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這年剛進入臘月，七凰鄉小學開始了反擊‘資產階級右派’的鬥爭。

　　從六七月份開始，全國性‘幫助黨整風’突然變成了轟轟烈烈的‘反右’。事情太戲劇性了，真是有人歡喜有人愁。在七凰學校，年輕的教師不用說了，他們歷史清白，文化又低，具有思想單純、‘一張白紙’的優勢，自然是整天嘻嘻哈哈，了無顧忌。

　　另外有兩三個年齡較大的教師，一個姓陳名劍書，富農成份，大高個子，總剃個光頭，工作之外總顯得吊兒郎當，三十七八歲了還熱衷於打籃球。另一個謝三畏也三十多了，大嘴高顴，絡腮胡子，且生性詼諧散誕，又留一個分頭，形象恰如一個相聲演員，令人望之可笑;此人業務上倒還來得，但行動遲緩，什麽事都滿不在乎，對政治從來就顧左右而言他。還有一個留中分頭的姓凌，名可超，面上羅列著三十多顆大麻子;這人有四十來歲，言動好弄虛文。因曾在舊社會混過差事，所以近年表現積極，刻意上進。像這幾位就不一樣了，特別是凌可超——活像驚弓鳥一般，運動一來便時刻擔心右派帽子之將扣，因此一反平日矜持自負的師表派頭，整天轉動著被失眠熬紅的心虛小眼，看見領導同事甚至大點的學生一概都滿臉堆笑;任何人隨便交待一件什麽小事，他立馬就腳底生風跑去做完了。

　　胡子衿當然也感到了這個冬季的嚴寒。整風前後，他在縣區參加了幾次政協和教育口召集的座談會，對整風的精神和做法早已吃得透透的。因自慚形穢、自知身份，大會小會總不開口。但後來形勢激化了，報紙上摘要發表的整風言論越來越偏激、刻薄，有的簡直可以說是反動。

　　他看在眼裡也隨之越來越擔心，甚至私下發急，生怕這樣胡說八道把☆產黨惹火了，到時候城門失火，秧及池魚。事隔不久果然開始了反右，而且大有玉石俱焚的味道。此時他能有什麽辦法?惟有暗暗叫苦！隻得硬著頭皮去參加各類反擊活動，態度誠懇地說一些半真半假的心裡話。盡管如此他依然存有僥幸之想——畢竟自已處世謹慎，沒有什麽過激言論;畢竟這是自已一手經營起來的學校，在師生中間總還有一定威信和人緣吧?

　　不料，事情正在起變化！

　　年末學生已經放了寒假，只有老師留校搞運動。這天下午各人學習、寫材料，整個校園顯得空空蕩蕩。入冬以來難得有這樣的好太陽，照得人身上麻酥酥的。教導主任羅治金見鬥爭的蓋子揭不開，急得三屍神亂跳。當下通知幾個教師積極份子開會進一步發動，地點在學校東邊的竹林盤裡。

　　林盤裡一叢叢的慈竹仍然青綠，但畢竟經了霜，竹葉稀少多了。發黃的葉片飄落在大路上、林塘邊、泥塗裡，滿眼都是。更多的則聚集在竹兜叢裡，同著那春天脫落的筍籜在寒風中瑟簌，準備著變做柴草或春泥。

　　此時的羅治金早已非複‘吳下阿蒙’，盡管個頭仍然很矮，黑臉仍然窄長，分頭仍然小而且厚，但他已入了黨、當了領導。整天臉色陰沉，雙睛亂轉，語言遲緩，從不大聲說話，也沒有人聽他笑過——總之那氣質極適合搞階級鬥爭。特別是經幾年的鍛煉，他成熟多了，已掌握了不少運動術語和黨八股式的語匯，完全可以放手開展工作了。此刻他坐在一籠竹子下頭布滿乾苔蘚的碑石上，解開藍色棉製服露出裡頭的黑毛線背心，手比著八字托住滿布髭須的尖下頦，用他那低八度的嗓門啟發著與會者:

　　“嗯?大家是不是再想一想，

反右鬥爭搞了這麽幾個月，全國上下每天都揪出大量的右派，我們學校就沒有?是真空?我看不是沒有，是我們敵情觀念不強、思想還保守！是不是啊?想想看――要打破情面嘛！特別是老同志啊！在這革命的關鍵時候要說話！要站出來對右派分子進行反擊！”他的兩隻小眼朝在坐的老師丟著梭子，又等了一會兒，心裡急得不行，隻得親自出馬:“有什麽不好說的?嗯?有*和全國人民撐腰，我們怕哪個?千百萬人頭落地的事情，講面子還行?叫我看，七凰學校右派很多！別人不說，單一個胡子衿問題還少嗎?為什麽還沒有把他揪出來?”　　這句話一說出來如平湖激石，周圍胡亂坐在石頭上的老師都吃了一驚，互相探詢地看了看，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羅治金的蠶豆眼骨碌碌轉動著，一邊審視大夥，一邊說:“你們後來的可能不曉得，是啊?他這個人不光歷史上問題多，五二年，他還瞞著大夥把地主的兒子弄到學校讀書，後來我們反對才不敢來了――你們說說，啥子問題?這不是堅持反動立場是啥?”

　　陳藝玲是中師畢業分來的，留著五號頭，長了一副娃娃樣的白淨臉，但上唇的絨毛顯得很重，一笑眼睛就眯成了兩條縫。這時她嘟著嘴，蹙著眉頭說:“可是，整風會沒聽他放個啥呀……”

　　“沒有放個啥?是沒有放個啥！這正是他的狡猾之處！正好說明他是個老狐狸對不對?”羅治金語調很輕但威力頗大:“你曉得他思想裡頭想些啥?他是有意見不放呢還是沒有意見好放呢?這樣子說吧～你就說他對那些攻擊黨的右派言論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吧?”

　　“那他當然高興啦！”沒等陳藝玲答話，老教師申雯秀便優雅地微笑著插了進來。同時用她那圓潤的細手把長辮子往後一甩，乘機釋放出一股雪花膏味道。

　　她恨胡子衿，主要恨他多事。這幾年申文秀已熬成了‘老教師’資格，又和羅治金明鋪暗蓋攪扯不清，便發現男人戴堯天窩囊且沒水平，說話行事像個娘們兒;再加上還是高成份，因此長年和他鬧離婚。不鬧的日子也形如陌路，硬不搭理他，和旁人有說有笑的，轉臉一看見男人就氣不打一處來。偏那胡子衿總以校長老輩子自居，調停起來沒完沒了，弄得人家離又沒法離過又沒法子過，簡直糟心透了。

　　另外這胡子衿還總愛顯自個兒高明，那天音樂課她教學生唱王二小，本來唱得正來勁，他偏伸頭把她喊到門外，說“‘梭死’不對吧?應該唱‘摔死’在大石頭的上邊”，還叫趕快更正過來。這不是出人的醜?當時申雯秀就發狠:“老東西你甭要不完，給我等著的！……”沒想到這麽快報應就來了。

　　這會兒她撇著嘴，接著說:“別看話沒有說個啥，你聽他念報那口氣嘛，興致勃勃的，專門找毒辣的來念，聽得人都害怕——他這不是廣大宣傳是做啥?”

　　羅治金聽到這裡，啪啪拍著大腿，興奮地說:“對了對了！你這一提我也想起來了！那一回他說‘黨天下’是啥子?啥子?喔對！他說是‘☆產黨一家坐天下，一家說了算’！你看你看，這不是‘真資格’的反黨言論是啥?”

　　“還有一回……”申雯秀正要往下說，忽覺眾人的眼光有異，一回頭，見陳淑琴校長正往這邊走，趕緊住了口。

　　陳校長約四十來歲，身體顯得很單薄，短發齊耳，高顴骨，杏仁眼，蒼白的臉上透出一種乾煉的神情。她雙手插在短昵大衣兜裡徑直走過來，眼睛掃了一下大夥，直捅捅地問:“啷個啊?你們要整胡校長?”她男人是三區的區長，在學校雖不怎麽管事，但在老師中頗有一點威信。

　　眾人登時心驚肉跳，惶愧無地，申雯秀也紅著臉低下了頭。一時誰也沒有做聲。

　　“沒有沒有……我找他們兜一兜運動的情況，校長來了就一起聽聽吧！”羅治金不動聲色的說。她雖是校長，但他並不在乎她。

　　陳淑琴壓住火氣仔細地看了一下每一張臉，頗有威勢地說:“實事求是嘛是不是?胡校長要真有問題當然可以整……可我們學校的教學工作……大家想一想，整了他哪個來抓教學?”說完後她沒有再停留，轉過身朝校門那邊走過去……她是出來散步的，但顯然聽到了剛才的議論。

　　申雯秀扁扁嘴，瞥了她的背影一眼，然後梗梗著脖脛，腦殼輕微地搖晃著說:“哼！沒有張屠戶，我不信就吃渾毛豬！”

　　羅治金陰沉地盯著遠去的校長，直到她完全走出了竹林才回過頭來。他發白的薄唇張成個圓圓的空洞，半天才抿了抿唇邊掘機挖鬥般外露的黃牙，輕篾地說:“不要理她！她曉得個啥?一個月能乾二十天?”他喉嚨裡乾笑了兩聲，隨即看看四周，彎下上身，雙手往攏示意著眾人，低著嗓門說:“我給你們說，胡子衿這個人鄉裡頭很重視——這一回他保證跑不脫！他是啥子貨色嘛，一個國民黨偽軍官！解放都七八年了，還騎在我們腦殼上頭，還當校長！這事情正常嗎?這一回我頭拱地也要把他拿下來――關鍵是要揭發出問題，過去的問題當然要說，現實的更好！只要我們手頭有材料，看他往哪裡滑！”

　　“那還等個啥?整他！把這條老狐狸揪出來！”兩個平常和羅治金貼得緊的老師首先叫起來，揎拳擼袖，恨不得馬上就動手去揪。平心而論，這當中革命義憤還是有的，但更多的是自私和狂熱。年輕人嘛，在當時舉國沸騰的大背景下，趁勢把別人打落馬下，踏進塵埃，對他們自已有什麽損失呢?在良知和利害的較量中，前者往往都要敗下陣來。

　　於是，在坐的積極份子在林盤裡各自挖空心思，繼續拚湊置人於死地的材料。

　　你道羅治金為何未把陳校長放在眼裡?原來七凰學校隻他二人是黨員，和鄉政府是一個支部。陳淑琴身體不好，星期六總是回家，極少參加周末的組織生活，相比羅治金和支部成員的聯系就緊密得多。特別和鄉武裝部長曲來田，婦女部長郭巧珍說得來。羅治金常向他們請示和匯報問題，那邊有事也總愛找他。像學校裡哪些人該當右派這類問題，幾人之間當然早有議論。且按下不表。

　　卻說羅、申等人經過幾天的準備，在一個早晨，突然貼出了十來張未署名的大字報揭發胡子衿，內容似乎很有些份量，一下子就把這老家夥整得抬不起頭來了。

　　貼大字報之前，羅治金向陳校長打過招呼。她的態度很冷淡，隻說了一句“貼唄。我支持。”說到開會核實揭發材料的事，她也表明了態度:“開吧，當然要開。”

　　於是，在貼出大字報的當天就開會揭發落實胡子衿的問題。

　　在戲台改成的教員辦公室裡，開會的教師都坐在自已的辦公椅上，陳淑琴也搬把椅子坐在角落裡。

　　會議由羅治金主持。他首先講了全國反右的大好形勢，本校的大好形勢，然後轉向胡子衿。

　　“胡子衿！現在大家寫了你不少大字報，你對大家的揭發有啥認識，你自已說一說吧！”

　　對於一個多年的老領導，一個眾人服膺的長者，突然間聲嚴色厲地直呼其名，在座的老師無不愕然。對這樣的鬥爭氣氛，大多數人都覺得別扭，甚至臉紅不安。但不要緊，這只是個時間問題，年輕人的上進心和模仿適應能力是很強的，過些日子也就習以為常了。

　　胡子衿沉默著，一臉苦笑。沉默到難挨的時候，他說話了:“好吧，我先表個態。我擁護當前開展的反右鬥爭，因為確實有人借幫助黨整風之機放了很多反黨反社會主義的毒，完全應該向他們清算。大家給我寫的大字報，我從中受到了很大的教育。只是有些事情在事實上欠缺一點，但我還是很歡迎的。這不要緊嘛，我可以引為教訓、無則加勉嘛是不是?可以看做是大家對我的批評和幫助……”

　　“行了！”羅治金尖著嗓門喊了一聲，同時“啪”地拍了一下桌子:“還敢狡賴！還‘無則加勉’……那好，你說說，大家揭發的哪一條不是事實吧！”他一手卡腰靠在椅背上，蠶豆眼裡噴著革命怒火，緊盯著眼前的對手。

　　胡子衿冷笑著看了看羅治金，上下嘴唇氣極地顫抖著，這輩子還沒有人對他這樣咆哮。他竭力控制住心頭的輕篾和憤怒，冷冷地說:“喊啥子嘛，羅老師，有理不在言高！我給你交個底吧！我胡子衿這輩子還從來沒有反對過☆產黨！也從來沒得啥反黨言論！你們那些大字報沒有簽名，我也不曉得是哪個寫的，誰喜歡怎麽說我個人一概不負責任！”

　　“那麽好的還參加國民黨做啥……”申雯秀喉嚨裡膽突突地咕嚕了一句。

　　但是胡子衿聽見了，把臉轉向她:“申老師，我早年是參加過國民黨，那是歷史造成的。”他壓低聲音，似乎無奈地解說道:“那時候這四川不是沒有☆產黨嗎?我家又不是有錢人，要這邊有☆產黨，恐怕我一個窮學生早參加了！”

　　“嗨喲，嘖嘖嘖！……別在這兒偽裝革命啦！☆產黨能要你這樣的?”羅治金平時往外噘噘的紫色圓唇這時撇得活像三十度的直角三角形。“別盡給自已臉上搽粉啦！快交待你的反黨言論哦！”

　　“‘反黨言論’嗎?對不起，我實在想不出來！想來想去，隻想起解放那些年我如何辦這個學校，想起你和申老師是如何當老師的……現在你們出息啦！有能力啦！我一下子又有‘反黨言論’啦！”

　　“你……大家看看這是啥子話啊?！”羅治金又羞慚又惱怒，黑臉陡地窘成了紫砂壺。

　　“唉唉唉！胡，呃胡校長，這樣子說話不好吧……”一直如同坐在火爐上的凌可超終於找到了發言機會，他往後擼了一把中分的長發，臉上稀疏的白麻子脹得通紅，他說:“辦學校是黨和政府的政策好，對不對?我們應該擺正這當中個人的位置是吧?我個人覺得這不好和當前的問題扯在一起談。……哦！我亂插嘴，說得不對你可以批評……可以批評……”

　　然而胡子衿並不想批評，只是在心裡對他憐憫。剛才口不擇言，話一出口自已也曉得不妥當，特別覺得有失忠厚，便衝他認可地點了點頭。

　　“告訴你胡子衿！少在這兒擺老資格！那當右派的哪個沒有點光榮歷史?有那麽點屁大的功勞就該反黨?啊?”

　　“呃！我請問一句啊――羅老師，羅主任，你今天開口反黨閉口反黨的，說話總得要負點責任吧?☆產黨肅反結論我是‘一般政治歷史問題’，你現在要誣我反黨，你這是不是在反黨啊?再說，你到底掌握了我啥子反黨事實，說出來大家聽聽嘛！好不好?”胡子衿知道事情不能善了， 也粗略地看過大字報，了解給自已列的罪狀。此時很想認認揭發的人，看看是誰如此喪天良。

　　“說！我們說！他自已不坦白那就大家揭發……申老師，你先揭發！”

　　申雯秀臉孔紅脹得令人可憐，像紅透的番茄吹彈得破，整個揭發過程眼睛就沒有離開過眼前的報紙。她說:“那一回在校門口你說戴晉章不該槍斃……”

　　胡子衿一聽，如同被一桶糞水扣在頭上一般。尤其是出來指證的竟然是這位水平最低、自已平日幫扶得最多的申雯秀！想不到這個戴晉章的侄孫媳會如此反噬，真氣得渾身發抖。平靜了一刻才盯著她說:“申老師，你想好了，我當時怎麽說的?請把時間、地點指出來！”

　　“就那一回……時間有兩個月了吧，那天放學以後你找我談話……在門口牌坊底下說的……”

　　“我向你說那話幹什麽呢?”

　　“那怎麽曉得喃！”申雯秀此時豁出去了，一口咬定。臉仍紅，但態度明顯強硬起來，如同平日同事間吵架鬥嘴。

　　“說明你同情被鎮壓的地主階級！”羅治金輕輕地抵了一句，指出了問題的實質。

　　“還有哪個聽見這話呢?”

　　“當時在場的隻我一個，別人都在前頭操場打籃球，當然只有我聽見。”

　　“那！申老師，我還該感謝你哩——你有口德，還沒有說我給蔣介石喊冤嘛！”話一說出來，積極分子大都怒目而視，氣忿地互相交換著眼色，口中發出一種“噓”聲。觀望的老師都扒在桌上“吃吃吃”捂著嘴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