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教員
“永祥同志,你能不能做到把王西軒看管好的任務?”
范書記轉頭問王永祥!
“能,保證完成任務!”
聽了剛剛幾位領導的爭論,王永祥的心早就提到嗓子眼了!這時候范書記這樣安排,這當然是王永祥求之不得的結果了!
大會議室裡的爭論舌槍唇劍,為了“肅反”,也為了他的命運,已經吵成一鍋粥了,而西廂房的王西軒還不知道:自己的小命已經無形中在閻王殿門口走了一圈回來了!
他依舊在為自己沒有能參加這次會議而惱火呢!
讓他更為憤怒的是:一個擁有五年黨齡的老黨員,一夜之間,他竟然成了“非黨人士”!
也就是說:他失去了黨票!
他又成一個普通老百姓了!
他覺得這是對一個G命者最殘酷的懲罰!
還不如槍斃了痛快!
從臨時縣委駐地被王永祥帶回遊擊隊二狼山駐地,王西軒實質上還是存疑的在押人員,但是由於遊擊隊駐地沒有專門的拘押場所,他被安排在幾個遊擊隊員集體居住的一孔窯洞裡面!
一起居住的有一名遊擊隊戰士是王西軒的老熟人猴子、侯有義。他是原來老鷹溝赤衛隊的老戰友,也是目原老鷹溝赤衛隊除自己以外唯一活著的一名戰士!
這讓王西軒多少排遣了一絲孤獨感!
遊擊隊平常沒有作戰任務的時候,都要進行操練和文化學習!
大部分遊擊隊員都是農民出身,沒幾個識字的!大部分時間,都是由副大隊長王永祥給大家教識字、讀報紙、學部隊條例!
其實王永祥也沒有多少文化!
他肚子裡的那點墨水,還是王西軒過去一點點灌給他的!
平時教大家寫個自己的名字、戰友的名字、認個數字、磕磕巴巴的讀一讀報紙,王永祥還是勉強湊合的!但是要想看書或者長篇大論的講大道理,那可是趕鴨子上架~難為王永祥了!
王西軒的到來,正好解決了這個問題!
二狼山駐地面朝西北有一排十幾孔窯洞,每個窯洞中間的牆窪(崖壁)上都被刮出一塊平平整整的四方框,把白善土搗碎篩面,和成稀稀的泥水一刷,曬乾後就是一塊非常乾淨整潔的“白板”,裡面用紅泥錠子(類似於粉筆)寫著許多GM口號,如~
“打土豪,分田地”
“窮人要翻身,土地要G命”
“抗租抗捐,打倒惡霸”
“打倒人吃人的世界,建立新中國”
……
其中,中間一塊“白板”空出來,用作日常給遊擊隊員們上課寫字用!
王西軒是新陽公學初中畢業的“科班”生,在這裡算是大知識分子了!
調查結論還沒有出來,他也不能隨部隊行動,就被王永祥安排給留守駐地的遊擊隊員們教學識字!
閑著也是閑著,王西軒倒也樂的給這些大老粗教文化,講故事,說歷史!
遊擊隊員們也特別喜歡聽他這樣的“文化人”講課!
反正也沒有課本和教材,就由著他想到哪教到那!
王西軒手頭正好有一本瞎五爺送他的《中醫疑難雜症驗方集萃》的醫書,裡面收錄了不少民間疑難雜症的藥方。
他靈機一動:遊擊隊員們經常作戰,難免有受傷流血的時候,也有可能患上各種疾病,他何不把這些偏方教給大家?
說乾就乾,
他首先把各種治療外傷、骨傷的偏方翻出來,然後一個藥方一個藥方的給大家講解,然後要每個人學會在山野草叢裡辨認草藥…… 還別說,這些知識深受遊擊隊員們的喜歡~既可以認字,有能掌握一些基本的藥理、醫理,一舉兩得!
王永祥知道胖子哥跟瞎五爺學過醫,雖然還沒有瞎五爺那樣的造詣,但是治療一般的民間疾病、采集和泡製中草藥,那還是小菜一碟!
看到胖子哥給大家教授醫療知識,他的腦子也突然靈光一現:
何不趁現在組建一個醫療小組,讓他們跟著胖哥學學藥物和醫理以及醫療救護知識,以後遇到戰傷治療和戰場急救,也不至於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戰友們遭罪,說不準關鍵時刻還能救命!
他把這個想法給王西軒說了,胖子哥也是一口答應!
醫療組一共四個人,都是粗通文墨、能認識字的,基本能看懂方子!
王西軒把他跟瞎五爺學來的那些醫理醫術毫無保留的都一一教給他們!
幾天時間下來,王西軒在遊擊隊駐地不但成了受人歡迎的文化教員,還成了大家公認的“衛生部長”!
他哪裡像是一個存疑待查的在押人員!
在這裡,他簡直就是一個享受超級待遇的“教授”!
(2)心有余悸
但是,“肅反”運動並沒有停下來!
短短幾天時間,已經有好幾個遊擊隊戰士被杜冼派人抓走了!
他們要麽是過去曾經跑過江湖的,要麽是參加過G民黨隊伍的逃兵,要麽就是出身存疑……反正一個個的被當做“混入G命隊伍裡的反G命分子”被清理了!
至於如何“清理”的,這屬於H26軍政z部的機密,無人敢去過問!
“肅反”像一把無情的利劍,懸在每一個人的頭上,讓所有遊擊隊員們都戰戰兢兢!
作為存疑待查人員的王西軒,那就更不用說!
不過王西軒自己似乎對這件事一點都不耽心,倒是王永祥整天憂心忡忡~
他怕胖子哥被再次帶走,那就萬劫不複了!
那樣,他將如何面對養育自己六七年的乾大乾媽?
轉眼就到了五月份,天氣已經非常暖和了!
這一天,王西軒在二狼山遊擊隊駐地的院子裡用小木棍劃出許多方塊,正在組織遊擊隊員們學習寫字!
這時候,新陽縣臨時工委的兩個警衛戰士來到遊擊隊駐地宣布命令~
帶王西軒去臨時工委駐地!
王永祥頓時臉色大變:他最害怕的事情發生了!
但是這是新陽縣臨時工委的命令,誰敢違抗?
況且命令裡面也沒有要他陪同前往的內容!
他拉起王西軒到自己住的窯洞,兩隻手抓著王西軒的手,隻叫了一聲“哥”,就再也不知道說什麽了,兩股眼淚順著臉頰“啪塔啪塔”的往下掉!
王西軒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他抽出雙手,使勁按在王永祥的雙肩上,用力的搖了搖,然後用右手拇指擦了一下王永祥的眼淚:
“祥娃,哭什麽?虧你還是遊擊隊的大隊長呢!也不怕別人笑話!”
這時候的王永祥哪顧得了這些?他依然哽咽著說:
“哥,他們要是~,怎麽辦啊?”
他實在不願意說出“殺了你”那幾個字!
“祥娃,你是一個G命者!從參加G命那天起,你就應該知道:像我們這樣的人,有可能隨時犧牲!我的老師郭指導員不是也曾經是你的戰友嗎?還有趙鐵匠,他們不是已經犧牲了嗎?我不是已經比他們多活了這麽久了嗎?怕啥?人總是要死的,遲早而已!”
王西軒說這些話的時候,冷靜的像一個哲人!
“可是,可是郭指導員他們是被敵人殺害的!”
王永祥依然像個孩子一樣抽泣著!
“組織自有組織的決定!我相信組織!”
王西軒似乎是胸有成竹!
這句話也好像給了王永祥信心,他漸漸的平複下來。
“哥,萬一,萬一有什麽事,乾大和乾媽,有我呢!”
王永祥只能這樣安慰胖子哥!
“好!乾大和乾媽沒有白心疼你!不過你記著:你是遊擊隊的大隊長,要以大局為重!”
“我知道!哥,你保重!”
王永祥終於恢復了平靜,他抱了抱胖哥的腰,向外面守在門口的兩個警衛戰士揮了揮手!
(3)通報
南武村臨時工委駐地,依然是那樣的靜謐、祥和!
一如當初來此接受審查的時候一樣~
范書記、杜冼特派員、郭繼增專員,他們三人依舊按照當初的位置坐著~
不過和當初表情不同的是:
范書記表情相對輕松,甚至微微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郭繼增面色平靜,基本看不出他內心的情緒;
而杜冼卻臉色鐵青!
氣氛,並不輕松!
站在三位領導的對面,王西軒不知道自己即將面臨什麽樣的“宣判”!
不過已經無所謂了!
老鷹溝赤衛隊不在了!
郭老師,趙鐵匠,還有那些曾經並肩戰鬥的兄弟們都不在了!
而他還活著!
他早已經做好了去另一個世界與他的老師和戰友們匯合的準備!
“王西軒~,請理解我今天不能稱呼你為“同志”!下面,我就“老鷹溝赤衛隊4.19血案”初步調查的情況向你進行通報~”
范書記的發言,打破了會場的沉寂~
“由於是初步調查情況,也就是說,不作為最終調查結論,故不進行公開宣布,僅在小范圍內進行傳達!郭專員,請你通報初步調查情況!”
“好的!現在,我來宣讀關於原老鷹溝赤衛隊4.19血案的調查情況~
被調查人:王西軒,原名王文遠,1913年生人,原老鷹溝赤衛隊一中隊中隊長,自述曾為中G黨員!
在本年新陽縣老鷹溝赤衛隊4.19血案發生後,系原老鷹溝赤衛隊四十八名成員中目前僅存的兩名人員之一!
第一,王西軒所述,在4.19血案發生時因負傷墜入水埽暗渠,未被俘獲一事,經我特情人員查訪,有牧羊人為證,該時間段內,王西軒確實曾經參與掩埋遇難隊員,情況屬實,可以證明其本人確實未被俘獲!
第二,四月二十五日被國民D反D派槍殺犧牲的赤衛隊員確實為12人,且有烈士具體姓名與國M黨所公告一致,有我遊擊隊五名隊員為證!
第三,經證實,老鷹溝赤衛隊原大隊長李自輝確實於4.19血案發生當日被俘!經我特情人員偵知:李自輝目前確實存活且猶竊居於鳳凰山其家中,但因眾所周知的原因,特情人員並未見到其本人!是否確已投敵變節,目前尚且未知!
第四,目前,國M黨反D派加緊對我邊區根據地的“圍剿”和破壞,敵我鬥爭形勢依然嚴峻,許多具體情況,如:老鷹溝赤衛隊秘密營地泄露一事的原因,目前尚不得而知,有待日後查證!
第五,原老鷹溝赤衛隊,因成員損失殆盡,暫時撤銷其番號和編制,幸存人員王西軒另行安排!
第六,關於王西軒提出本人黨籍關系,因其兩位介紹人犧牲、未有書面證明,待議!
以上調查報告,不作為最終調查結論!待日後查明真相,再行議處!
以上就是關於4.19血案的初步調查報告!
老鷹溝赤衛隊4.19血案專案調查組
公元1934年5月26日
宣讀完畢!”
……
“杜特派員,你還有什麽要講的嗎?”
范書記轉頭問了一下杜冼!
杜冼青著臉,毫無表情的搖了一下頭!
“郭專員?”
郭繼增搖搖頭!
“好的!王西軒,你聽明白沒有?”
范書記最後詢問王西軒!
“聽是聽明白了!但是,范書記,杜特派員、郭專員:有幾個問題能不能請教一下?”
范振先兩邊各看了一眼郭繼增和杜冼,他們都點點頭!
“可以!”
“既然已經確信李自輝曾經被俘,現在又住在他們家裡,這還不能證明他就是那個投敵變節的人嗎?”
王西軒多日來一直不願提起李自輝的名字,但是現在,他再也不想忍了!
“我來回答你的問題!”
杜冼首先開口~
“那麽,你如何證明,你不是那個告密的投敵變節分子呢?”
“呃~”
王西軒沒想到杜冼並沒有回答自己的問題,而是反將了自己一軍!
王西軒突然覺得很憤怒~
“你們已經證明我沒有被俘,我怎麽投敵叛變?”
“那你有沒有事前告密的嫌疑?”
“你……”
王西軒覺得沒必要跟杜冼爭論的必要了!
“我這不是說你就“是”,而是說存不存在這種可能!”
杜冼解釋了一下!
王西軒看了一眼杜冼,沒有再接這個話茬~
“另外,為什麽要撤銷老鷹溝赤衛隊的番號和編制?”
“你人都沒有了,番號還有個什麽用處?”
杜冼又插話了!
“不是沒死絕嗎?我不是還活著呢嗎?”~王西軒幾乎是嘶喊著!
“你?你還能拉起一支隊伍來?”
杜冼輕蔑的冷笑一聲!
“杜特派員,你什麽意思?我為什麽就不能再拉起一支隊伍?南昌起y也失敗過,秋收起Y也失敗過, 不是都照樣拉起隊伍了嗎?難道我們就認慫了?”
王西軒怒不可遏!
“好了好了!今天我們暫時不討論這個問題!王西軒,關於你的工作,我下來單獨跟你說!”
“……”
王西軒沒有吭聲!
“你還有問題嗎?”范書記問他!
“有!還有我的黨員問題!我和李自輝以前跟郭指導員來二狼山受訓的時候,郭老師不是跟遊擊隊的領導介紹過我們嗎?你們應該是知道的!”
“王西軒,這個問題我來回答。”
一直沉默的郭繼增說話了~
“關於組織關系,原則上是需要有書面證明文件,但是在特殊情況下,至少需要有兩個介紹人的證明,而你的情況,你清楚!”
郭繼增是搞組織工作的,他對此非常清楚!
“王文遠,你如果的確在思想上已經入黨,那麽,只要你合格,在合適的時候,我願意做你的入黨介紹人!”
范書記說的言辭懇切!
“王西軒,你的郭老師不在了,如果你願意,條件成熟的時候,我也願意做你的入黨介紹人!”
郭繼增接過范書記的話!
王西軒嘴角一陣抽動~
郭繼增的話,又戳到了他的痛處~他又想起郭老師!
……
“好了!關於今天的情況通報就到這裡!王西軒,會後我找你單獨聊聊!”
范書記看王西軒又山雨欲來,及時結束了通報會!
這算什麽調查結論?
沒有結論的“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