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子衿!你老實點!”羅治金臉都氣黑了,站起來又坐下去,恨得真想上去給他兩個嘴巴。
“胡子衿老師!冷靜點!正面回答問題!說了就說了,沒有說就沒有說——實事求是嘛是不是!”陳淑彥神情嚴肅地插了一句。
“我怎麽可能說這種話?說難聽點——胡子衿有那麽蠢嗎?我從來不認識戴晉章這個人,和他沒有過任何往來,這是其一;其二,我和他非親非故,也沒有夢想過沾點光得他一份家屋財產,憑啥替他喊冤叫屈給自已找事?這是不是荒唐?”
“哼!嘴巴倒硬!不怕你不承認!”羅治金咬著牙齒說。“你和地主穿一條褲子事還少嗎?是不是?我問你,為啥把白果鄉的地主娃兒弄到學校讀書?說哇!”
“這個事情倒是有……那個時候他屋頭比較困難,娃兒九歲,還買不起書……當時我收了他們並不是因為他們是地主,想沾點光……不少貧農的娃兒我也免了費……說起來這當中我私心是有的,我和學生的爹媽原來是熟人……”
“不!你是看他們老子挨了槍斃,可憐他們!“羅治金得意地冷笑了幾聲。
“事情是有這個事情……看你要怎麽說嘍……“胡子衿面上還平靜,心裡卻像啞巴吃了黃連。
“還有!哪個跟著揭發?“羅治金咧開嘴獰笑著,眼睛在屋子裡找人。
“我說一點啊……”教六年級的姚新民也是中師畢業分配來的,其人個頭較高,舉止追慕文雅,嗜好雪花膏和牛骨頭梳子,一頂製帽把吹風打油的波浪髮型扣得巴巴適適。他的特點是見人就笑,屬於那種外表謙恭內裡自負的年輕人。他和子衿父子同住戲台耳房的一間宿舍,平常總向子衿討教問題,“校長長校長短”,關系還可以。此時他笑著說:“胡老師這個人,怎麽說呢――他好像特別喜歡封建的東西,是吧?說起古書來一套一套的;平時總逼著胡天月讀古文,當然也讀一些別的。這是什麽問題呢?是不是說明你的封建思想比較嚴重呢?”
“別木起!說話!“羅治金不失時機地剩勝直追。
“讀書的事情是有的……不過我想不明白,讀什麽書和‘右派言論’有什麽關系。“
“讀的啥子書?你想幹什麽?是不是想複辟舊社會?“羅治金見他又承認了一樁,心裡狂喜,追問起來流利多了。
胡子衿蒼白的臉上出現了一陣奇怪的笑意,那是一種無法言說的慘淡表情——他心底一直都在為老祖宗留下來的文化被歧視不平,很想替她辯護幾句。但他知道這時不合時宜,和這些人永遠無法說清!骨梗在喉也硬吞了下去。隻笑著說:“讀了幾頁書就能複辟舊社會啦?是不是過份小心了點?我不過想讓兒子多讀點書多明點理,怕兒子長大了以後不忠不孝,說話辦事顛三倒四的!”
又有一些人偷偷笑起來。陳、謝幾個老教師心裡痛快臉上卻不露,反做出一種同仇敵愾的氣憤樣子,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哼哼!不管你怕啥,承認就行!還有哪個要揭發?“
“胡老師,請你解釋一下,你為什麽要宣傳`黨天下'?“說話的是陳藝娟。
“我沒有宣傳過。“
“還有哦!為啥子事要宣傳`美國的月亮比中國的圓'嘍?“
胡子衿心頭氣憤已極,簡單地說:“沒有這事!”
“嘿!那麽多人聽倒的,你也敢不承認?想一想,你讀報的時候說沒有說?“羅治金威嚴地說。
“讀報?那不是讀報嗎!?當時有人提出來問,我是解釋過,我還解釋過正面的觀點,照你的說法那也是在宣傳嗎?“
“那不一樣!語氣都不一樣!你那根本就不是解釋,就是乘機做宣傳!“
“那就沒有辦法嘍!羅主任!這都要拿出來算我的材料,你也不怕天底下有人笑話!?啥子`黨天下',`月亮圓',我承認解釋過,這是右派分子的原話,我解釋說的也是報紙上的意思,批判他們文章我也讀了,怎麽硬派是我在宣傳呢?像這樣朝我頭上亂扣屎盆子,我絕對不接受!還有那個戴晉章如何的話,哪個鬼說過?那純粹是陷害!連一點影子都沒有!我胡子衿和大家同事幾年,就算沒有給大家辦一件好事,用得著這樣子來整?一口鍋舀了幾年飯也是緣份,我想不通什麽地方傷了這些人的心……如果說我擋了哪個的路,我完全可以讓開,自已讓,用不著要朝死裡整才過得,是不是?做一個人說話辦事總要憑點良心,沒得良心還成個世界嗎?還成個人嗎!?”
一席話說得眾人面面相覷,一時竟啞了場。申雯秀低了頭噘著嘴直往羅治金臉上看。羅治金崩住臉,趕忙清了幾聲嗓子,似乎勸解地說:“老實點!胡子衿!別念你那一套人情經,沒得哪個要聽!要認清形勢,狡賴絕對完不倒事!今天回去好好想一想,還有哪些問題沒有交待,下回開會都要坦白出來!”於是他朝著大夥說:“好了!現在散會!明天接著開!”
這樣的會接連開了三天。到第四天的時候局面大有突破,凌可超和陳謝兩個老師也被揪出來了。積極分子們怒火滿胸膛,嚷嚷著要把他們和胡子衿一起訂為‘反黨小集團’,但胡子衿和幾個老師都不肯認罪。
事情是頭年夏天看戲引起的。
那天縣裡的戲班子來蓮花場演《黑風帕》,學校不少老師都跑去看了。回來的時侯,一行人走在月亮地頭,陳謝幾個老師趁著余興大聲學唱。凌可超有點川戲功底,見他們荒腔跑調的,鼻子眼裡哼哼兩聲便示范般吼起了大花臉:
“陽關大道起煙塵,
雅致府搬來了高道純。
多年間未曾上軍陣,
虎尾鞭震得某兩膀疼。”
“能言會語不能過關嘍!”幾個人捧場地喊起戲裡的對白。
“要怎樣才能過關?”有人亂嚷有人好笑。
“某要親觀皇王表章!”胡子衿也來了興頭,別腔別調來了一句。
“唉唉啥喲!‘徹底坦白’嘛!”老謝更正地笑起來。又拉戲腔念白:“徹底坦白交待方可過關。”
“哇呀呀呀呀!”凌可超尚在角色的興奮中,亂叫不止。
這便是‘反黨集團’的始末。應該說這些人胸中別有塊壘借題發揮或是有的,但加之‘反黨’實在過份。也難怪都抵死不肯認帳。
羅治金見這樣拖下去不是辦法,便讓申雯秀幾個人準備胡子衿的揭發材料,打算開個包括村小教師和鄉村幹部的鬥爭大會,先把胡子衿的態度打下來――收拾了他再收拾那幾個。布置好後,他興衝衝跑到鄉政府,剛好郭洪武和何宴清都在屋裡頭。羅治金見狀大喜,自思這一本奏上去,當校長恐怕還只是‘小菜’。便扭昵地噘著嘴,忠誠而痛心地把自已的安排說了一遍。
誰知郭洪武聽罷愛理不理地看了他幾眼,老大不痛快地說:“開胡子衿的會?不行吧!“
“呃!這怎麽不行呢?“
“沒得材料。“郭洪武乾脆地說。
“材料我們都準備好了!“
“本人不是不承認嗎?也沒有核實……承認了再開!“
羅治金心涼了半截,一時不知說什麽的好。這時何宴清笑著說:“呃!羅老師,胡子衿不就是有點歷史問題嗎?有啥好整的?算球了吧!“
羅治金支唔了兩句,看情形不便再說,這才知道鄉裡阻力不小,不禁沮喪萬分。但這麽嚴肅的一場鬥爭豈能如此收場!他想來想去難以服氣,跑到區裡找文教組反映。文教助理員伍修文一聽,特別重視,把羅治金著實鼓勵了一番。並讓他回去抓好文字材料工作,說過幾天全區教師要集中半個月搞反右,到那時問題都可以一起解決。羅治金一聽心下大喜,且不露聲色,悄悄回到了七凰鄉。
果然全區教師在吳家店三中集中以後,積極分子都擰成了一股繩,鬥爭的氣氛立刻高漲起來!
反右鬥爭已在全國開展了半年之久,報紙電台天天批,天天鬥,天天鼓勁;各地教員也天天聽,天天看,天天揣著鬼胎,都知道不弄出來一批人完不了事。如今這場鬥爭已泰山壓頂般當頭罩下,逃避決非明智,事實上也絕不可能,生存的欲望激活著圈子裡的每一個人,激活著每人身上的每一個動物性細胞。
揭批期間,困獸般的教師們競相表現出衝天的乾勁和瘋狂的熱情。和傳統的‘忠恕仁愛’等封建道德徹底決裂,發揚出‘六親不認,師友不分’的徹底革命精神。整個三中校園處處口號震天,人人義形於色,大字報滿院貼,大小會日夜開。人借風勢,風助人威,致使這場文化人自相撕咬吞噬的丟人慘劇越演越烈!
實際上,這場運動既是一些正人倒霉之日,又是某些小人發跡之時。運動初期那些積極幫助黨整風,真誠剴切,知無不言的人……盡管語言可能偏激,態度或少謙恭,但他們中確實不乏真知灼見和諍言讜論……
到這時他們的動機都全被否定,一概說成是向黨向社會主義猖狂進攻!到後來,某個基層領導甚至一個普通黨員都成了黨的化身,平常工作和生活中那些事業上的對手、家屬間的宿怨、學術上的異端、嫉恨的對象、情敵、政敵、以及抗上扎刺、利口倨傲者、孤傲清高者都被一一諡以惡名,戴上右派帽子,從此成為千夫所指的社會公敵,不齒於人類的狗屎堆……更不用說那些出身地富、歷史有玷、可能腹誹偶語的‘死老虎’和‘落水狗’了!
舊中國剩下來的文化人至此幾乎一網打盡,社會風氣為之一變。這當中只有那些見風使船和城府極深的卑瑣人物,他們潛意識中的自私醜惡和動物本能於此得到充分發揮,虛偽狡詐殘忍陰毒,不惜造謠中傷假話真說,諂媚討好兩面三刀,種種招數全都使了出來,純以打擊他人標舉自已最為要務。
什麽傳統道德中的溫情仁厚,正義良心統統被拋到九霄雲外!一些居心叵測的小人反而被視為堅定,倚作乾城,委以重任而托以天下……如此是非顛倒,真不知將來如何得了!
運動結束的時候,僅蓮花場這一片學校就有二十一人被打成右派。七凰的胡子衿、陳劍書、謝三畏、凌可封、蓮花場的甘曉棣都在其中。陳淑琴校長也因立場曖昧,對右派份子‘鬥爭不力’定為中右,運動後調回三區去了。
胡子衿是在年末大年三十那天早晨墮落成右派分子的。此前經小會‘煮’,大會‘鬥’,他一直頂著扛著不承認強加的罪名。積極分子們指責他態度極不老實,氣極敗壞,專門集中打態度!在憤怒聲討過程中,全區的教師積極分子都參加了,罰站,低頭,指指戳戳,汙言穢語輪番圍攻:
“胡子衿!你個反共老手!怎麽反黨的?趕快交待反黨罪行!”
“你媽的……一回一回都叫你滑過去了——這一回不信你還跑得脫!”
“還不坦白?你默倒自已有一套,有學問,把你扳不彎是不是?跟你說——你那狗屁學問我們不取!人民群眾不取!”
“你有學問又啷個?☆產黨不用你!就是不用你!”
動口解決不了問題,最後竟至拳腳相加——胡子衿被積極分子們打倒在地上,鼻梁骨讓報架子打破了,留下了一個銅錢厚、寸來長的血痂。但他還是堅守著正義和良心,絕不誣服!這樣一直拖到年底,到了教師集中學習就要結束的時候。
接連兩個晚上,胡子衿都沒有合眼……有人悄悄透露給他一個情況:“羅治金已請示了辛達憲,春節期間集中蓮花場周圍幾個鄉的老師,在東嶽廟開大會專門鬥爭你。說你是最頑固的右派,還說要遊街,遊田佬衝哩!“這正是胡子衿最揪心的事情。
他知道辛達憲是本區東一片教師的招集人,這種事情他們完全乾得出來。他想:“要是弄到田佬衝遊街,當著蓮花場的親戚朋友同學熟人讓他們作賤折辱鬥爭打罵……慶筠和孩子以後還怎麽做人?在鄉親父老面前還抬得起頭來嗎?……這臉如何丟得起啊……”
他起步中庭,徘徊月下,始終沒有一點睡意。“噯!何不死他媽的……不,絕不可以……現在的事情――死了就說你是自絕於人民的反革命——這個‘五行山’娃兒們怎背得到頭哦!不能死……”批鬥會上那一張張惡心的嘴臉又出現在眼前,笑話!羅治金之流竟然都成了☆產黨的知已,真是歷史的誤會,叫人難以置信,他開始懷疑自已的堅持是否還有意義。
細數一遍,周圍這些戴上帽子的大多是歷史和出身有毛病的,按這樣的標準看來,我胡子衿似乎當然該是同舟一劫之人!可自已硬在這裡堅持什麽正義和原則,豈不是自作多情、迂得太可笑了些?
“……不用你!就是不用你!”釘心的叫囂在他耳畔響起來。
“唔,像我這樣一個‘舊派人’,倒霉不過是早晚的事,躲過三十躲不過初一……”他低回無語暗自尋思。 “算了!算了!合則留不合則去嘛……讓他們搞嘛!……算了算了!看來是命裡注定……就當他一回右派分子算球了!”
做出了這個艱難的決定,心裡反而好受了些。他最後微笑起來,感慨不已:“真是的……我不入地獄誰還入地獄喃!”
第二天,他找到辛達憲,簽字接受了右派帽子。
當天晚上正是“一年將盡夜”的除夕,積極分子們打了牙祭,成群結隊上街看電影去了。
胡子衿從小賣店打來二兩燒酒,喝得微醺。憶起自已四十三年走過的人生之路,想到自已小心任事清白做人仍為霄小所算、為世不容;到頭來一生才情學問、報國胸懷全都付諸汪洋大海,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這時他自然已無什麽顧忌,哭到深酣處,索性大發狂奴故態,屈靈均的“離騷“不覺一句接一句地湧了出來。如此且吟且哭,愈加一發而不可收。同屋住的年輕教師自然不知所雲,也不知他發什麽瘋,便都掩口胡盧,當作笑話來看。不想那些住在其它教室同樣當了右派的教師為哭聲所動,竟也先後大哭起來。校園裡一百多個“時代的孽子貳臣”如此同聲一哭,竟如潮生海夜,風過長林;又恰似虎嘯平陽,獅呻重創。沉雄愁慘,遠近皆聞。
那些參與製作整人慘劇的人民教師驚魂初定,看完電影回來,許是被哭聲驚動了良心,一時都鵠立窗外相顧駭然,竟沒有一個進去勸止的。
正是:阮籍窮途拚一慟,屈平騷淚落千行。不知胡子衿結果如何,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