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天氣總那樣陰沉沉的,堆滿了厚重的烏雲,那色調就像陳年鹹鴨蛋的殼。只是在太陽駐足的地方,那蛋殼才格外顯示出一些亮色。秋雨時停時緊下得並不算大,但淅淅瀝瀝總不肯輕易收場。
九點來鍾天月才從床上爬起來。抬頭一看,屋裡很暗,媽在黑黢黢的灶頭正做飯,爸爸據著桌子正忙著在煤油燈下打算盤。身邊的夢樵猶自好睡,他卻已沒了睡意。提上褲子系著紐扣,懶懶地來到院子裡。他不太喜歡家鄉清晨潮乎乎、涼嗖嗖的粘滯空氣;看看天,天低雲暗,心情更加煩悶起來。這幾天做什麽都定不下心,幾次說到三中看看,爸爸總說放假了學校沒人。這樣他就只能跟小時候一樣,跟著媽挑水、弄飯、趕場。或到“桃兒”尖上洗衣洗菜、自留地裡翻土,成了個當地人笑的“趕路狗”,相反弟弟妹妹倒要灑脫得多。
進屋一看媽又在往鍋裡攪豌豆面,想著那麻酥酥的味道,心裡更煩。暗想:哥哥哪裡是想去看什麽丈母娘,他肯定是受不了這豆腥氣。
忽然,對門隱隱傳來婦女的吵架聲,一聲高一聲低,而且越來越緊。慶筠打開外屋門跑去大路上聽;天月也跟著攆出去。結果啥也沒聽出來,反被鳳尾高挑的竹梢灑了一頭冰涼的雨滴,趕緊轉身往屋裡跑。
一會兒,慶筠回來給燈下算帳的胡子衿說:“呃!聽見沒有?對門那兩婆媳又乾起來嘍!”
“唔,吵個啥?是不是哪個的蛋又少了?”胡子衿漫不經心地問。
“曉不得她們的,聽不清楚。嗯!遇到這樣的惡婆婆硬是惱火……按說分了家就該好了吧,想不到還這麽鬧!看她這個‘小媳婦兒’啥時候當到頭啊!”
“你是說邵小蓮?――她早就該搬出去的。”
“那有房子給她搬嘛?你沒有去看嘍……陰濕陰濕的茅草棚子,當中架一個竹笆笆,鍋碗瓢盆,連糞桶都是夥著用……”一頭說,她一頭走過去撈開蚊帳看看熟睡的兒女,扯床單一一替他們蓋好肚子,又回頭對胡子衿說:“讓他們多睡一會兒吧,等會兒吃行不行嘍?”
“要得,莫喊他們――說不定黑甜鄉的酒宴更有油水呢!”子衿苦笑著說。
“清兒,你餓了先舀點來吃!又不是啥好東西!”慶筠說。
“等一會一起吃吧,我才不餓呢!”
他無所謂地找著本弟弟的小人書,坐在階沿上瞎翻。看了一陣,偶一抬頭,突見一個女人站在院子裡,樣子很有些面熟。她大約三十歲樣子,收拾得挺利索,儀容秀美體態風流。看見詢問的眼光,她進前兩步,勉強笑了笑,說:“清清,媽在屋頭嗎?”
“在屋頭!快進來。”慶筠一聽那溫和的甜潤嗓子就知道是邵小蓮,趕忙答應一聲,迎出來要拉她進屋。
這位邵小蓮穿件素花襯衣,藍色長褲,兩條不長的細辮子伏貼地盤在腦後,瘦削而泛黃的臉龐仍殘存著青春的美豔。見了孟慶筠,兩滴淚水便不自主地湧了出來。她不肯進屋,順手把抱著的花布包袱往小圓桌上一放,就勢坐在門口石墩上,雙手捂臉就哭開了。
“怎麽的嘛?一清早就聽見你們那邊在鬧?”
“嗯!大姐,啥子大事嘛……說起來羞死人!今天一早我要挑那半桶尿去飲小菜,她拉住桶就是不放。說尿是她的,說她頭天沒有去飲。我就不讓——說好一家一天輪著飲的,頭天該她飲為啥不去飲呢?她說頭天路爛,沒法子下地。就為這事大吵起來。
我氣不過,不能總是依著她,就是要挑去飲!她好凶啊——掄上來一扯把桶拾我扯翻了,尿倒了我一地……嗚嗚……大姐,你說這種日子我拿來怎麽過嘛?我硬是過傷了心哪!我還給那個死鬼守個啥子嘛?老天!我怎麽這麽不值錢、這麽賤嘛?我走!我聽你的!我回我的五通橋去!我這就是來給你說一聲,大姐呀!你是見證,不是我邵小蓮不義,我是讓婆婆逼來實在沒得路走啊……” 慶筠坐在小圓桌前的獨凳上,聽著她哭訴,心裡直冒火。這時她接過話說:“走你的嘛!傻妹子!東方不亮西方亮。背他媽的時!現在這社會還守他媽的啥子節喲!政府早就號召寡婦改嫁,哪個敢說不讓你走啊!就是要走!也太欺負人了!呃,你的么女呢?她怎麽辦?”
“她奶奶拉著不放她走。說是他們江家的女兒,不能跟別個去受下賤!”
“那樣也好,你就自已走,不要讓一個女兒拖著誤了自已一輩子——我看她對她的孫女還心痛……”
“大姐,走我倒是走,二天要幫我照顧小女兒喔,我就怕有人欺負她……我先給你跪下……她聲淚俱下地說到這裡,當真“咚”一聲跪在又濕又髒的泥土地上。
孟慶筠趕忙把她往起拉,不提防淚水滴了對方一頭一臉。她控制住心酸大聲埋怨道:“做啥呢!小蓮!……放心嘛!我曉得照顧你的女兒!”
胡子衿在屋裡已聽得她倆的對話,這會兒搶了出來,對著悲慟不已的邵小蓮寬解地說:“你放心走吧,邵小蓮,不會有事的……你的小女兒我們會照顧。今年不是比去年好過了嗎?明年就更沒得事了。你是個好人,你不欠哪個的情……”
邵小蓮點點頭,含胡地說:“唔,我就是命苦。”
“哪是啥子命苦啊!你早就該走的……說起來隊上好多人都同情你,都替你著急。”
孟慶筠揩揩眼睛,盯著男人:“還湊得出兩塊錢嗎?給她路上好坐車嘛!”
“我看看。”子衿說罷回屋拿出來一把紙票子,遞給慶筠,嘴裡說:“兩塊錢該夠了吧?”
邵小蓮半點也沒有推辭,看來是太需要了。她不由自主地接過慶筠塞給她的票子,惶愧地說:“這就夠了,我身上還有一點。多謝你們兩個人,二天有辦法,我一定回來……報答……”說著又哭。
“好了,小蓮!不哭了!早飯恐怕也沒有吃……喝一碗稀飯再走!”
“不喝啦!姐姐……啥子好的現在也契不下去。我這,就走了……”
兩口子當下送客出門,望著那頻頻回首的嬌小身影,各自心中都像墜上了一塊沉重的石頭。
邵小蓮的娘屋是五通橋的一戶絲匠。想當初拿著個溫柔賢淑的黃花閨女舍不得出手,左挑右選,猶豫再三。後來老漢兒說還是嫁個有地方的人戶保險一點,才遠嫁到蓮花場江家。誰知過門不久就當了地主,最後落到這步田地……唉,人這命啊!……且揭過不提。
困懶覺的夢樵姐弟都被喊起來了,洗過臉,一家人圍住桌子開始吃飯。
胡子衿迎門而坐,一抬眼,見南邊院口站著一個年輕女人。他先是吃了一驚,以為是邵小蓮回來了。但這時幾個孩子已輕輕喊起來:
“春姐姐!”
“春姐姐來了!”
“這是‘春姐姐’嗎?”胡天月心裡劇烈地跳了幾跳,不覺放下筷子站了起來。
大門後頭的豬圈旁邊,十八歲的孟繁春穿著件過小的麻篩花粉紅衣裳,兩肘各磨出一個大洞;黑色的褲腿又細又短,顯然是文子或黑娃過去穿過的;破布鞋沾滿了稀泥,十個小破洞露出裡邊十個腳指甲;齊頸的黃頭髮像狗啃過的一樣,又參差又零亂;臉上皮包著骨頭,顴骨高聳,眼睛奇大,兩頰深陷,牙骨突出。聯想著她死去的全家老小,天月不禁心驚肉跳,哪裡還敢再看她。
她低著頭站在那裡,不知是正趕上姑父家吃飯時上門不好意思,還是在痛心自已眼下的的孤零。
“春兒!快些進來嘛!你看,這是清清啦!是不是長高了一點?”胡子衿舉筷子招呼道。
孟繁春走進屋來,怯生生地看了天月兩眼,勉強笑道:清清回來啦?像是長高了些。”
這時慶筠已去盛了一碗粥,拿著一雙筷子過來,看著繁春說笑道:“你是初一晚上洗了腳喃……來就趕上頓頭。來嘛,碰上就契點。”
天月這時端起粥碗,離開桌子說:“春姐姐這兒來坐,我吃完了。”說著稀稀呼呼喝淨粥,過去把碗往鍋台上一放,轉身走了出去。
他在院子裡望著天空平靜了一會兒,回屋的時候, 弟妹們也都自覺地放下了筷子。他們坐在各自的凳子上,不時偷偷地打量“春姐姐”一眼,交流著膽怯而憐憫的目光。
像乾裂的土地碰上這一場雨水一樣,孟繁春早已顧不得羞慚,她一口氣喝了好幾碗豌豆面粥。一邊喝,一邊極扼要地回答“二姑爺”有關生計的問題。最後,在“二姑爺”的鼓勵下,把鍋裡的粥全舀來喝了。
她的吃相使孟慶筠產主了聯想,不禁悲從中來。她先是暗暗飲泣,不時撩起圍腰擦眼睛;後來竟哭出了聲。哭了一會兒,似乎實在忍不住了,才痛心已極地責備出來:“春兒哪!不是嬢嬢埋怨你呦……怎麽把兩個兄弟都拿來餓死了嘛?想不想得完嘍!啷個對得起你死去的爹媽喲!”
孟繁春一邊收拾桌上的碗筷,一邊扭臉心虛地看著嬢嬢,口中直說好話:“嗯!冒怪我嘛嬢嬢……”她的長睫毛裡一下子汪上了淚水,“你不曉得……我打得粗,別說是野菜,啥子葉葉腦腦我都朝嘴巴裡塞;他們兩個打不得粗啦嘛——樹葉葉總契不進去……”說完,趕忙捧著碗到灶台上去洗——那神情就像躲避什麽災難似的。
“你也是的,已經這樣了,還說那些做啥嘛!”灶台邊站著的胡子衿皺起眉頭截了慶筠一句,從刷把上掐了一截竹簽,剔著牙若有所思。
“唉!喪不喪德呦……”慶筠怨惱已極,一直不能願諒這個侄女。她總想:“怎麽就你沒有餓死?”。此時她痛心地打量了侄女幾眼,見她已瘦成那個樣子,怕也沒幾天活頭了,再不忍多說,有淚隻往肚子裡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