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這年五月，解放軍部隊開始整頓裁軍，各軍兵種一批批戰士和軍官大批轉業複員。在這股綠色洪流中，年輕的準尉胡成理也無可避免地複員了。

　　複員的直接理由是身體不適應，去年探家歸隊後，他患了胃出血，出院後一直不見明顯好轉。說起來也是饕餮之過——部隊食堂主食多是高梁米飯，成理深惡之，常常一連幾頓絕粒;饅頭包子倒也能對付吃些，但如果是大米飯那就不顧性命了，一頓總能吃進五六碗去。

　　但複員的真正理由，據成理說完全是父親當了右派之故……

　　他此番當然有衣錦還鄉的意思……在吳家鋪下了汽車，他雇了三個‘挑子’挑了他的一隻帆布箱、兩個旅行袋、三個紙箱子，還有四個盛有蘋果香蕉波蘿椰子等罕見食物的大網兜。他自已則衣帽光鮮、皮鞋雪亮在後邊跟著，浩浩蕩蕩回到了田佬衝。

　　母親和弟妹在大門外頭迎回了成理。看起來他的氣色很不好，臉色發青，比上回回來明顯瘦多了。

　　大家幫著把東西搬進門，放在原來那間竹笆屋裡的空床上。

　　成理四顧一圈，冷冷地問:“父親呢?不在家?“

　　“做活路嘛，在後邊山上挑沙氹。“慶筠應了一句，趕忙叫清清去喊爸爸。一壁又對成理說:“你爸爸上個月才從學校回來，一回來就到社裡做活路哦，天天出工，硬是積極來過不得！社裡的活路……除了犁田趕不了牛沒有做過……啥子活路都做過了！“她深怕這半瓶醋的‘革命戰士’看自已倒了霉的父親不起，言下故作欣許之色。

　　“那就再不去教書啦?“成理崩住臉問。

　　“不去了嘛還去做啥呢?當了右派回來改造，還讓你教啥子書喔！“說完這句，慶筠又小聲說:“學校原來要弄他到外頭去改造的，我跑到鄉裡鬧了兩回，軟說硬求，鄉裡才安排他回家來改造的。”

　　“咳！他媽的！到底怎麽回事哦……“成理煩燥地罵了一句，坐在椅子上發愣。

　　“叫我說還是回來的好，“慶筠在灶門前燒火，一邊往爐灶裡加柴草，一邊隔著竹笆牆和成理說:“做活路怕啥嘛——天底下這麽多農民，別個能做我們就不能做?生活嘛是苦得點，心裡踏實嘛！免得成天這個運動那個運動的，苦膽都嚇破了！“

　　“咳！……”成理輕輕歎了一口氣，不愛聽這些，站起來四處晃悠，裡屋走走，外屋看看。後屋的大門口一邊放了一個方形的石墩，上面放著草編的蒲團。成理走過去坐在石墩上，屁股使勁墩了兩下，大約是想起了被淡忘的農家風味。

　　呆呆坐了一陣，一抬頭，看見了幾個遠遠注視著自已的弟妹。他不喜歡男孩子，隻拉過妹妹來問:“怎麽不說話?還認識成哥哥不哦?”

　　夢漁七歲了，長得很瘦弱，還沒有去上學。她一直咬著指頭，注意地打量這個陌生而威武的大哥哥。被成理突然一問，隻得紅著臉說:“認得。“聲音細得像蚊子唱歌。

　　“唔……你會說話不是?“又低頭看著夢漁說:“還沒有念書?……對嘍！來來來！妹妹，哥哥給你們拿朝鮮蘋果。“說著起身來到前屋，把床上網兜裡的黃香蕉蘋果掏出來，給跟來的妹妹弟弟每人一個。

　　“成理又回來了?“

　　胡成理正要給妹妹表演削蘋果技藝，猛然聽得父親在門外頭問，接著好像又在跟母親說什麽。便把蘋果塞給夢漁，起身迎了出去。

　　這時子衿已走進了大門，

成理定睛一看，眼中立刻露出詫異——這是父親嗎?當然是！胡子衿稀疏的頭髮依然留著分頭，不過有些零亂;瘦削的臉上肌肉松弛，毛孔開張，顯得很粗糙;眼角上平添了幾條皺紋，臉色也變黃了。特別是下巴頦上多了撮一兩寸長的山羊胡子，令他感到說不出的怪誕。胸前還拴一條綴著幾塊補丁的毛藍布圍腰，灰色衣服卷著袖子，高挽著的褲腿下頭露出半截乾癟的腿肚子，赤腳上沾滿了泥沙。　　在成理的印象中，父親從來都是文謅謅一肚皮學問，現在這副樣子完全是個種田人了！這時子衿把手中的鋤頭往門後一倚，走了過來。

　　“父親！“成理站在天井裡黯然地叫了一聲。

　　“啊！回來了?又回來探親啦?“子衿的臉上浮起了笑意。

　　成理沒有說話，低頭進了自已的小屋。子衿也跟了進來，一眼看見床上擱滿了箱籠行李，吃驚地說:“拿這麽多東西回來做啥嘛?硬是不怕費事喃！“

　　成理冷冷地說:“我複員了。“樣子有些傷心。

　　“啥子?複員?”子衿心裡“咯噔”一下，“你是說退伍回家了?“胡子衿睜大眼緊張地問道。

　　“唔！退伍了！不去了！“成理看了一眼旁邊的凳子，坐了下來。

　　“為啥要複員呢?你還可以多再乾幾年嘛！“胡子衿隱隱猜出了幾分，但仍然問了出來。

　　“我當然想多乾幾年嘍……複員是組織上決定的……還不是因為屋頭出了問題……“

　　“哎呀！……你是說因為我?嘖嘖！這消息有這麽快嗎?“

　　“那還不快！一封電報的事兒……我還想不通呢！後來教導員給我明說了，說你劃成了右派分子，那我還能說啥呢?我說你到底放了些啥名堂嘛?讓人家打你右派?”

　　子衿強壓住一肚子委屈和慍怒，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眼盯著回家來興師問罪的兒子，盯看了他足有兩分鍾。他曉得這個兒子愛犯渾不好理喻，是個滾刀肉，又是直性子。但覺得為人子者竟然如此不理解自已的父親，真乃人生之大不幸！

　　但再一轉念想著他才回家來，自已又確實拖累了他，又不忍心向他發火。冷靜了一陣，才盡量平和地說:“你當爸爸是瓜兒啊?我啥也沒有放……像我這樣身份的人還敢放個啥子嘛?“

　　“哪會有這種怪事哦！沒有放人家會打你的右派?“成理的口氣明顯不信任。胡子衿冷笑著說:“成娃兒！你真天真得可以喲！連自已的老漢兒都不相信嘍！我給你說，運動裡頭你爸爸的確沒有放個啥子，當這個右派完全是因為那點歷史問題。“

　　“這就怪嘍……是嗎?是嗎?你歷史到底有些啥子問題嘛?“成理倒不是明知故問，他真的搞不清楚子衿的事情，隻朦朦朧朧曉得他在國民黨手底下當過兵，做過事。

　　但是胡子衿已經控制不住了，他的嘴唇又可憐地哆嗦起來――每到氣極或傷心已極他總是這樣:“`啥子問題'?你們老漢兒打過日本人，你不曉得?“

　　“呃！打日本人算啥子問題?那是好事嘛是不是?“

　　“是在國民黨軍隊裡打日本人，懂了吧?“這東西居然會這麽蠢，胡子衿恨得牙癢癢的，真想給他一個嘴巴。

　　“嘁！沒聽說過國民黨還打日本人！哦！對嘍，是在峨嵋山上打吧?“胡成理自鳴得意地嘲笑說，終於搞懂了父親當右派的原因是假抗日。他接著又十分惋惜地說:“嗯！參加隊伍怎麽不去找☆產黨哦，要是在這邊，抗日時期的，授銜最少弄個中校！“

　　“是嗎?”胡子衿壓住火笑了一下，“曉得那些年是啷個想的喔……你老漢兒是個假精靈對吧?人又生得笨，又不曉得跑到陝北去找☆產黨。“

　　成理聽不出話裡的諷刺味道，反而譏諷地冷笑兩聲，說:“那到今天當然不好說嘍！“看見爸爸向自已說軟話，又消除了近來憋在心頭的疑問，成理覺得痛快多了。

　　“就是啊……所以說我應該當右派呢。只是事情會連累到你，我原先真沒有想到。解放後我還在給兒女造孽，真是……“

　　“算了吧！複員都複員了，還說它幹啥?“成理寬宏大量地說。

　　無名火在子衿心裡衝了兩衝，但他還是忍住了。後來他開始可憐起兒子來，覺得他的愚蠢是自已造成的，沒有讓他多讀點書，沒有盡到做父親的責任。於是他低下頭痛心而愛憐地說:“成理，原諒你的爸爸吧！是爸爸害了你們！”

　　“算了算了！還說那個有啥用！”

　　這時慶筠端著兩個細瓷碗走了進來，笑嘻嘻地說:“餓了吧成理?先跟爸爸一起吃一點，晚上我們推渾沫兒給你接風！“

　　成理好像真餓了，接過一碗紅糖荷包蛋，把杓子攪了兩攪，就自已吃喝了起來。

　　成理複員的消息像一陣風，很快傳遍了田佬衝對門的胡家溝。這條溝裡的住戶過去大多是一個祠堂的叔伯姻親，現在則是一個農業社的社員群眾。每天上門看望成理的男女老少你來我往，早晚不斷。成理一例待之以水果、香煙和各種糖塊。特別對那些家有未婚女兒的父母，也不管該叫爺爺還是叔伯哥們他都格外表示敬意，什麽都舍得拿出來款待。

　　慶筠已好幾年不和隔壁那家人通往來，連話也很少說。倒不是為了劃清界限，一方面本來就沒有共同語言，再則那油葫蘆手腳實在很不乾淨——慶筠菜台地裡的瓜豆菜蔬她得著什麽偷什麽，簡直防不勝防。那天晚上給成理接風，慶筠和子衿商量，說大爹大媽當初在成理身上也出過力盡過心;現在子衿和成理回來，她那三隻手想來不致再伸了。便叫清清去喊大爹大媽過來吃‘白牛滾澡’蘸水嫩豆腐――此乃當地農家人人向往之‘小牙祭’也。

　　席間，油葫蘆吃得性起，解開家織布的斜襟藍褂子，摘去白包頭帕，露出裡頭壓得扁遝遝的花白頭髮和小髻子，額上唇邊也沁出了一排排擦之不盡的小晶珠。她沒有別的話，獨對孟慶筠調和的蘸水讚不絕口。

　　閑話中子衿說起成理的‘愛人問題’，油葫蘆一邊雄赳赳地夾起“白牛“去“滾澡“，一邊騰出嘴巴說:“成理耶莫忙嘛。“夾一砣白牛放進嘴裡，“大媽保證幫你說就是了嘛！“又夾一砣塞進嘴裡，“你自已先看嘛！看上了哪個我去幫你說。你就是要天上的七仙女大媽也要給你拉她回來！“說話間脖一伸眼一翻，一頭“大白牛””蟈”一聲又竄進了喉嚨。

　　之後每天晚上成理都在街上請客，每次大爹胡子昌都叨陪末座。他同時也是酒席的組織者，每天天還沒有黑他就在門外頭喊:“成理！成理耶……，該走啦！“但別誤會，胡成理這廝並非在行“鄉飲禮“，他的客人大都具有‘候選嶽丈’的資格。

　　這些日子胡子衿每天照常出工，但孟慶筠也在四出活動篩選――今後要一起過日子的事情，她當然要找一個賢惠勤勞、品貌般配的兒媳婦才能放心。但右派帽子使事情增加了新的難度，高不成低不就，一時也難克諧。

　　這天慶筠正燒鍋做飯，心裡頭為這事一陣陣發慌。正好成理跨進門，便叫住問道:“怎麽樣?有沒得進展哦?看上哪一個別礙口失羞的，說出來我好想辦法嘛！“

　　“我……那個……我……“成理紅脹著臉，“我“了半天才掙將出來一句:“我想說下頭的胡子蘭……“

　　“莫亂說哦！“孟慶筠臉色一沉:“子蘭喊你爸爸喊啥?喊哥哥！那還要得！“

　　“那怕個啥?她比我還小兩歲！“

　　“你倒不怕咧！這種話你千萬莫在外頭亂說，叫旁人笑話……你們是一個祠堂的，她又比你高一輩，農村裡頭守舊得很，冒說你們老漢兒不答應，她老漢兒也不得答應！“

　　“解放這麽多年了，農村怎麽還搞這一套！封建腦殼……“

　　“哎呀！說啥封建不封建囉，趕快死了這條心！這一溝姓胡的你都不要想……我們這家人還打算在田佬衝過日子不過?“

　　“有那麽嚴重哦……“成理訕笑著說。

　　“當然嚴重！她不行！也不用太忙，忙中出不了好事……慢慢選一個好點的。“

　　成理嘴巴裡頭“嘁“一聲，轉身進了自已的小屋。他打開衣櫃，一眼看見帶回的人參糖少了，扭頭連喊了幾聲“母親“。

　　慶筠趕忙丟下火鉗跑過來。成理問:“呃！我那人參糖啷個少了好些呢?“

　　慶筠笑道:“哦！我拿了，忘了給你說……上半天我拿幾塊放起來了。這些東西帶回來了一場，也給你爸爸留幾塊嘛……像那些水果一樣，幾下散完了又啷個呢?“

　　“哦！那就算了！留著吧！“

　　慶筠見他不甚樂意的樣子，率性叫住了他。“成理！給你說嘛――早就想說的……在外頭找點錢不容易，二天還要成家，花錢的事情還多，不要拿來拋撒了嘛！你天天請這些客，想些啥我還不明白?我替你心頭緊……都是白費心思，一點用都沒得！莫這樣當豬兒精嘛，顧惜點錢！花得完的！與其請那些人，買得到肉買點肉回來，也讓你爸爸吃一點嘛……當了右派回來，幾個月連肉都沒有嘗過。天天看你請別個上街吃館子，他心裡氣不氣喲?“

　　“呃！喊他他說不好去嘛！“

　　“他啷個不好去?他是自覺！哪個在管嘛?他是灰心，看你到底要怎麽整！”慶筠說著氣也上來了:“唉！成娃兒哪！你爸爸心裡苦不苦啊?你想過嗎！那些地主富農你都好請著去，他們不也是監督改造?哦！他們是乾狗屎臭過了氣啦;你爸爸是新屙的，更臭一點是不?“

　　“行了行了行了！“成理聽得頗不耐煩，鬥氣地說:“二天買來契嘛！契夠！契爛了好往山裡頭搬！“

　　“唉唉話好撞啊！成娃兒哪！“慶筠氣得搖著頭苦笑起來，感慨說:“話不是這樣子說的喲！‘子欲養而親不待’，成娃兒！我倒可以原諒你喲……就怕你以後自已想不完嘍……“

　　這天下午烈日當空，炎風如炙，天上沒有一絲雲彩。胡子衿和社裡的男勞力一起下田薅秧子。大家夥排開雁翅隊形，邊手腳並用邊嘻嘻哈哈說今道古，倒也熱鬧快活。

　　胡子衿頭上扣著頂舊成了棕黑色的軟遝遝的草帽子，高卷著褲腿，大哈著腰摸了一把秧根上的水草，回頭正打算往田塍子上扔，卻遠遠看見大路上走下兩個人來……這二人一高一矮，都大敞著白襯衣，褲腿挽齊腿肚子，戴一頂簇新的白系帶草帽，分明是鄉裡的幹部下來了。

　　這時社員們也直起腰紛紛議論，有人說是何鄉長，有人說是郭主任。近前一看，果然是他兩個。秧田裡的人立刻嘻嘻哈哈打起招呼，有的還乘機開兩句玩笑。

　　兩人躲著腳下的泥草團，蹦跳著來到跟前。

　　“郭書記！你們是不是要找胡松林哦?我帶你們去找！“胡海君自告奮勇地說。

　　“不不不！不找他……你小子別想乘機偷懶，伸幾下腰杆！“何宴清幽默地說。

　　眾人都哄笑起來。

　　“呃！胡子衿呢?不是說胡子衿也在這兒出工嗎?“

　　胡子衿抬起頭來，伸直腰沉穩地笑著，說:“我在這兒。何鄉長你們找我?“

　　“對！找你說點事情。“

　　“快上來吧……別舍不得你那一把草！我們上那邊談。“何宴清打趣著說。

　　“好好！稍等一下。“胡子衿扔出手裡的泥草團，洗了洗手，跋涉著來到田邊。郭洪武抓住他濕淋淋的手，一把將他拉了上來。

　　“那邊，那邊涼快點。“何宴清說著轉身往回走，又對田裡喊道:“好好乾啊！晚上叫婆娘給你們打牙祭！“

　　在眾人的歡笑聲中，三個人來到田角上一棵老卷子樹的涼蔭下，就著上邊的高塍子坐下來。

　　“看樣子還招得住?“何宴清抱著兩個膝頭，笑嘻嘻地問。

　　“還行。“胡子衿曉得他的意思，笑著應道:“到哪個山唱哪個歌嘛，糞也挑得，土也翻得，就還沒有犁過田打過谷子。“

　　“是不是還該加上飯也吃得、覺也困得哦?“郭洪武笑著打趣。

　　“喔！那倒也不假！“三個人都會意地笑起來。

　　“行嘍……你這老夫子……咳！“郭洪武盯著他濕透了的前胸後背，說了個半截話。

　　“子衿，我們兩個今天來，是想找你幫個忙咧。”何宴清接過來認真地說。

　　“喔?我還幫得上忙?好說好說……“

　　“聽說成理回來，帶了不少錢是吧?“

　　“聽他說是有幾個錢……有點複員費安家費，還有些醫療費，一共恐怕有千把塊。“

　　“事情是這樣的，胡子衿，“郭洪武接過來說:“鄉裡頭計劃在彭家橋上頭修個水庫，地勢都看好了。現在想到外頭去請一坡(幫)石匠打涵洞槽子，一時就是編不出錢來，我們兩個今天來找你……“

　　“呃！這是好事情嘛！還商量啥呢?你們看需要好多點?“

　　“兩個人互相看了看，何宴清說:“能不能給成理說一哈，幫我們挪借個四百塊，不夠的我們再到別處想辦法……過個三兩個月一定想辦法還上。“

　　“這怎個不行喃！沒得問題！我給他說……咳！打算啥時候要哦?“

　　“火燒眉毛了耶！今天拿得到當然最好嘍！“

　　“那好說，我們現在就去找他。龜兒子東西有病呐，一天到黑在屋頭困起，就只能吃點掛面……“

　　“害怕是想婆娘喔……“

　　三個人一路說著閑話回到店子上，他兩個不肯進屋，坐在油葫蘆的涼粉灘子前頭抽煙。時間不大，胡子衿拿著錢出來了，一邊把一摞子錢遞給何宴清，一邊說:“這是五百塊。龜兒子說下個月要上成都看病，舍不得多拿點出來……“

　　“哦喲！這一下可太解決問題嘍！到底是胡子衿！老何！你快幫他寫個條子。“

　　“嘿！寫啥條子哦！你們兩個大好人，我還信不過哦！不用不用！“

　　胡子衿堅決地拒絕了。

　　“好，那就算了。你放心吧子衿，鄉裡頭是決不會對不起你的。“郭洪武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