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接診
?農歷的十月末,天已經很冷了!
地裡也沒有多少活可乾。
王文遠閑的無聊,就鑽在瞎五爺的地坑院莊子裡的窯洞熱炕上,正聽瞎五爺胡吹冒諞呢,崖畔上馬鈴鐺“叮當”脆響,“籲~”傳來馬車刹車的聲音~
???無巧不成書~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老鷹溝對面鳳凰山的李家二少爺李自輝!
他突然找到瞎五爺門上來了!
李自輝沒想到在瞎五爺的家裡能碰到自己的老同學王文遠,自然也是十分意外和驚喜!
簡單問候後,李自輝跟瞎五爺詳說來意~
原來是李自輝的母親突然得了怪症~口眼歪斜,五官移位、語言不清~李家人都覺得是中了邪症,所以就趕緊打發李自輝到柳樹灣來請瞎五爺去鳳凰山給母親看病!
聽了李自輝的來意,瞎五爺讓王文遠趕緊收拾行囊,扶著他即刻就去~五爺吃的可不就是這碗飯麽?
何況在這遭災的年份,一般山民百姓得了病都是硬扛著!實在抗不過的話,就找他開個單方,自己從山裡采點草藥炮製……
已經很少有人請他出診看病了!
出不了診就沒有收成~五爺也快到了揭不開鍋的地步了!
今天聽說是鳳凰山最有名的李大財主家請他去看病,那不就是送上門的米和面嗎?瞎五爺哪有拒絕的道理!
他不敢怠慢,即刻就出發!
柳樹灣跟鳳凰山雖然隔溝相望,直線距離也就四五裡地,雞犬相聞;天氣晴朗的時候目視即隱約可見彼此的莊院窯洞;要是翻溝走過去最多也就七八裡不到十裡路!
可是要帶著瞎五爺往來,那可得繞道走大路~過新陽縣城、轉過老鷹溝溝岔口、繞行十五裡才能到。
好在李家是財東!
李自輝來的時候套了一掛四騬的膠輪大馬車,車上鋪著熟好的狐狸皮褥子,十分軟和……
扶著瞎五爺上車坐好,兩個好久不見的年輕人就東南西北的胡說冒諞開了!
快兩個年頭沒見過面了,這次意外重逢,李自輝和王文遠一路上有說有笑的,好不快樂!
李家趕馬車的是個老把式,一路上車子走的又快又穩當,也就是兩個多時辰的工夫,馬車就到了鳳凰山李家的堡寨~
李家的堡寨依山修建,坐北朝南,陽光充足,佔地足有十畝左右!
最裡面是靠山的一溜擺窯洞,有十幾孔之多,全部都用青磚箍了窯口和山牆;莊子面用三齒钁耙刮的非常精細別致,一道一道的齒痕清晰整齊,猶如寫字的豎格紙一樣規整!
崖背高頭,靠崖畔修了三個碉樓,每個碉樓都有護莊隊的專人守衛,居高臨下,護護著李家大院的安全!
窯洞朝外,是三進三出、四合頭的清一色青磚灰瓦的大瓦房,院子套院子,宅子套宅子,大門套小門……院院相通,卻又自成體系!
整個堡寨用三丈高的圍牆圈起來,除過埃背上的三個碉樓,沿著圍牆一圈又修建了六個三層高的碉樓,與崖背上的碉樓幾乎一般高,互為犄角,互相呼應,共同拱衛著李家大院的安全!這種格局,如果外人進去,若是無人引路,那真的是猶如穿梭在迷宮中一樣~非得迷路不可!
這裡真的就是一座城堡!
(2)施治
??李老太太躺在東院落裡上房的東廂房大炕上!
這是一座古色古香、十分別致的院落!院子朝南而建,
陽光很充足,收拾的十分乾淨! 老太太身上蓋著紫紅色綢子面的被子,面目抽的跟個歪嘴的山核桃似的!跟前圍著一大圈人都焦急的搓手跺腳的打轉轉~
看見瞎五爺來了,趕緊讓人拿笤帚給牙簽五爺撣去身上的塵土,把瞎五爺攙著坐到炕沿上。
瞎五爺也不客套推讓,他讓李自輝給他老母親右手腕底下墊了一個枕頭,把手臂伸直墊平,衣袖碼到臂彎,然後摸索著給老太太號脈。
瞎五爺號脈跟一般中醫有點不一樣,總透著一股玄機~
他邊號脈邊用另一隻手的大拇指在另外四指的指尖到指根掐來掐去的,嘴裡似乎還念念有詞,不知道在咕噥什麽!
大約一盞茶的功夫,脈才號完!
瞎五爺又用右手幾個指頭互相掐了掐,然後沉吟半晌,用手輕輕捋著自己花白的山羊胡子喃喃的說道:
“脈象澀滯、雜亂,氣息不勻,這是邪風入脈,導致血氣受阻,氣滯則血瘀,血瘀則身癱~”
李德貴和李自林都緊張的問道~
“五爺,到底什麽病啊?情況怎樣啊?”
“嗯,有點麻煩,這是風癱呀!”
“那,能治嗎?”~李自林緊張的問!
“喔,不要緊!這病還是能治,能看好!不過……”~瞎五爺沉吟著!
“五爺,您放心,錢不是問題,只要能治好老太太的病,您要多少錢都可以!”
~李自林以為瞎五爺想要一大筆診治費呢,趕緊先表明態度!
“李大財主,我知道你家大業大不缺錢!你誤會了,老朽不是喎意思!”
瞎五爺有點受辱的感覺!
“老朽的意思是~老夫人是金貴之人,養尊處優慣了,這次怕是要受點苦痛哩!就看背的住背不住?”
“五爺,五爺,晚輩我錯會了您老的意思,對不住了!老母的病,該怎麽治,就怎麽治,全憑您老掌握!治病嘛,哪能不受症?總比這樣抽著強!您老請把!”
~李自林不愧是李家的掌舵人,見風使舵的功夫,可謂爐火純青!
五爺沒再說話,他抖抖索索的解開胸前的大褂子紐扣,摸索著從胸前的大褂子裡面取出一個黑黢黢的布包來。打開,裡面的布袋上面是各種長短不一的銀針,一排一排整整齊齊的插著~
??瞎五爺讓李自輝按照他說的,先點一盞清油燈,端來一盅燒酒,然後讓王文遠按照他說的找出第幾排幾號銀針來,先把銀針在燈火上燒紅,然後用新棉花擦掉燈火燒灼的碳黑,再用燒酒泡的棉花擦拭一遍,消消毒;讓人把老太太拉著躺平,再分別找到老太太面部的人中穴、印堂穴、風池穴、神曲穴、明目穴等等穴位,把銀針輕輕的、一點點的撚了進去~
不一會,老太太的頭就跟一個蓖麻疙瘩一樣~長滿了長短不一的刺!
??最後,又找出一根最粗的銀針,依舊是消過毒之後,把老太太的十根手指的指尖依次挑破,分別擠出米粒大的一滴墨汁一樣的黑血來;再讓王文遠把老太太的兩隻耳垂、人中、鼻尖、舌尖和舌底分也分別依法挑破,擠出血滴來~
大約一炷香的時間,拔去扎在各個穴位的銀針!
瞎五爺又讓李家家人找來一些曬乾的艾葉!
他把艾葉放在粗糙的手掌心裡反覆搓揉,一直搓揉到跟棉花團一樣柔軟,然後把一團艾葉撕成小團,一小團一小團的又都搓成寶塔一樣的尖尖的、小小的傘形;再吩咐別人把鮮生薑切成薄片~
瞎五爺讓王文遠把生薑片分別放在剛剛扎完針的穴位上,點燃艾葉搓成的小寶塔~開始艾灸……
滿屋子就嫋嫋娜娜的飄蕩著艾葉的香味!
這時候再看,老太太的額頭、臉上隱隱滲出一層輕汗來,頭頂隱隱約約的冒出一團熱氣~原來嚴重扭曲的五官,竟然慢慢的回復了原位!
~等薑片上的艾葉慢慢的燒完,棄掉薑片,老太太剛剛扎完針的地方,經艾葉這麽一灸,全都冒出小米粒大小的一個蒲寮(水泡),原本嚴重扭著偏到一邊、翹的跟撥架(套在碾場的石滾子上的木製用具)一樣不能言語的嘴,這會竟然能說出話來了!
??李家人圍了一大圈看王文遠在瞎五爺的指揮下施診,不由得對這一老一少嘖嘖稱道!
??扎完針,瞎五爺口授,讓王文遠開了個方子:
生川烏?、生草烏、川木瓜、二花、川牛漆、岷當歸、防風、烏梅、秦九、全蠍各三錢;
白術、杜仲各四錢;蜈蚣三條,白砂糖三兩, 白酒三斤。
製法:找一個能裝5斤水的內外釉子的壇子,在室內陰涼處挖一個坑;把藥全部倒入壇子後注入白酒,用油紙封壇口,然後放入鍋內;在鍋裡加入清水浸泡大半個壇身,煮一小時後將壇子取出,立即埋入事先挖好的坑內,用一隻碗口朝上封蓋,用土埋住,踩實。土內埋一晝夜,滿24個時辰後取出壇子,啟封,藥成。
??服用方法:一日三次,成年人一次三小酒盅,服用六天顯效;服完病愈!
瞎五爺口述,王文遠手書~畢竟上過公學,手底下很是麻利。
??李家人親眼目睹王文遠按照瞎五爺的指點下針,而且即時見效,自然是對瞎五爺的藥方深信不疑!
?
開完方子,李家安排廚房上飯!
吃完飯,李家自然少不了給瞎五爺診治費!
李家大掌櫃李自林問瞎五爺要多少錢?
瞎五爺搖頭說:
“不要錢,給裝些糧食、吃的就行了”。
地主家會缺糧嗎?
李家有的是糧食,這自然不是難事!
李自林趕緊吩咐管事的給五爺裝了麥子兩鬥,玉米三鬥,另外還給裝了些剛剛蒸的白面饅頭和手掌大一塊醃肉,一壇陳年老酒……
李財主家出手還是很排場、很闊氣的!
~在這饑饉年,這些東西可比銀子管用啊!
??收拾完,李家老掌櫃吩咐老二李自輝親自把瞎五爺和他的老同學王文遠送回溝對面柳樹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