, 還有洋芋疙瘩子。可能不夠兩個人吃;不行的話,瓦甕子裡還有炒面(黃豆、玉米等雜糧炒熟後磨成的乾麵粉,類似於芝麻糊)哩,電壺裡有開水,饊些糊糊子喝麽!好壞都是一頓飯嘛!”
文遠趕緊說:
“歲大,我們吃過了,你再不操心了!你陪我郭老師說會話,我燒炕去!”
三亂笑著說:
“你能燒個啥炕?你燒的炕能耐到天明?我都給你燒了,也煨好衣子(煨炕用的柴火沫)了;鋪蓋都給你拉開暖好了!你揣一下,炕熱的很!不吃飯了就趁早和你郭老師歇著去!”
王文遠的窯洞在歲大的窯洞旁邊,隔的很近。
他帶著郭老師進了自己的窯洞,點亮煤油燈,用燒炕的灰耙子頂住門閂,脫鞋上炕~
初冬的晚上,鑽進火炕上的被窩裡是最愜意的事情!
第一次和郭老師蓋著一個被子,都難免有點蓋不嚴,他們把棉衣脫了搭在被子上……
這一夜,郭老師給王文遠講了許多有關H軍遊擊隊的故事,還有許多赤衛隊如何打土豪,分田地,K租K捐,發動窮人建立農會組織,保衛勝利果實等等故事……
郭老師講的聲情並茂,王文遠聽的如癡如醉,他仿佛身臨其境,又仿佛回到了公學的課堂上……
不知不覺就到了後半夜,煤油燈的火苗越來越小,只剩下半個黃豆粒那麽大的火焰,跳呀跳的,終於在最後跳了一下~“噗”的滅了!
油熬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