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孟慶筠聽成理問起江文煥,因說道:“解放後江文煥江文炳兩弟兄都弄下了鄉,沒得房子,就擠在對門鄧家的草房裡頭……你曉得的啦?”
“我知道!我知道!那時候我還沒有走。”
“那幾年才劃了成份,他氣不過自已當地主,拿起到處鬧,說他兩弟兄一樣分家,兄弟江文炳是中農,他就不該當地主。實在是那家夥為人太傲嘍,霸道,仗勢自已有點學問……”
“他?他有啥學問嘍!”成理輕篾地說。
“呃!學問嗎是有學問……他死了你爸爸呻喚來過不得喲,說他的一筆字就比大舅舅還好……可那種學問現在哪個取嘛!看不倒事!後頭鄉裡氣他不過,弄他龜兒子去改造!這一回曉得是期滿了還是有病哪,放出來不曉得走了幾天。前天拖到店子上就不行了,喊屋頭來弄屋頭又不肯來!那家夥氣性大……硬起朝對門爬。爬到底下菜台邊上就爬不動了,靠坡坡倒起,朝著屋頭喊,又罵,他屋頭硬不出來,看都不來看一下。到下午就軟嘍,罵不動嘍,半天才又罵一句……一會兒就落了氣。”
“他奶奶的!他那個兒子呢?兒子怎麽不管?”
“他哪裡還有兒子嘛?他那個兒子不是去年讓人家打死了嗎?”
成理嚇了一跳:“哪個?哪個打死的?”
“街上的人嘛,蓮花公社的……去年觀音菩薩對著的那匹山種的是豌豆,街上的。歇氣的時候看沒有人,老子!大家都進土去偷哦……摘豆角朝圍腰裡頭塞——隊長帶著去整!後頭人家一幫人攆起來了,大家都舍命地往屋頭跑!龜兒子江紹文跑在後頭,人家跟到屋裡,把他抓到街上去亂打……抬回來過了兩天就死了……”
“那,那個江大娘也不管他啦?”天月奇怪地問。
“還‘管他’!我看不過眼跑過去找她,她反在屋頭罵人嘍!看那樣子就沒有住過口。缺起個牙齒聽不清她叨些啥,好像說江文煥把一家人害成這樣子,還有臉回這個屋!說認不倒他!任他溝死溝埋、狼叼狗啃也不照他的閑!”
“他媽的……這老太婆真可惡!呃!還有那個邵……邵小蓮呢?她也不管?”邵小蓮是胡家灣裡首屈一指的美人,還不到三十歲;地主江文煥的兒媳,難為胡成理還記得她。
“哎呀都分了家的……男人死了,兩婆媳搞不倒就分了。再賢惠的媳婦,怎麽好出頭管公公的事嘛!上頭還有婆婆。又拖著一個小女兒,她還弄得動哦?”孟慶筠和那邵小蓮頗談得來,所以語氣間每多回護。
“咳!這些人怎麽成了這個樣子哦!他媽的!”胡成理憤慨地說。
“人心不古啊!人心不古。”天月像大人一樣搖著頭接了一句,算是回答。
“我找了兩三撥人帶信才把繆大爺請上來,說店子上死了個人……”
“嗬喲,他恐怕有六十嘍,好家夥!我看他倒挺硬健!”
“吃得好嘛……他抱來養的兒子在軍隊上,總給他寄糧票寄錢。他一個孤老,又會整,啥都整得進嘴。愛做好事啊!隊上死了這麽多人,哪個還抬得動?都是他抬出去的。”
“嘿!這個繆耳朵……還真夠點意思!”成理由衷讚道。
說話間不知不覺已進了蓮花場。天月說:“媽,我們先去下頭轉一圈,一會兒再去糧庫――看看街景嘛。”
慶筠笑道:“要得。成理喃?我們一起轉?”
成理道:“你們要上去買糧的,
我不跟你們走,就在這截街轉轉算了。” 於是娘兒兩個沿著石頭砌岸的小河往南進了柵子門。
幾年不見,蓮花場已經面目全非了。偌大的鎮子看起來空蕩蕩的:臨街的房子大都緊鎖著店門,看不見居民;鋪板上刷的土紅不同程度的褪落了,顯得又髒又舊;一間間店面牆歪柱欹脊彎瓦裂,整個景象像是遭了兵燹大疫一般,令人感到一片肅殺、荒涼。
街面還是那樣寬狹不一。屋簷長長地伸出來遮蔽住階沿,三裡長街只能看到狹長的、陰沉沉的一線雲天。
天月記憶中一直保留著的那些茶館關門了,飯館關門了,旅館關門了,商店和藥鋪關門了,理發店縫紉鋪甚至那些賣黃糕賣棒棒糖的都關門了。整個蓮花場只有國營的一家旅館、一家飯店、一個衛生院、一個百貨店、一家縫紉鋪還在那裡存在著。商店裡貨架空空的,顧客很少;潮濕的泥巴地上擺滿了雙輪雙鏵犁——這都是落實*農業八字憲法“土水肥種密保管工”的技改成果。
“媽!街上的那些人呢?都跑哪去了?”天月走在慶筠旁邊,不解地問。
“哦!他們都弄下鄉了嘛……”慶筠幽幽地說。這一陣子走得快了,又說了許多話,她感到吊不起氣,說話的聲音很輕很慢。
“那……文子他們也下鄉去了?”
“去了哦……嗯!幾個舅舅都去了……”慶筠答了一句,把手扶在兒子的肩膀上。
天月當然不會知道,就在他離開家鄉不久,地方上為了減少城鎮商品糧供應,動員鎮裡所有居民——凡是沒有正式工作的,不管男女老少,不問有否謀生手段……下鄉安家,轉成農業人口。執行當中一刀切,有民兵幫著搬家,哪個也別想耍滑頭,哪個也別想講特殊!一般來說下鄉提倡投親靠友,沒有親友可投可靠的則由政府負責安置到指定的公社。
社會生活就這樣得到了極大的規范和簡化。
雖說今天是“逢場”日子,來街上趕場的人卻不太多。除了那些患有浮腫病的“胖子”,所有的人都是一副皮包骨頭、鳩形鵠面的嚇人樣子,穿得也都破破爛爛,走起路來像風中的蘆蒿似的晃來晃去。他們中一些人是來買賣東西;還有一些人是在生產隊裡餓慌了,走來街上“尋根認祖”,滿想碰運氣掏弄到一星半點“進口貨”,但天下之大哪裡還找得出多余的“進口貨”呢?像前些日子每一個逢場天一樣,他們中的某幾位必然會倒在回家路上的坡坎下頭,再也爬不起來。
娘兒倆在窄窄的、被草鞋和光腳板磨得高高低低的青石板街上躑躅。一路上慶筠不時站下來和熟人說話、介紹兒子給她們看,欣慰之情簡直如同合浦還珠。
剛走過炭市壩過街樓,迎面走來一個頭髮全白的老女人,一瘸一瘸的,提著一個竹籃子。一見面,她就咬著孟慶筠的耳朵喳喳喳地說什麽。她滿臉核桃殼一般的皺紋,衣衫爛褸,天月看了半天,依稀認得是原來開茶館的“莫跛跛”。她也下了鄉,今天來趕場賣東西。她吃驚地瞪著兩隻鈴鐺一樣的金黃眼珠子打量著天月,之後痛心而嗔怪地數落起來,聲音像破鑼在空氣中顫栗:
“哎呀清清嘞,你總算回來了嘍!啷個不怕把媽想死了嘛!你媽奢!一提起你就是一包眼睛花兒啊!”
說著,她從毛藍布遮蓋著的竹籃裡摸出一塊東西,顫巍巍塞過來,同時嘴裡慷慨地說:“給你個粑兒……快拿倒起!”
天月看那東西像個餅子,黑乎乎透著點紫紅,不知什麽材料做的,不禁打心裡厭惡;但不接受又覺得失禮。正自猶豫,那“莫跛跛”咧嘴笑起來,露出滿嘴裡挑外撅的豁牙齒,扯著男人嗓門說:“看不起是啊?看來還沒有餓著——老太婆要賣兩打兩塊錢一個哩!”
“拿倒嘛瓜兒咧!保保給你快拿倒!”
天月遲疑著把餅子接過來,捏在手中。
“吃嘛!好吃……不鬧人的……”莫跛跛熱心地鼓勵道。
“多謝保保,一哈兒餓了再吃……”天月笨拙地笑了一下。
離開莫跛跛走了幾步,天月便把黑粑粑塞進慶筠手中,只顧東張西望在前頭走。屋簷下鋪板上邊的夾泥牆上,橫陳著一條大標語:鼓足乾勁力爭上遊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一方夾泥一個字。天月看那遒勁古拙的隸書,曉得是三舅舅寫的,聽說他前不久死了,心裡難過。因問慶筠道:“媽,三舅娘他們還在鄉下嗎?”
“沒有哦……他們屋頭沒得勞力,下去搞了一陣又鬧起回來了!”
“哎喲!那有錢吃飯嗎?”
“他們還行嘍!三舅娘還能乾哩……”
走近孟花生糖的老店子,只見鋪板翹來拱去,大門上掛著一把鎖。天月跑過去扒著門縫看了一會兒。又到街對門憑吊了一番自家的老屋——這裡和旁邊的幾間店子曾經做過一個很大的聯營店,現在早已關門。從鋪板縫看進去裡頭黑黢黢的,依稀可見橫陳著一些破爛的貨櫃,牆上吊著胡亂撕破的、令人懷疑的糊牆紙。
“媽,我想去看看文子跟黑娃兒他們。”走了幾步,天月小心地要求。
慶筠沒有吭氣,只顧慢慢地走。過了會兒才哽咽著說:“不看,看不見了……”
“怎麽啦?”
“死了!他們死了……”慶筠硬起心腸吐出了這幾個字。
天月驚駭得站住了,疑惑地望著慶筠。半天才說:“哎呀……他們怎麽會死喃?餓的?”
“唔……是餓死的……”慶筠的嘴唇痛苦地哆嗦著,眼裡的淚水轉了幾轉,終於一串串流了下來。
“二舅舅他們還在嗎?”
“不在了……還有你二舅娘,都死了。全家就剩下一個春姐姐……”
“哎呀!怎麽會呢?”
“……可憐你再也看不見他們了……”慶筠說到這裡傷心已極,實在忍不住哭出了聲。她停住腳步,面朝著旁邊住了幾十年的老店子,不斷扯衣襟去擦自已的臉。
天月心裡憋得慌,傻瞪著眼睛站在那裡,什麽也說不出來。對於死亡他隻覺得可怕、驚異,但對於它的實際意義他理解得並不深刻……他還沒有經驗過死亡帶來的切膚之痛。
街道在水井灣拐了個彎,接著爬上一個大坡。在坡下拐角處原來的福音堂門口,聚集著一大群破衣爛衫、黃皮寡瘦的男女農民。一個個都一副晃晃悠悠、病病秧秧的樣子。
“你看嘛,那就是三舅娘的火罐攤子。”慶筠推了推兒子,用眼睛指示著說。
拐角處的階沿上,破椅腿支著一個破籮筐糊泥做成的火爐,上頭一口帶耳朵的大銅鍋正蒸騰著熱氣,旁邊是兩張飯桌拚成的大案子。周圍的高板凳上坐滿了哼哼唧唧的病人,不少等待就診的人踞著街沿坐著、蹲著,有的無力地倚靠在紫紅色的店門上。桌上方盤裡豎放著許多竹筒做的火罐,大大小小款式各異,都削去了青皮。孟三嫂正手忙腳亂地行醫,她也不怕燙,伸手從滾開的藥水鍋裡澇出煮好的火罐,甩一甩便朝病人身上栽,稍停火罐吸牢,便再撈,再栽。這裡大部分人的臉上額頭肩膀或胸背位置都垂直安放著這種藥黑色的火罐,有的人赤裸的上身栽得就像剌蝟一般。待到火罐“崩”的一聲自行脫落,患處留下一個個深紅的圓印,體內的風濕寒熱也就撥出來了,也即完成了治療。在當時中西藥斷擋的困難時期,這種土法上馬的火罐療效顯著,花錢也不多,倒成了當地農民樂於接受的治病手段——反正火罐子也撥不死人不是?
“是清清啊?”孟三嫂手舉在鍋上,欲撈未撈,眯縫著通紅的火眼斜睨著慶筠母子,神情像碰上了多年不還錢的老債戶。她零亂的齊耳長發外邊包著一張疊齊的白帕子, 斜襟藍褂子外邊系著一條沾滿藥水的白圍腰。
“我是清清啦!三舅娘。”天月應了一聲。見她臉上又露出那種慣常的哀怨,不禁有些惶恐。
慶筠笑道:“看你三舅娘多忙啊……清清!我們先去買米,一會兒再下來。”
“那要得。三舅娘,我們先上去了……”
天月殷勤地道別,誰知那“三舅娘”理都不理。娘倆走了幾步,天月擔心地問:“媽!她現在還發瘋嗎?”
“瘋啥哦,她就是那個樣子。”
“他們的生意不是挺好嗎,怎麽會餓著三舅舅呢?”
“咳!你沒見三舅娘是啥德性嗎?就曉得心痛女兒,一個錢就搶來把著,把個男人幾下就弄來餓死了……還年紀輕輕的……”慶筠說到這裡又嗚咽起來。
舊地重遊,胡成理快步行來很快把南頭街巷轉了一圈。
突然發覺肚子有點餓,便想找地方吃碗面。走南闖北這些年,在他看來,首都大埠,哪裡哪裡,論面條還得數蓮花場飯館的頭水面。據他考證,那面條手工擀製只是其一,關鍵是用鹼水和面。煮出來的面條筋鬥而滑嫩。加之以鹵,那味道……嘖嘖嘖!外頭再怎麽整它也學不上來!
風卷殘雲般送下去兩碗臊子面,又品嘗了半碗面湯,覺味道尚無大變,很滿意。出門來又想找廁所,記得不遠處的“烈丐之坊”下頭有一排尿缸,便抄近路找了過去。一別經年,不想那黃泡石打成的尿缸果然還在!只是缸沿比原先蝕化下去了兩寸還多,裡外都掛滿了尿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