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三嫂因此氣出個神經迷竅的症候,雖經慶方積極治療,但基本上保持生一胎發一次病的頻率。有兩次發病正巧孟慶筠也坐月子,孟三嫂披頭散發闖進門來,把懷裡的女嬰“砰“一聲往床上一撂,把她那因睫毛倒生而爛了眼圈的小白眼斜瞟著慶筠,那神情似訴苦似尋釁似索債似拚命。
慶筠曉得她氣蒙了心,沒有奶水,趕忙苦笑著解開衣服給嬰兒喂奶。喂完後孟三嫂並不說話,搶過孩子就跑,等到孩子餓得大哭,她又抱著再找來……
後來一直生到第八胎,竟胎胎都是千金!孟慶筠既沒有陪著再生,奶孩子自然也幫不上什麽忙。孟三嫂於是又抱孩子去找孟二嫂。
老二孟慶良生得個子矮胖,不幸小時出天花落下一臉麻子。俗雲‘十個麻子九個怪’,大率因其自慚臉麻,性格便不免矯情變態。
偏這孟慶良竟是脾氣不怪的第十個麻子!其人性情溫和,忠厚徐緩,總是剃個光頭,系條圍腰,不緊不慢地做活。
大約因臉上麻得有趣,自已也覺好笑,故成天笑眼常開,曲不離口。然而此君心思細密,糖食糕餅的技藝極高,單是所製的桂花芯中秋月餅便大如鬥笠,小似杯口足有十來多款,著實出色,真正是香飄月殿,譽滿蓮花。
似所謂“不是冤家不聚頭”,其妻孟二嫂娶自農家,心地過於純樸,性情卻正與慶良相左,性急而暴燥。她在店中似乎整天都在手忙腳亂,處於焦燥難遏狀態。你看她兩顴高突,目光氣苦,頭上胡亂包一條白色裹頭帕子,胸前斜拴一條髒圍裙,衣扣不及系,鞋跟沒空提,隨時都能聽到她聲嘶力竭地叨孩子,一疊連聲地喊男人,如無回音定喊得唇焦口燥,跺地捶牆,好像天蓋馬上就要坍下來一樣。
孟二嫂已生過一女二男。她也同意大嫂的結論,即老三心腸歹毒。某年夏天她的大兒文子生了一頭大瘡,個個腫得像乒乓球,痛得直哭。她趕忙領去找老三,老三卻說“膿還沒有貫好,還要等幾天”。這樣又跑了幾個來回,二嫂急得發跳了,他才說“成熟了,可以動刀了。”
老三叫二嫂抱緊文子,操起手術刀就在大瘡紅腫的頂部拉開一個大口,然後兩手撮著藥棉硬擠,一時紅紅白白,濃血迸流,慶方旋擠旋用藥棉擦去。這過程痛得文子精叫喚,也氣得孟二嫂精叫喚。但這治療遠未完成,醫生把滿頭大瘡裡的濃水逐個擠盡之後,還得把沾滿藥膏的紗布捅進一個個創口裡去吸濃,過幾天再用鑷子把紗布拉出來,另換一批紗布。這回之後,孟二嫂對老三殺豬式的手法恨之如骨,覺得親侄子不該受到這種待遇。也許這種巨瘡也只有這樣去治,但她不管;從此認定老三心黑手毒,還拿起到處宣傳,說他“嫉恨我們生的是娃兒喃!”
這回孟二嫂剛生下一個男孩,孟三嫂就抱著女嬰上門來了。二嫂聲稱自已奶水不夠,硬不給她奶孩子。推拒幾番之後,孟三嫂把女嬰往床上一扔,回頭就跑出了門。孟二嫂沒得辦法,隻得草草喂了嬰兒幾口奶,叫大女兒春蘭把嬰兒送回去。春蘭把嬰兒抱去交給三叔,說:“我媽說了,她沒得奶。喊你們二天不要抱過去。抱過去也不喂!”
孟慶方隻認是生女兒受到兄嫂輕賤,氣得說不出話來。從此隻買些葡萄糖肥兒粉喂養女兒。和老二家也斷絕了往來。
孟花生糖從桂花壩回來已無處安身因慶筠的店子原是賃來的,已退還了房主隻好和老二同住。
但此時慶良家的日子已大不如前了前幾年國家對他這種小手工業還只是改造,逢年過節還可強撐著做些來賣;但統購統銷之後,米面糖油這些糖食生意的重要原料皆由國家定量供應,此外你縱有通天本領也買不出來;另外上級並無在蓮花場開辦糖果廠的計劃,自沒有地方去公私合營。這樣,孟花生糖這座幾十年的糖食老店當然只有關門大吉一條路了。關門之後全家吃什麽呢?虧得慶良心靈手巧,他在店門口擺了個修理攤子,專修電筒手表門鎖鋼筆,外兼刻字,全家賴此度日。 孟花生糖見老二家日子太苦,不忍連累他一個。且喜街上空屋甚多,便在老二家北邊不遠處借了一間店子,自已搬過去住。眼見得幾個兒子如此不睦,互相間不聞不問,沒個幫襯照應,說誰誰不聽,孟花生糖有口難言,成日間嘮叨之外,惟生悶氣而已。
卻說老大慶賢近年經常咳血,自已開了不少單方補藥吃了仍不見好轉,遂積了錢,待到開春,去成都進華西醫院治療。不想肺部外傷已無法治愈,住院不久竟一命嗚呼!
他在劍南大學工作的小弟慶正此時正積極要求進步,自不能費時費力扶兄柩回鄉,便作主置辦了棺木,安葬大哥於南郊之五桂橋。
惡耗傳來,對孟花生糖來說自然是個沉重的打擊。雖說是“皇帝愛長子,百姓愛么兒”,但孩子們爹死得早,多虧老大找錢養家,教育弟妹;在相當長的時間裡慶賢曾是孟花生糖家務上的幫手和精神上的支柱。可憐如今五十不到就懨懨而死,你叫老母親如何不氣?孟花生糖不言不語,不吃不喝,發著高燒昏睡了六七天。幸有慶筠熬湯侍藥,多方勸解;亦虧慶方盯著打了幾天針,才漸漸緩了過來。
“水兒……“這天孟花生糖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叫慶筠,吃力地說:“你說才怪喲……我方才夢見……堂屋頭一根大竹子……青花綠亮的……'轟'一聲就……倒了……好多人從堂屋門口……朝外頭拖……“
孟慶筠一聽大吃一驚,覺得預兆不好,連忙寬解地說:“媽耶!不要亂想嘛――哥哥死了,不是像大竹子像個啥嘛……“
話雖如此說,心中一直惴惴難安。
過了不久,孟花生糖已能起動了。這一天,慶賢的大兒子孟凡弘神秘地回了蓮花場。這個寶貝解放後上了高中,以後考入了北京工學院。總是不肯學好,在學院因偷盜被開除,從此就四海為家,過起了流浪日子。後來不知從哪裡聽說父親死了,跑回成都賴在么叔的大學裡頭。誰知不久又惹出禍事見天蹬著三輪,將慶正管理的圖書館積年雜志拉出去賣錢,被人舉報。據說其中有外文資料,是泄密行為,為此給慶正賺了個記過處分。他自已也呆不住了,不得已回了老家。但此時家裡只剩下冷冰冰的繼母和異母弟弟,他在奶奶和嬢嬢處盤桓了幾天,覺得家鄉實在沒有意思,無可留戀,便又一頭扎進十丈紅塵,不知去向了。
轉眼過了中秋。在舉國人民對右派份子披天蓋地的聲討聲中,孟花生糖的小兒子慶正又從成都悄悄回來了但並非因為孟凡弘招至的處分。
孟慶正完全是解放後新成長來的新型知識份子出身好,思想單純,革命熱情高。加之品貌超逸,文采風流,在其考入大學和留校任教的各個時期一直當先進分子,被舉為院校團委委員,還當上了該校圖書館的負責人。每年招生,上拉薩下昆明都是飛來飛去,可謂生逢盛世,得意春風了。這年他已二十五歲,找對像也是人之常情,但千不該萬不該,他不該違反校規和學生談戀愛這學生出身又是資本家;更不合與之做出‘不才之事’,造成了未婚先孕的惡劣後果。結果在反右的狂燥激烈氣氛之下,他馬上被撤消職務,定為壞分子!但本著黨給出路的政策,人事處長找他談話,提出兩個辦法任他選擇:一是退回原籍;二是勞教三個月,回學院另行安置。孟慶正追悔莫及,回原籍丟不起那份人,自然選擇了後者。此番他悄悄回來看看母親姐姐,回單位就要出發勞教去了。
孟慶筠怕母親經受不起意外打擊,知會了大嫂和兄弟幾家,將叔侄倆的來蹤去影瞞了個結實。但孟花生糖豈有不疑惑的?這兩年她的生活主要靠慶正寄錢回來維持,但老年人開銷小,多數錢款都讓代管街上郵政的三哥慶方支來花了。有時給媽打個招呼,有時則連招呼都不打。老母親懊憐兒子契飯的嘴巴多,雖牯上幾眼表達自已‘不安逸’,但也不說個啥。現在看見老三她就問:
“老四寄錢回來沒有哦?”
“寄了。”慶方毫無表情地說:“在我這裡,你要用錢我拿給你。”
她當然不是望慶正寄錢,現在到處都在打右派,機心叵測,人欲橫流,老母親心裡憂急,她要的是兒子寄回的一紙平安!而慶正走後連封信都沒有寄來。
她不再問了,隻默默在心頭想。
慢慢地,她又想起了女婿。“呃!子衿啷個啦?好久沒有看見他了……”她戴頂厚實的寬邊毛線帽,穿件臃腫的棉袍子,坐在馬架子上詫異地問。
“唉呀!別想他!他們學校事情多,沒得空……”慶筠閃爍地說。
“沒有出啥子事吧?”
“沒得事哦!他那麽膽小的,能有啥子事喃?”
“我不信就那麽忙……屋都舍不得落一下……”
“聽說白天要上課,天黑了還要開會嘞!”
“回來了喊他到街上來,我要看看人才放心……”
“要得,下回喊他來……”慶筠黯然地應一聲,轉身走開了。
然而臘月十五慶筠生日,子衿沒有回來;大年三十正月初一,子衿仍然沒有回來;正月十二子衿自已過生,他還是沒有回來。
看著精神恍惚的女兒跑來跑去的樣子,孟花生糖有些明白了。她吃不下,睡不穩,心裡焦燥得不行,見到可以說話的人就不停地呻喚:“唉!世道怎麽變成這樣了嘛!怎麽過生都不讓人落屋嘛……嗯?到底犯了些啥子事嘛……”
她心痛子衿,心痛這個看著長大的乾兒子,生來命苦的霉女婿。同時也是替她的水兒著急……他們的娃兒還太小喔……
孟花生糖又病倒了。哮喘病又嚴重起來,呼吸時喉間“呼嚕嚕“響,還不停地咳嗽。慶筠帶著孩子日夜守候在母親的床前,一步也不敢離開。學校這時已經放假,天月回田佬衝看屋。每天天黑前趕緊往街上跑,去給媽媽做伴守外婆。
房頭霜風淒緊,明月窺人;屋裡寒氣森森,昏燈如豆。弟弟妹妹都偎在馬架子上,椅子裡頭睡熟了。孟花生糖上半身墊得高高的躺著,無力地握著天月的小手,斷斷續續地說:“清兒哪……要幫你媽吃紅苕喔……”
天月震驚了,一時惶愧難言……吃飯時媽總把碗裡的紅苕挑了,讓自已吃米飯,讓弟弟妹妹吃米飯,媽一個人盡吃紅苕……姥姥看在眼裡只是歎氣, 從沒有說過什麽。可現在……他摸摸姥姥的手,保證一般地說:“姥姥!我曉得……我要幫媽吃紅苕……“
孟花生糖快不行了,醫生診斷說是急性肺炎,打了好多青霉素也沒見效。兩個兒子每天都過來看看,但轉一圈就趕快躲開了,好像是害怕臨終的母親出個什麽難題目。幾房兒媳誰也沒有露面,孫子孫女除了春蘭一個都沒有來……老二老三說娃兒太小,怕嚇著他們。
孟花生糖閉著眼睛,對兒子始終沒有留下一句話。
第二天上午,她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喉間的呼嚕聲也小多了,正所謂‘三魂渺渺,七魄悠悠’,但一個多時辰過去了始終落不下那口氣。
慶方過來彎下腰對媽說:“媽!老四來信了,他挺好的,過幾天就要回來了!你不要想他了!”孟花生糖好像聽見了,但眼沒有睜開,隻微微搖了一下頭。
慶良說:“莫說了,老三,她曉得你是哄她的。“在場的人都急壞了,拿不出一點辦法。還是慶筠猜出了娘的心思,趴在床邊上,對著孟花生糖的耳朵大聲說:“媽!媽!你安心走吧!子衿答應了的,他的壽材給你用……一定給你用!聽見了嗎?媽!媽!……”
孟花生糖喉間咕嚕了一陣,眼角擠出兩滴淚水,落下了最後的一口氣。
孟慶筠這時像瘋了一樣,趴在媽的身上,哭了個聲嘶力竭,倒肚翻腸……人間至苦莫過於親人間的生離死別,她傷心的何止是死別的親娘啊……
正是:小腳永辭荊棘路,衰肩長卸子孫愁。欲知後事,且待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