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一看,果然,大路上胡子衿正笑呵呵望著這邊往前趕,身後跟著顯得靦腆的天月和報信的胡海君。幾個在路邊山崖上拄著鋤頭的婦女笑著喊道:“子衿嘞!快回來看看你的成理吧,長來都要認不倒嘍!”
“認得倒喔,七嬢嬢,再變嘛也是小輩子,也是這田佬衝的娃兒嘛!”胡子衿邊走邊揚頭答應那些專愛挑剔的婦女,她們雖然年輕,但輩份卻大。
店子上的人笑望著子衿,悄悄交換著各自的羨慕和感慨。成理卻戴正帽子迎著父親走過去,在胡子昌家的瓜棚前頭他站住了,突然雙腳一並,“啪”一聲向子衿來了個標準的軍禮。眾人悴不及防,各自心中“咯噔”一下,油然掠過一陣莊重之情。
“父親,我回來了。”
“哦,好好好。”胡子衿眼睛濕潤了。眾目睽睽之下,他似乎有點不好意思,笑著握住兒子伸過來的手。
“回來做啥?”他小聲地問,樣子有點擔心。
“回來探親,請了一個月的假。”
“好,好!回屋吧。”子衿放了心,立即點著頭招呼大家:“一起進屋坐坐吧,二老爺……”
“不哦,都坐了半天啦,地還晾起沒有翻。子衿嘞,你硬是好福氣喲……成理也該歇一歇了……”胡萬林說著又催促社員:“走哦!乾活啦!快走哇!”
“那有空要來坐喔……”
“要得,二天來嘛……”
“成理,到對門屋頭來耍哈!”
“要來,要來!”成理把著大路給鄉親一一握手,熱情送客。
送走眾人,子衿趕忙拿鑰匙開門,天月則去抱哥哥的旅行包。成理轉身見門已洞開,幾步跨了進去,裡裡外外看了一遍,似還滿意。回頭正碰上子衿審視的目光,心裡一驚,趕忙掩飾地說:“這房子蓋得還行嘛。”
“唔唔。”子衿點點頭:“你寄回來的那點錢幫了大忙嘍。”接著又說:“走夠球了吧?快坐倒歇一歇。唉呀……弄點啥給你先吃著呢……屋頭連蛋都沒得一個。”
“雞呢?”
“雞都讓媽背到桂花壩去了。”天月搶著說。
“豬喃?豬都沒有喂一根?”
子衿笑著說:“喂了哦,都牽到社裡去了。”他揭揭鍋蓋,鍋清灶冷;看看壇子,米淨糧空,缸裡連口水都沒有。
這時天月正跟哥哥小聲告狀:“原來喂了兩根大架子豬,都要肥了。媽說牽去賣了它……別個入社都賣了……就爸爸不乾,硬要趕去交給社上……”
成理聞言不禁黯然……原打算回來殺豬請客露一手的,如此看來,新學成的一手烹調技藝將難以拖為了。
子衿想不出辦法,把天月叫到門口,對他說:“清清,你現在趕快去把你媽找回來,讓她先告一個月的假,就說哥哥回來了……這屋頭沒得她簡直擺布不開。”
天月聽話地點點頭:“要得,我這就去。”他每個星期都要去桂花壩,路很熟;再說哥哥回來了,媽也該早點曉得。剛跑出幾步,胡子衿又叫住了他。
“天快黑了,給媽說,今天就不要回來了,明天再回來,啊?”
“曉得啦!”天月答應一聲,轉過身飛快地跑走了。
子衿找出家裡挑水的小木桶去井台挑了一挑水,燒了半鍋,又找出一包隔年的陳茶沏了一壺。父子倆就坐著擺談起來。
原來成理入朝之後,先後給團首長,軍首長當通訊員。上甘嶺戰役隻參加了一半,以後就開始談判,
接著就是停戰。回國後部隊駐在吉林市,他調汽車連當‘書記’,又入了團。授銜時授予準尉軍銜。 “哦……好好好,進步硬是不小!出門見了點世面,受了點鍛煉,真的懂事多了。”胡子衿聽完兒子的匯報禁不住滿臉笑容。又說:“汽車連的'書記'就是文書吧?難怪你這兩年字練出來了,就是錯字太多,哪一封信都有十多個錯別字……”
“哪會有那麽多哦!”成理大為委屈地否認道,看著子衿眼睛都瞪圓了。
“嘖!我是你爸爸,還會來冤枉你?不信哪天找出來給你看……錯別字我都給你圈出來了。”
“怪嘍,會有那麽多!?”成理仍然不太服氣。
“我問你喲……這次回來,除了看看家裡,別的還有啥事情沒得喲?”
“別的……”成理臉脹得通紅。
“說嘛!跟爸爸還有啥說不得的。”
“呃……是這樣,這次回來我還想解決……愛人問題!”成理紅脹著臉憋了約五秒鍾,之後狠了狠心,最後四字像竹筒裡的豆子,一下子倒出了口,心裡也一下子暢快了。
“我曉得嘛!我看你一進屋那麽認真地看房子就猜出來了……不過這樣的事情你們部隊答應嗎?”
“部隊不管嘍!回國以後不少同志都結婚了,沒結的也都在積極接觸,部隊還幫著安置家屬呐,怎麽不答應?所以我想……”
“那樣的話是該考慮了……那你想怎麽解決呢?還要屋頭幫忙嗎?”
“看看哇……你們當然要幫我參謀嘍!這樣的話自已怎麽說呢?”
“那就只有等你媽回來,她恐怕還有點辦法。”
當晚父子二人到街上館子裡吃了晚飯。一宿無話。
建新鄉完小設在桂花壩一個祠堂裡頭,距南邊的蓮花場十五裡。校長但銘恩解放前曾是孟慶筠在文昌宮的學生,因該校師資力量太差,打聽得孟慶筠回了農業社,便跑到田佬衝找了幾次,請孟慶筠到建新學校代課,說可以慢慢設法轉為正式教師。
慶筠因孩子都小,一直猶豫不決。後來天月去了七凰,她才咬著牙答應下來。
這天晚上天月帶來了成理探家的喜信和子衿的意見。慶筠聽後,真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憂。
來這學校已有半年,老師學生剛剛熟悉,教學工作才走上正軌;另外生活住房等才安排妥貼,而這時候如果請假,這一切將很有可能化為烏有。
孟慶筠教三年級語文算術,還做班主任。教學和班上的事情已十分繁複,還得擠時間給母親孩子洗衣做飯;如果孟花生糖發了哮喘,就得自已帶孩子。
近年城鄉差別越發懸殊,川中人口本來就多,解放後有文化的年輕人逐年增長,不說水平如何,謀求‘公事’的心勁卻都十足。孟慶筠到校才一學期,就有人反映到區裡,說她抱著孩子上課,又說她把孩子放在講台上睡覺。這種偶然一遇的情況被說成了一貫作風,可見職業競爭之嚴酷。弄得但校長也解說不清,窩了一肚子火。
這種情況下如果請長假,學校必然另找人代課,而代課的大都是鄉幹部的親友。那時候,她再想進這校門,恐怕就是但校長也不好說話了。
孟慶筠進退兩難,把事情告訴了孟花生糖,一夜也沒有合眼。最後終於下了決心:“算了!認命了!各領風騷五百年!看來這輩子就這樣嘍!以後還是看下一輩人的吧!”
天不亮她爬起來給學校寫了一封辭職信。
上午收拾東西,把該交待的都交待了。吃過午飯,請來副滑竿抬了母親和衣服被褥,便拉扯著自已的四個兒女離開了桂花壩——離開了她此生教學生涯的最後一個講壇。
田佬衝胡子衿家的老屋裡,又飄出了嫋嫋的炊煙,又燃亮了熒熒的燈火,又洋溢出陣陣的笑聲……
胡子衿請來篾匠,砍竹子打了幾個竹笆笆,在前邊老屋裡給成理隔離出一間小巧的住屋,安上了竹門。這樣一進大門,左邊是廚房,再往裡是小屋:右邊是豬圈和院子。小屋門口朝東正對著院子,光線充足,空氣亦好。室內布設著簇新的床帳,鋪陳著羅衾鴛枕。書桌竹椅之外,還有一張土改時從地主家買來的退光漆獨腿圓茶幾,那是胡成理最為稱賞的家什。
孟慶筠動用了她的一切新老社會關系給成理解決‘愛人問題’。遺憾的是成理同志在蓮花場的口碑實在不佳,雖然曾經是‘最可愛的人’,但謹慎的父母們仍擔心這小子‘江山好改秉性難移’!說起來都婉言謝絕,看見了都敬而遠之,真讓孟慶筠哭笑不得。
胡成理仍按照戰友們介紹的經驗,采取廣泛出擊重點突破的戰術動作,成天披掛整齊在蓮花場街上走來走去,或呼熟人泡茶樓,或引朋友下館子。
這天逢場,成理獨自一人轉到了操場壩。但見集市上人山人海,熱鬧光景不減當年,心裡不禁有些懷舊。正摩肩接踵,忽然瞥見前頭攤子邊一個風姿綽約的長辮子姑娘彎著腰在那裡挑雞蛋。成理的眼睛一下就直了,心臟也頓時‘噔噔’撲騰起來。不知不覺中已邁不開步子,趕忙躲在人叢背後仔細觀瞧。
只見她穿一身雪白的繡花襯衣,著一條深紅過膝的百褶裙,肉色絲襪套一雙小巧的方口布鞋,打扮十分脫俗。
此時她似已挑好雞蛋,直起腰和賣主在說價。成理見她膚色瑩白,杏眼流波,小鼻子,薄嘴唇。只可惜顴骨生得稍高了些,個子也不過一米五六。但這都沒有什麽,成理注意到她腦後拖著的兩條長過屁股的辮子,辮梢上各結著一朵白手絹似的大蝴蝶結,說話間柳腰左一擺,右一擺,辮子就靈巧地讓到了肩後,那身段真是婀娜極了,美妙極了!
這時成理的心臟又猛跳了幾下……記起來了,好像小學時和她同過學……是街坊薑麩醋的女兒,叫啥子薑……文清?對!就是薑文清!因她愛打扮,長得又恨人,那時候老追著她喊“妖精女兒”,氣得她直哭。沒想到如今竟出落成這樣……
成理定了定神,鼓勵了自個兒幾句,向她擠了過去。這時她已付過了錢,托著手絹包好的七八個雞蛋正打算離開。一轉身,面前立著一個魁偉英俊的軍官,驚得她不自覺地倒退了一步。
“呃!你是不是薑文清同志?“成理裝作老成練達地問,臉卻憋成了醬紫色。
“是呀……“薑文清驚惶的面孔一下子變成了一朵花:“哎呀!你是胡塵裡吧!?聽人說你回來了……硬是好快喲!幾下長得這麽威武嘍!”
她的眼波羞澀而迅捷地把他全身上下掃了一遍。不得了,她這一笑露出了嘴巴裡頭瓜子一般整齊的牙齒——當然是新摳出來的嫩南瓜瓜子,而絕非西瓜葵花一類……搞得成理心動神搖。成理握住她伸過來的軟綿綿的小手,覺得腳下有些發飄,趕緊收懾心神。
“你是回來探親的吧?成理!有媳婦了嗎?要不要我給你介紹一個哦?”薑文清縮回被捏得生痛的手,連珠炮一般提出問題。
“唔……沒有考慮哩……那當然好嘍……快給你成哥哥介紹一個嘛……最好是長得跟你一樣的……”
“少調皮啊!”薑文清哀怨地瞥了他一眼,嘴巴撇了一下,“在學校的時候光欺負人家!二天給你說個凶點的管倒你……看你還凶不凶!”
成理盯著她傻嗬嗬地笑了幾聲,訕訕地說:“那些時候實在是瞎鬧,連喜歡人都不會喜歡……不說這些!呃……你現在做啥工作?過得還滿意吧?”
“我?”薑文清“格格格“地笑起來,用手朝山上一指,“我們這些還能做啥嘛?就在上頭當娃娃頭。”說完又嬌嗔地用眼斜著他,笑著說:“給你說哈胡塵裡,你可別打我的主意……你看這壩壩裡頭好多人嘍,快去找嘛!找不倒的時候我幫你介紹一個……歡迎不歡迎嘛?”
“說了話可要算嘍!我可真等著你啦!”成理涎著臉盯了一句。
“那當然嘍!你要願意我就把強大娘的女介紹給你……”
“嘿嘿嘿嘿!這可是你說的!她叫什麽名字?”成理的眼睛放著光
“她不就是鳳兒嗎?”
“'鳳兒'?我怎麽認不倒呢?”他想了半天實在沒有印像。
“認得倒的!你回去想嘛!”薑文清撂下一句,也不道別,捂住嘴巴轉身跑開了。
此刻胡成理哪還有‘吊膀子’的閑情?分花拂柳擠出場來,興衝衝只顧朝店子上走。一路上回想著薑文清那‘賤’樣子,覺得這妹子真是太理想,太巴適了,真恨不得咬她兩口!奇怪的是過去怎麽就沒有注意到她,沒有對她好得一點呢?幸虧人家心腸好,一點沒有記恨的意思……肯定還是我這塊頭, 還有長相……
大士崖坳口過來,路邊第一塊水田名喚‘桃兒’,插秧之外長年不乾,隻蓄冬水。‘桃兒’尖上有兩級石階,田佬衝兩戶人家總在這兒淘苕洗菜。
成理奔過坳口,見孟慶筠正在桃兒田角洗菜,便徑直跑了過來,風風火火地喊了一聲:“母親!”——母親這稱呼是成理來家後忽有會心的叫法。他一向認為稱保保有失親切,叫媽媽又過於奶酸,惟這“母親”二字才既準確又文明!同理,叫爸爸總覺羞口,叫爹爹又嫌過俗,惟“父親”二字最為得體。盡管一般來說這是國人的書面用語,但人家既不嫌乎就怪他不得,隻好任其心安理得地叫下去了。
卻說孟慶筠正勾著腰洗菜,聞聲嚇了一跳。見是成理,一副喜不自勝的模樣,因戲謔地笑道:“啥子事哦這麽安逸?……是不是上街碰見七仙姑嘍?”
“呃!好事好事好事……”成理笑出了聲。看看左右,急急地說:“回家去說,回家去說……”
“哎呀莫慌嘛!稍等一下,兩個鍾頭,天不黑就洗完了……”
“不行不行不行!這哪能等!一會再來洗嘛……丟不倒的!”成理像孩子似的嘻笑著,把半麻篩沒洗的青菜一腳踢開,將慶筠身邊的筲箕——裡頭裝著洗好的菜,端起來就往家跑。
“猴急了餅啦!”慶筠猜測著喜訊的內容,輕輕歎了一句,笑著站起來在圍腰上擦了擦手,無奈地搖搖頭。
正是:休悵紅絲難系足,各有姻緣莫羨人。欲知胡成理可曾遂意,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