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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窗夢全本》第24回 泣長街難尋親手足 探嶽廟邂逅俏冤家(二)
  這一帶屬於炭市壩,在操場壩下頭,乃成理最為熟悉的地區之一。他還是孩子的時候,那些曲折的街巷、深隧的店房都是他藏貓找人進出慣了的。過去這裡騾馬成群,商賈雲集,現在則連個鬼影子都碰不到,只剩下一大片死一樣的房舍,另外就是幾株老樹、一帶荒溪了。

  他心裡有些沉重,盡管還沒有升華為淪桑之感。“操蛋!怎麽弄成了這付樣子!”他罵了一句,穿過東嶽廟戲台底下的大門走進了石板鋪成的大壩子。這是一個完整的四合院,過去街上唱大戲的地方。開演的時候,只要把戲台底下和南邊的閘子門一關,誰也爬不進來,都得乖乖的從過街樓底下買票入場。如今兩面的樓台均已不見了住戶,當初胡成理對他們不出戶、不買票就能憑欄看戲嫉恨得要命,現在……他微笑起來,走進了迎面的東嶽廟山門。

  大殿裡,幾級台階上去,通往後邊的十二殿。台階頂上的靈官閣裡曾經站著金盔金甲、俯視下界的王靈官。台階兩旁的八字牆上滿布著五彩祥雲……當然不是真個的雲氣,那不過是寸把厚的木板鋸成了靈芝狀,再畫上一些油彩,像魚鱗一樣、或者說像樓梯一樣固定在牆上罷了。當年打菩薩的時候,他胡成理就是手攀腳踏這些祥雲爬了上去,爬進石階頂上的神龕,從金面獠牙的王靈官手中,替兄弟掰下了那把木頭鋼鞭;還摳出了王靈官的眼珠——兩個玻璃球呢!

  滿地的雀翎蝠糞並沒有影響他的興致,自已笑了一陣,又踏上台階往後面走。

  第二進殿堂裡殘留著一股酒糟氣味,這裡曾經辦過人民公社的酒廠。看起來停產已經很長時間了,廊屋裡巨大的鐵鍋、巨大的灶台和石質灶面以及巨大的木桶上都已蛛網塵封,默默地訴說著昔日的興頭和盛況。

  一陣鐵片的敲擊聲響了過來,他聽出是裡邊發出來的。左右無事,便又背著手踱了進去。聲音出自第三進大殿的西廂房裡。透過格子窗往裡看,裡邊有十來個工人正在用木錘擊打鐵片,男女都有。

  他覺得沒啥意思,在院子裡轉了一圈,不敢再往裡邊走。裡邊限於山勢,廟殿越建越高越建越小,陰森森十分怕人。傳說十二殿出鬼的,胡成理雖是無神論者,但也不值當去冒那個險,便轉身往外走了。想了想覺得也就是這樣了,沒得啥子看頭!慢悠悠出了南邊的閘子門,抄小路往田佬衝走了下去。

  正走著,忽聽得後邊有人在叫:“成哥!成哥!等我一下!”成理“喲”了一聲,回頭一看,見一個工人模樣的女孩子攆了上來。他奇怪地轉身打量著她,停下了步子。

  “認不倒我們啦,成哥?哎呀好健忘哦!”來人走上前,一把摘去顯得過大的藍色工作帽,灑下一頭秀發來。

  “哦哦哦!你是文清!薑文清!”胡成理認出來了,眼睛一亮,兩步走上去,抓住她的小手用力抖了兩下,連說:“你好,你好!”

  “哎呀喂!別那麽使勁好不好——像個啥嘛……”薑文清嬌笑著直躲,抽出手來。

  “呃!你在這兒幹什麽?怎麽穿這麽一身?”成理奇怪地問。

  “穿這一身啷個喃?不好看嗎?”薑文清紅起眼睛委屈地說:“我現在在鐵木社當工人……剛才在廟裡看著像你,就攆了出來……”

  “嘿!你才怪喃……放著老師不當當工人,你……你招得住?”

  “嗯!成哥呃,妹子落難嘍……你要不幫妹子一把,妹子只有死路一條嘍!”薑文清說到後來已泣不成聲,

兩手捂住臉,一屁股坐在路邊的草坡台上。  “這這這……啥子事哦?啥子事哦?”胡成理大吃一驚,一時間有點不知所措。

  蓮花場中心校校長,按說在當地已經是好位置了。然而擔任這個職務的辛達憲卻很不滿足。

  前不久區政府文教助理員調離,辛達憲便一心要填補這個空缺——從級別上看這職務並沒有什麽提高,但到底是區上獨當一面的幹部,領導著十幾個鄉鎮的大小學校,比之一個基層校長自然大不相同。關鍵是果真如願,接近上頭的機會就更多,對於將來的發展更為有利,所以他無論如何也要搞到手。

  自從馬德皋調出,四區區長便由一個新調來的吳傑民接任。這個吳區長對辛達憲印象不錯,見他既能寫又能說,緊跟形勢不說,還腿快嘴勤。上下級關系也很好,是個人物。所以辛達憲一提此事他即表示可以研究,看來沒有什麽問題了。不巧的是本區三中有個教導主任王甫端也看中了這個位置——他自已本來沒有什麽競爭本錢,偏偏有個外甥在縣政府當秘書,和區長以及其它幾個區幹部都打過招呼。事情卡在這裡,一下子便難於擱平了。

  王甫端歷史上原有汙點,辦事更加老辣深沉滴水不漏,一般人無不服其乖巧圓活。獨辛達憲不買他的帳,一心憑政治上的優勢和他一較高下,擺布擺布他。

  暑假期間全區教師集訓,地點仍然在三中。一連幾天,辛達憲注意到王甫端晚飯後總要去操場邊上的廁所出恭,便動上了腦筋。這晚月黑風高,趁開飯時人不注意,他悄悄溜出校門,摸黑繞到廁所外邊,從圍牆豁口爬進去,在廁所王甫端常蹲的位置,用粉筆在板門上寫了幾個字——“打倒毛某某”。之後沿路返回,潛回了寢室。

  教師集訓竟訓出了“反標”,這還了得!三中校園一下子鬧了個沸反盈天。吳區長氣得發抖,督著教師表態度、提線索,面對面談話,背靠背揭發。

  縣公安局也派人來協助偵破,查筆跡、找疑點。可憐王甫端受盡白眼,憂憤欲死,還得強裝做若無其事,此勁頭確實難拿。俗雲“千夫所指,無疾而終”,盡管他沒乾那事,但他自已因歷史而心虛,心越虛目光越是遊移閃爍。解釋更是越抹越黑,簡直如同“此地無銀三百兩”一般。

  那辛達憲有貧農成份壯膽,成天不僅面不改色,反而虛張聲勢、義憤填膺,要老師們“深入揭發,再掀高潮”,高喊“抓出暗藏的現行反革命份子!”。

  然而整個一個暑假也沒有把“現反份子”抓出來!按辛達憲原來的設想,這事情大夥一轟,硬栽到王甫端頭上就過去了,沒想到會這麽費周折。

  俗話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做這種事情也不可能一點痕跡不露出來,盡管是紅極一時的辛達憲,也有人揭發他當晚不在飯廳。按這線索一查,他的筆跡和腳印也受到了懷疑。新學期開學才兩個星期,他便在蓮花場學校被捕。區裡把證據一擺,用不著三推六問他便什麽都招了!

  後來把他往縣裡押送,途中他褪下自已的手表買通民兵,教他說“上茅房不小心讓他跑掉了”。從此杳如黃鶴不知去向。

  事情發生後,區裡找薑文清談,要她交待辛達憲的問題和去處。她自然是真的不知道,但好好說嘛,她不合大吵大鬧,反向區公所要人,結果被開除出教師隊伍。後來公社念她沒有生活來源,雖然是反革命家屬還是給出路,安排到鎮上鐵木社當工人——自然也有便於監督的意思。但她一個嬌養慣了的人,何曾做過這種活計?又拖著一個小女兒,就覺得苦得不得了。想來想去沒有別的出路,要擺脫這種困境,除非和反革命劃清界線。於是她提出和辛達憲離婚。

  但蓮花公社有幾個幹部堅決不同意。議起此事大都滿臉義憤。他們說:“當初是校長夫人的時候妖精不完,拽來拽去尾巴都翹到天上去了;這會兒男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又要離婚啦!又想去另揀高枝爬啦!弄不倒!就是不讓她離!”

  大饑荒時期,物質生活是那樣的艱難,她這種人又何曾承受過這樣的精神壓力?這個花朵一樣的女人很快就枯萎了,變得面皮黃瘦,顴骨高聳,頭上也生出了好幾縷白發,兩個眼窩不用搽眼影了長年都是青的。

  她和男人的感情原本很好,說離婚不過是一種狡黠。她想她的男人,離不開她的男人。她不恨他,反而認為他有志氣,向人說:“誰不爬?就是要往上爬!他爬沒有錯,錯在失手摔了下來……”話雖如此,但雲山渺渺,霧水迢迢,到哪裡去尋找她那再也不敢露面的生冤家呢?他還活在這個世界上嗎?有時她也想:這麽長時間音信全無,可能已經把我們娘倆忘了吧?龜兒子黑心肝!

  正當她悲憤不知所措的時候,有那麽一天,她正在車間乾活,郵迪員忽然過來遞給她一張匯款單。她拿起來一看,“一百元!”突然,她的手哆嗦起來,忘情地喊道:“是他來的!是他來的!”她認出了他的筆跡。這時她突然又害怕起來,一把將匯單捏成了一團,生怕區裡或公社朝她要人——其實當時到處都在餓死人,誰還有心腸去管他!但她心裡沒有底,仍然怕得不行。回家點著燈把匯單翻來覆去地看,終於發現錢是從牡丹江寄來的……趕忙跑回去找她媽說,“媽!辛達憲龜兒子還活著!你看嘛,這上頭有郵鑿!牡丹江寄來的!”

  於是她注意上了牡丹江這個地方,又不敢到處打聽,後來終於從地圖上發現了這個名字,她一下呆住了:“我的天啦!龜兒子跑了這麽遠!在黑龍江!”

  她暗自決定去找他……“就是要分手也得問他個明白!狗日的!”她悄悄等著機會。

  就在這個時候,她碰上了“成哥”。

  薑文清敘述得很簡略——反標的事說得含糊,匯款的事更是隻字沒提。成理緊張地聽著她說,眼睛都瞪圓了。

  “那,那反標到底是不是他寫的喲?”

  “嗯!曉得是哪個龜兒子寫的喲!他們說他寫了……寫不寫還不是憑他們一句話?他霉嘍!放著好好的校長不當,要去寫那東西?能頂飯吃還差不多!嗯!你不曉得喲,成哥!這些人整人凶得很,把你吃了都不帶吐骨頭!”

  “那還是寫了——不寫他跑個啥?”

  “嗯~!成哥耶~”薑文清跌腳道:“說不清楚嘛!是跑了還是死羅哪個曉得呢?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就是跑了恐怕也餓死在外頭嘍……”

  “那你打算怎麽辦?”

  “‘怎麽辦’,反正這屋頭是沒啥好留戀的了……成哥,這種挨整挨餓的日子我害怕,拖下去不餓死也得讓人整死……”她忽然抓住成理的手,“成哥,把我帶出去,我跟你去東北逃一條活命……求你了……”

  “哎哎哎!”胡成理像觸電一樣哆嗦了一下,本能地收回手,扭頭往兩邊看了看。旋又把腳一跺,惱怒地看著她:“早點怎麽不說?”

  “怎麽呢成哥?現在說還晚嗎?”

  “你要是去年找著我……現在我都結婚了!”

  薑文清明白他的意思,也聽說他結婚了。但她仍做出失望的樣子,越發可憐地說:“那,那怎麽辦呢,成哥?去年子你沒有回來,叫人家到哪裡去找你嘛?未必然現在成哥就不管我了嗎?”

  “我說了不管嗎?我是說你到那邊怎麽過日子?”

  “這個你莫愁,我自已有手嘛!你只要給我找個工作……時間一長,碰到合適的人再安個家……”薑文清紅著臉說出了自已的打算,神情幽怨,楚楚可憐。

  “那還行?你不是沒有離婚嗎?”成理有些吃驚。

  “那我就等他一輩子啊?這麽年輕就守活寡呀?到時候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薑文清瞥了他一眼,嬌嗔地說。

  “那你的小女兒怎麽辦?帶著去?”

  “不哦,她都三歲了,丟得開,我想把她丟給我媽,二天有辦法再回來接她。”

  兩人又商量了一陣,成理終於下了決心。“那好吧!”他小聲說:“走還得等幾天,到時候我再到東嶽廟找你。你自已悄悄做點準備。”

  “我曉得。成哥,我可就望著你喔!救人救到底……你別逗人家耍啊!”

  “哼!我說話算話。 你可別拿起到處說!”

  “我曉得喲……成哥啷個一下變得那麽小心嘍!”文清揶揄地笑了笑。

  “你‘曉得’,你啥子都‘曉得’!曉不曉得我恨你?”成理瞪她一眼,大聲說。

  “你又抽啥子瘋啊?恨我?”

  “你給我說的‘強大娘的女’喃?‘鳳兒’呢?”

  薑文清一愣,立刻“卟哧”一聲笑起來,求饒地說:“哎呀成哥,那是妹子逗你耍的……開個玩笑嘛~你忘了?在學校那會兒,你沒有整過人家冤枉啊?你最壞嘍!不記得了?那個……‘七包’?”

  “什麽七包?”胡成理問了一句,跟著就想起來了,忍不住轉過身大笑開了,笑得來全身亂抖。

  原來當地人管‘氣卵子’稱‘氣包’。和他倆同班的薛大福就是一個‘氣包’。有一回成理上來勁兒了,突然大聲問:“薑文清,買八包煙丟了一包還有幾包?”薑文清當時不假思索,大聲說:“七包!”

  胡成理立刻大喊起來:“哎!氣包!氣包!薛大福,她敢罵你!薑文清罵你!還不過去捶她!”弄得全班同學又吼又叫地笑了好久。

  薑文清看著成理笑道:“你把人家整哭了好幾回,還沒有找你哩!那我們今天就扯平了啊……看你二天還敢整人家的冤枉嘛!”

  “扯平了!扯平了!”胡成理回過身來,傻呵呵地笑著。

  正是: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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