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分別
??民G十八年,全國大旱,蝗災肆虐,許多地方赤地千裡,餓殍遍野!
有些人家裡甚至發生了易子而食的人間慘劇~這就是史上令人聞之色變的“民G十八年年饉”!
黃土高原上的新陽縣,位處喬山南麓,屬於典型的大陸性氣候,基本是靠天吃飯型的旱作農業!
新陽境內沒有像樣的水源用於澆地、灌溉!僅有的幾條大點的河流,諸如四羊河、猿川河都距離塬上太遠,根本沒有引水條件!
這一年,新陽縣也無可幸免的全境遭災:莊家大部分旱死,佃戶們基本都顆粒無收!欠租、逃租的數不勝數,作為家大業大的李家的收成也大受影響。
逃荒,成了許多交不起租子、吃不上飯的人家無奈的選擇!
縣城公學裡的學生們,絕大多數都不上學了!
由於新陽縣是個窮的叮當響的縣,地處偏僻,境內也沒有什麽礦產資源;縣財政也拿不出發給教書先生的薪水了!
許多先生的家裡也都揭不開鍋了!無可奈何,老師們不得不紛紛離開,另討生活去了!
縣公學辦不下去了!
郭老師也不得不離開了縣公學!
李自輝和王文遠也都各自回家了!
臨分別的時候,李自輝和王文遠一起去向郭老師告別。
郭老師也似乎知道他們倆一定會來,他從桌子上分別拿起一張寫有一首詩的紙~
給李自輝的詩是這樣寫的:
???
?臨別贈自輝
豪門未必多無情,
少年自小有俠心。
他日揮戈斷錦袖,
縱馬揚鞭拯萬民。
民國??十八年秋??郭鳳山
(很顯然,郭老師是把李自輝的名字的音融入詩中,並看的出來,他對李自輝評價很高,並對他的未來寄予厚望,似乎也希望李自輝揮刀斷袖~與地主家庭斷絕關系,為萬民謀幸福。)
寫給王文遠的詩是~
臨別贈文遠
身懶鮮有能成事,
敦厚必然可馭人。
他年西廂著文章,
留予東軒慰遠行。
民國十八年秋??郭鳳山
(顯然,這也是一首把王文遠的名字寫進詩裡的藏名詩,但也隱喻王文遠體胖身懶,對他提出警示,並對他敦厚的性格給予肯定;後兩句似乎是希望他著書立說,並且傳之四海……)
看的出來,郭老師對兩個這個學生那是格外器重的!
臨分手的時候,郭老師又分別叮囑他們回家也別荒廢學習,多關心時政之類的話!兩個學生也是點頭應諾,並戀戀不舍的跟郭老師告別……
黃土高原上本來就靠天吃飯,地脊民窮;加之年景不好,天旱、蝗災連年發生,莊戶人都吃不飽肚子。佃戶們除了要給地主繳納租子,還要給國民ZF繳納各種名目繁多的羊毛稅、鹽稅、煙土稅、兵役稅等等苛捐雜稅!
自東B軍來了之後,更是經常上門征糧納捐,拉牛搶羊,鬧的家家戶戶沒有隔夜之糧,家家的面缸就跟笤帚打掃過一樣乾淨……
縣城周邊十幾個村莊和老鷹溝的絕大部分土地都是大地主李自林家的,大多數鄉親們都是租種李家的地,
得按年給李自林家繳納田租地賦。
自民G十八年起,黃土高原上連續三年大旱,蝗蟲遮天蔽日!
沒見過蝗災的人永遠想不到這些飛蝗有多麽可怕!
遮天蔽日的蝗蟲只要一起一落,寸草不留!
如此嚴重的蝗蟲肆虐,哪裡還有莊稼?樹上的葉子都被啃噬一空、片甲不留!
饑餓的人們除了捉蝗蟲、燒螞蚱吃,別無選擇!
佃戶們自己家尚且顆粒無收,連種地投入的種子都收不回來,幾乎家家無米下炊,哪裡還有繳納租子的糧食?
所有農人的家基本上都是瓦缸底朝上,沒有隔夜之米;附近的山頭地埂、田野河岸能吃的野菜、樹葉、榆錢基本都被山民們吃光了,甚至有人因吃觀音土而斃命的;有些家庭已經到了賣兒賣女的地步!
兵連禍結,官家征糧逼捐,許多人家已經陷入絕境!
人在陷入絕境的時候,要麽選擇逃荒,要麽就是起來造F,抗租抗捐!
饑民B動在這些年是經常發生的事情!
恰在這個時候,新陽縣也悄悄的刮起了一股“鬧紅”的旋風!
這股風最初是從臨近的關中刮過來的!
自1928年“渭華起Y”以來,關中、榆林、定邊、環縣、華池一帶經常有H軍遊擊隊活動。
謝子長、L志丹等領導的H軍隊伍和H軍遊擊隊轉戰陝甘寧一帶,打土豪,分田地,鬥地主,分糧食,建立紅色Z權,發動窮苦百姓建立農會;並且派出一些H軍骨乾成員幫助地方創建遊擊隊、赤衛隊,擴大H軍的勢力范圍和影響力,保衛紅色Z權……
那聲勢,方圓百裡,已經成燎原之勢……
(2)落寞
再說回到各自家裡的李自輝和王文遠。
李自輝雖已長成十六七歲的青年小夥,但是因為家業由他的大哥掌管,他也管不上什麽大事。
回家後也就整天遊手好閑,舞槍弄棒,也沒什麽正事。
由於遭年饉,許多佃戶、租戶大面積拖欠或者抗拒繳納租子;還有許多佃戶、租戶乾脆攜家帶兒遠遁逃荒去了,李家的地大量撂荒~
李家的收成也是大不如前!
掌管家業的大哥看他無整天所事事,而且還淨乾一些二杆子的荒唐事,就給他安排了一項任務:去跟佃戶們上門催租收糧!
正閑的無聊的李自輝覺得:這不是簡單事麽?還整天可以趕著四騬掛鈴的馬車走村串戶,那多有趣!
從未接觸世事的李自輝,自信滿滿的帶人整天到處跑,南川跑到北川,東村跑到西村,這戶跑到那戶,整天跑的精疲力盡,可是基本都是空手而歸~佃戶們都太窮了!
他翻看過佃戶們的家裡,幾乎都是一貧如洗,家家瓦缸空空倒扣,家無粒米存糧……
有些佃戶家裡連碗筷都沒有!
李自輝親眼目睹,有的人家,就在鍋台和土炕之間用基子(土坯)和泥巴壘砌一道欄檻,欄檻的頂上一溜擺用木瓜瓢壓了五六個小圓坑,再用膠泥抹光,乾透後就當碗用!
吃飯的時候,佃戶的婆娘把燒熟的菜湯用木葫蘆做的瓢舀到欄檻上的幾個小坑裡,一聲吆喝,沒鋪席的土炕上幾個光屁股的娃娃一骨碌爬起來,都扒在欄檻上,用高粱杆截成的小棍子當筷子??,呼嚕嚕的把小泥坑裡面的菜湯一掃而光……
看到這個,李自輝想起了自家的一槽小豬崽!
面對這些一貧如洗的佃戶這樣的日子,還有他們苦苦哀求的婆娘娃娃,上過公學,接受過新式教育的李自輝,怎能無動於衷?
他們李家的豬吃的都比這些佃戶好一百倍!
李自輝對這些窮苦的佃戶心生憐憫,他也不忍心過分的催促他們繳納租子。
但是每次空手回去,又免不了受到他的父親李德貴和大哥李自林的訓斥和責難……
久而久之,李自輝心裡越來越對這個父親和大哥有了抵觸情緒!
他覺得他們完全沒有憐憫之心!
天降大災,佃戶們莊家絕收,但是李自林只知道催租子、逼銀子,全然不顧佃戶們的死活!
正如郭老師說過的那樣:他們的確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剝削階級”!
李自輝趕到無比的失落和憋悶!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和哥哥是不是郭老師說過的那種“惡霸地主”,但是他覺得他們也絕對不配靠平時舍點稀粥博來的“善人”之名!
(3)開荒
文遠家的境況更是一落千丈。
自從年饉以來,柳樹灣王家老跎的鞍子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人都沒飯吃了,還要鞍子做什麽?
鞍子生意沒有了,一家老小吃飯就成了問題。
思謀再三,王家老跎決定帶領全家老少搬到距柳樹灣向南七八裡地的黑松嶺墾荒種糧。
黑松嶺同屬老鷹溝一帶,坐東朝西,隔老鷹溝與對面的公雞山遙遙相對。顧名思義,這裡全是山地!
雖然山地瘠薄,肥力不夠,但是面積很廣,有大約兩百多畝的山坡地可以耕作~不過這黑松嶺的地權也是屬於鳳凰山大地主李自林家的!
因為李自林的胞弟李自輝與王家二娃王文遠是很好的同學關系,又有十裡送藥之義,所以李自林家要的租子不多,每年只是象征性的收取兩石麥子、一石玉米??!並且主動借給王家一頭大犍牛,可以使喚半年!
~牛是不要錢的,但是要求必須喂養好,不能掉膘,來年開春歸還,算是由王家代為喂養過冬。
土地面積也沒有準確的量過,反正大部分都是撂荒地;原來的佃戶們因為天災人禍,死的死,跑的跑,本來也就無人耕種了!所以李家也就順水推舟,半租半送,就算給王家一份人情罷了!~李家也不缺這點山地薄田的收入!
黑松嶺相對封閉,北、東、南三面山峁環繞,形似一把圈椅;面朝西是溝口,隔一條大河與公雞山對望;靠近溝底的半山腰有一個平瞼(山坡上長條狀的相對平整、類似眼瞼的地),面朝西挖了一溜擺的大窯,共有七八孔之多,都是以前這裡住的佃戶們挖的!
這幾年佃戶們租地包不住租子,都紛紛逃租逃荒去了,留下這一溜擺大窯,足夠王家一大家族居住了!
安頓下來的時候,已經早就過了春耕農時。
王家老跎帶領全家族男女老少一同上山開地:原本自家有的兩頭毛驢共同套一驅犁;李家借給的一頭大犍牛單獨套一驅犁~兩驅犁負責翻耕比較平的瞼地;其他人每人一把撅頭,專挖山坡地和溝溝畔畔的荒地~
十多天下來,竟然墾出一百四十多畝山地來。
由於種麥子需要頭一年白露前後就下種,顯然已經不可能了!
到了這個青黃不接的季節,那就種生長期短的秋糧作物:糜子、谷子、蕎麥耐旱,種在靠山頂相對乾旱的地裡;玉米、高粱、黃豆屬於大田作物,就種在山腰的平瞼地裡;田埂地畔也不能閑置~瞼畔畔上點種番瓜和葫蘆;靠近溝底相對濕潤的地方種蔬菜,種洋芋;其他山咀荒地、溝溝畔畔的全部種麻子、荏(紫蘇)等油料作物和大白蘿卜……
半個多月近二十來天的繁忙耕種,可把這個整天在學堂裡子乎者也、不事農桑、手上沒怎麽沾過土的胖哥王文遠累的夠嗆!
他哪裡出過這大勁?
種完了地,就等著出苗、鋤草呢!
沒有其他大事,王文遠就只有和撚香兄弟王永祥一起放牛、放驢、打豬草的份了~
這是最寂寞無聊的事兒!
幹了幾天,他就煩了,嚷嚷著要離開黑松嶺,回柳樹灣找瞎五爺學醫去。
其實,王老跎知道胖子是耐不住黑松嶺的艱苦和寂寞,想逃離這裡罷了!
他也知道這個懶娃實在不是乾莊稼活的料子!
老太太也心疼兒子,不舍的他乾重活~王老跎也就同意他回柳樹灣去。
反正這放牛放驢的事還有比王文遠小三歲的乾娃王永祥經管呢!
別看祥娃年齡小,可祥娃打小乾活就比身胖體懶的文遠靠得住的多!
王永祥是文遠的撚香兄弟(結拜兄弟之意!古人們結拜要每人撚一炷香跪拜天地鬼神,常要八拜,故秦隴一帶農村至今有把結拜稱為“撚香”,實為古典文言用語)。不過他不屬於柳樹灣王家一脈,而是鄰縣文遠未婚的媳婦娘家的鄰居!
祥娃跟著送文遠的未婚妻的褰老漢一塊來到柳樹灣,然後就再也沒有回去。
因為王永祥家裡人口太多,兄弟姊妹七八個,王永祥的父母實在養活不過來了!
王永祥跟文遠的未婚妻毛丫家裡是鄰居,從小一起玩耍,一起放羊,情同親姐弟,他很黏這個姐姐!所以自從送姐姐來到柳樹灣,他就賴著不走了。
其實王文遠家裡人口也不少,但是因為王家大爺是個手藝人,遠近聞名的鞍子匠,日子過得相對還好;身邊多一個十來歲的半大小子,還可以打打下手,多添一雙筷子的事,對王老跎來說根本無所謂!
永祥自來了以後,人勤快,有眼色,很機靈,就是話不多。
他很快就黏上了王文遠,跟這個念書的哥哥處的很融洽!
王文遠放學回家的時候,喜歡把自己學到的知識講給祥娃聽;祥娃也非常喜歡聽文遠給自己講那些從未聽過的故事!
文遠平時話不多,唯獨在這個小自己三歲的撚香兄弟跟前,他有一種當“先生”的感覺。
文遠不在的時候,一些放牧牛羊、割草喂豬的瑣事就成了王永祥的活了!這本來也是他在九蓮川的時候常乾的活計!
王老跎打發文遠回柳樹灣去,叮囑他回去就跟留守在柳樹灣的歲大(小叔父)住一起,每天吃完飯再去找瞎五爺學醫!
王文遠滿心得意的去了。
王文遠的歲大“三亂”跟王老跎是親兄弟,幾十歲了還一直未娶,沒有子嗣,是個好吃懶做的主!
他腦子很靈光,但是都沒有用在正途上,而且好抽兩口大煙,喜歡尋花問柳,跟縣城那些賭場、煙館、名妓暗娼、油子都有往來,一來二去的跟政界的一些無良官員也搭上了線。
這幾年到處鬧紅,窮人們也都不安生。
為了維持秩序,縣府要求每村都要選出一個保長,協助縣裡管理鄉鄰;因為王文遠的歲大沒有什麽正業,腦子轉的又快,人緣很廣,三教九流都耍的開,有人便舉薦他做了柳樹灣村的保長!
文遠的歲大,官名叫王壽亭,在家裡排行老三。
由於他長期遊手好閑,不務正業又沒有成家,喜歡串花街柳巷,柳樹灣莊子裡的人給他取了個諢名叫“三亂”。
三亂三亂叫著,他也就認了!
有些輩分低幾輩的當面叫他“三亂爺”,他也就答應了。
別看三亂在外面胡成八九,但是三亂在他大哥王老跎跟前,那可是低眉順眼、不敢忤逆的~
長兄如父啊!
三亂對他那個胖胖的侄子王文遠,那是打心眼裡稀奇的不得了!
文遠在縣城讀書的時候,三亂經常進城去看望這個侄子,偶爾叫出來去縣城西門口一家回回開的清真飯堂去吃羊肉泡饃;有時候弄點陝北點心什麽的,也不忘給胖子留著……所以王老跎讓兒子跟他歲大一起住,那肯定是最放心的!
自回到柳樹灣,王文遠經常去瞎五爺家裡學醫術!
除了要背誦藥典和醫方,他主要幫瞎五爺抄寫藥方,按照瞎五爺的要求采摘、翻曬、烘焙、炮製、碾磨草藥,也經常聽瞎五爺諞那些有關他怎麽“馭鬼”的鬼故事!
五爺經常講一些什麽鬼抬轎呀,走鍘刃呀,站籮底呀,舔鍋鏟呀(在碳爐子上燒紅的鍋鏟用舌頭舔)等等故事,聽的王文遠將信將疑又癡癡迷迷的!
瞎五爺有三部奇書,一本叫《投天機》,是一部掐算後世未發大事的預言之類的奇書,屢屢應驗;第二本叫《文王八卦》,專修教陰陽五行的;另一本叫《桃花正》,專門治民間各種諸如:抹布走、鍋叫喚、夜遊症等邪症的!
王文遠對醫術學的不怎麽太上心, 對這些五行八卦、奇門遁甲的江湖之術倒是特別癡迷!
幾本線裝的手抄體“奇書”全部是繁體字的文言體,但是他愣是看了好幾遍,也記住了不少!偶爾出門在外,他已經可以像模像樣的能掐會算了!
在柳樹灣待膩了,或者嘴饞了,想吃老母親做的飯了,他就跑到黑松嶺去住一段時間,幫大人們乾點活,跟撚香兄弟王永祥一起放放牛,割割草,掏掏鳥窩,捉捉螞蚱;乾累了煩了,他又擰屁股跑回柳樹灣躲清閑去了!
白露過後,來年的麥子、油菜已經下種了,各種秋糧莊稼基本都歸倉了!
這一年雖然年成不好,由於王老跎一家的精耕細作,黑松嶺的秋糧收成還是不錯的!
除過給李自林家繳納一石秋糧租子外,主糧玉米、高粱等余糧和其他各種雜糧如糜子、谷子、豆子、洋芋、番瓜等加起來倒是不少,起碼讓全家人度過今年的饑荒,那是綽綽有余,沒啥大問題了!
收成最好的是大白蘿卜!
種在新開的荒地裡的牛腿長的白蘿卜水光嫩滑,足足挖了有上千斤!
實在太多,又都是在荒山荒坡地,不好打摺;王老跎就讓王文斌和王永祥就地挖了一個很深的大窖,把蘿卜全部放窖裡面,上面蓋了一層玉米秸稈,然後用浮土埋了,以備不時之需!
土地雖薄,架不住人勤快、種的多呀!
時間是最經不起消費的東西!
一晃就是一年多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