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孟慶筠一進家門,就聽成理在他的小屋裡喊:“母親,快過來坐,這裡坐。”他舉重若輕地挪過一把太師椅,拍了拍靠背,態度少見的殷勤。孟慶筠走過去還沒有落坐,他又說:“母親……”
“啥子'母親'哦!還'母雞'嘞!”孟慶筠截住他,教訓地說:“多難聽嘍!你聽見哪個這麽喊嘛?喊'保保'不就很好嗎?”
“好好好,不喊啦!……母親,今天趕場碰到一個同學,叫薑文清……認得倒吧?就是東嶽廟外頭薑麩醋的女……”
“認得倒喔!有啥子事嗎?”孟慶筠一聽這話心涼了半截!深怕又是一場空歡喜。
“你看她怎麽樣啊?”成理說著拉過來一條凳子,放在圓茶幾旁邊,那架式顯然是要好好計議一番。
孟慶筠此時已知道他燒香找錯了廟門,淡淡地說:“還算行嘛……這些女兒都是看著長大的……呃,前幾天她不是結婚了嗎?沒有請你吃喜糖?”
“什麽?結婚……了?嫁哪個?”成理望著‘母親’,吃驚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屁股撅了半天,才頹然落到了凳子上。
“哦!就是她們學校的校長,叫辛達憲,也是轉業回來的。”
“呃!……啥樣子一個人嘍?”
“人是沒得說的……高高長長的。樣子也好,長得挺白淨,成天穿一件藍昵子大衣,哪個不說威風啊……人家在部隊上就是指導員,聽你爸爸說,這四區的校長還數著他的水平高呢……”
“真嫁了……?”成理愣怔了半天,呐呐地說:“難怪說別打她的主意……”
“怎麽?你還想說她呀?”見成理失魂落魄的樣子,孟慶筠故意貶低道:“不要說她嫁了人,這女兒就是沒有嫁人也不合適。”
“怎麽不合適?”成理跳了起來,像揭了他的瘡疤一樣。
“你不曉得,這女兒妖精得很……嫁給你嘛你供她不起……你也看她不住!”
“她再怪我也把她收拾下來!”成理氣鼓鼓地宣布完了,就勢坐到板凳上。
“你不要在我面前充殼子哦!我這歲數還有啥子不曉得的……你嘛就是嘴巴凶得點!”
成理不服氣地哼哼了幾聲。“那你說啥子樣的才合適嘛?”
“總是要老實本份嘛。成娃兒,你記著保保的這句話:惟有老實本份的女人才能跟你過日子,才能給你生兒育女,才能不嫌棄你……特別是你這樣的。”
成理冷笑起來,眼睜得大大的。“看你說的!我怎麽啦我?我的條件哪點差了?共產……共青團員,革命軍人,我就不能找個好看一點的?”
“好看點的是好。問題是人家看不看得上我們?你爸爸的事情,你的人品和前途,人家女方都要看!現在的事情,人長得好點成份好點的心裡就驕傲,婆娘一驕傲男人的日子就難過了……成娃兒,這種事我們見得多了。有啥坡坡坎坎,還是本份點的才肯扶你一把,助你一膀的!這種事情當然是你自已拿主意,我只能勸你小心一點好。像俗話說的'娶錯一個人,沿壞九代根'嘞!開不得玩笑哩……”
成理好一陣兒都沒有說話,他的兩個手肘擱在茶幾上,雙手在頭髮裡抓搔著。
此刻他並沒有覺得有什麽可小心的,只是覺得心裡難過。突然,他想起了那個‘鳳兒’,這才把頭抬起來,說:“母親,聽薑文清說有個叫'鳳兒'的,你認識吧?”
孟慶筠心裡正掂量著幾個知道的姑娘,
聽到成理說的名字,有些茫然。想了想,隻得搖頭:“沒有聽人說過喃?哪個鳳兒嘍?” “她說是強大娘的女……”
“嗨!“孟慶筠知道這是玩笑話,但她實在笑不出來,隻冷冷地說:“別理她妖精女兒!沒得這個人,她整冤枉的!”
“整我的冤枉做啥嘛?她說了要給我介紹的……”
“嗨呀!大娃子呃!她說的是'牆縫兒'!”
“她!”成理一下跳了起來,瞪著慶筠,但一時實在找不出合適的狠話,嘴唇比劃了半天才罵出來:“我揍死她個王八崽子!狗日的這麽怪!哼!走著瞧!走著瞧吧!”
成理的探親假不知不覺就過去了二十多天。
他覺得在家的日子越來越沒有意思了,故鄉並沒有表現出他所期望的熱情。
父母和熟識的人們都各自忙碌著手中的工作;原先的好友如賴子頭明忠之類,他現在愛惜羽毛,已不願和他們過份兜攬,見了面說話都哼啦哈的,顯得十分冷淡。大爹大媽那裡他是不能去喪失立場的,姑娘們見到他都敏感地躲著——簡直沒有什麽能擺“龍門陣”的知已了。
一日三餐也不愜懷。農村裡頭黃苕飯倒還有得吃,蔬菜也是現成的。孟慶筠吊在滑竿上抬回來的母雞,每天表現好了能撿兩個蛋,當然不夠開消,但總還可以買些;惟豬肉這東西屬計劃供應物資,市面上已很難買到。
逢場天肉市壩殺行裡才殺幾根豬,供應機關學校之余方才零賣。家中有事的街裡居民和四鄉農戶想買豬肉,須清早四五點鍾跑去排隊,那長龍總能迤邐出二三百米,然而買到肉的往往只是極少數。這些日子每到逢場天,為了解決兄長的‘營養’問題,專門回家跑腿的胡天月總是趕早去排隊,慶筠做完飯估摸時間差不多了,才趕去換他到七凰上學。盡管如此,成理仍不中意……對這鄉村裡的老一套夥食簡直膩歪透了!
在孟慶筠的主持下,‘愛人’前後看了四個,但都是農村的野草山花。成理心中既先有薑文清的影子,便有了那個‘曾經滄海’的意思。見面之後,嫌這個粗笨,嫌那個夯愚,結果均不在胡某人眼眶之內。
這天都快晌午了,這老兄還無精打采地躺在床上,剛又眯噔過去,就聽見有人在喊自已。
“成理!起來!快起來喲!”
“唉呀……啥子事嘛?”成理睡眼惺忪地問,口氣頗不耐煩。
“'啥子事'!當然是好事!快起來嘛……”
成理聽著是‘母親’在叫,隻得翻身坐起來。
慶筠正做午飯,燒著了火,走過來說:“上半天你猜我去哪兒了,去了一趟鞍子山。那邊蔣家有個女兒,叫蔣佩蘭,人長得挺清秀挺四稱的,說不出的好看……這個女兒我還看得起!”
成理見母親一臉喜色,灰心地說:“哪一個你都看得起……我就看不起……”
“嗨!見了面你就曉得了……”
“她屋頭是做啥的嘛?”
“她們老漢兒也是當老師的……就是成份高得一點,是個地主……”
“哦!是地主喔?那就算了……”那神情活像踩著了一泡狗屎。
“嘿!你這人才怪喃!地主怕啥子嘛?你怕地主女兒不會生娃兒嗎?”
“咳!啥子娃兒不娃兒的哦!母親你不曉得……我現在是革命戰士,你想嘛,再怎麽也不能說個地主嘛!”
“咳!別把話說得那麽大個的!地主啷個嘛?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過門不就是中農了嗎?老實跟你說,人家願意談談看,還是高看你一眼呢!”
“呃嘿!這個牛吹的……她有什麽了不起的……”成理像被酸李子酸住了一樣,眯起一隻眼睛望著慶筠。
“人家姑娘別的倒沒有啥,就是有心計……不像你只會跟倒別個瞎轟轟!這女兒就是專門要嫁成份高的,她說'同一個階級好點,中貧農我還不嫁,免得受氣,來不來說你是地主……'那天我請丁嬢嬢去說,人家曉得你爸爸的情況,曉得我們這家人才點了頭,她爹媽也都歡喜。
丁嬢嬢帶信來,我趕忙過去了一趟,說好了明天帶你過去兩邊見見。我給你說嘛,人家屋頭別看是地主,土改才幾年哪,現在又蓋了房子!豬圈都是石板修的,整得比一般中貧農都松活……”
“哦,好了好了,這就更要不得嘍……這種思想……恐怕娶過門就要當反革命!”成理後怕地聳了聳肩膀,慶幸地笑起來。
孟慶筠有點冒火,轉身進了灶房。加了兩根柴,把米淘下鍋,又走了回來,冷冷地問:“那明天還看不看人嘍?”
“算了算了……我可不敢去看……這種人!”
“哪種人嘛?你是哪種人嘛?硬是當了幾天兵姓啥子都不曉得嘍!哦,是隊伍上有紀律,不許和地主結婚?我倒要寫信去問一問!”
“部隊可沒有這麽規定啊!這是革命戰士……應該有的覺悟……不行不行……除非今後在部隊不想發展了……”
孟慶筠聽他唱高調子,簡直又好氣又好笑。諷刺地說:“娶個婆娘就誤了你的前程啦?耶!胡成理!你還想乾好大的事嘛?還'革命戰士'!就你這種半瓶子醋講究多!'革命戰士'不要婆娘啊?還沒有聽說過!這幾年坐了天下休妻另娶的還少啊?哪個找的不是地主有錢人的女兒哪?嫩咚咚洋歪歪的哪個不曉得安逸!好倒好嗎就是連薛平貴都不如!只有你這樣的三腳貓才裝瘋迷竅,端起個架子就放不下來!”
成理被罵得又窘又急,又怕她說出更難聽的來,臉紅筋脹地發狠說:“不說了行不行?說得再好我也不要她!”
“你不要嗎就擱倒起!我怕個啥?了不起給人陪點話……只要你以後不失悔就行!”
“我不會失悔喲!”
“給你說嘛成娃:這種事情沒那麽合適的,你看得上人家,人家不見得看上你;人家看上了你,你還抖起架子挑這挑那的!這還辦得成事嗎?該將就的大家就得將就一點……”
成理緩和了語氣,訕笑著說:“我才不失悔呢……與其在農村找,與其找個地主,那還不如回吉林找!不信在部隊就找不到!不是吹的,哪回進市裡後頭都綴起好幾個!像戰友說的――都有一個班囉!”
“'不是吹'?我看就是吹!要那麽好找跑回來說個啥!”
“那……到底是老家嘛!我那些戰友都說四川的姑娘好,勤快能乾長得好……回來轉了一圈,我看也不見得。”
“那你就在外頭找嘛!給我們找個好媳婦回來……“
過了幾天,‘懷才不遇’的胡成理要回部隊了。清早,他踏上西北大路去陵州。走到大石包山岩上,他回過頭來,向店子外頭的父母兄弟揮了揮手;又看了幾眼田佬衝和對門山坡下的煙樹長林,搖了搖頭,苦笑著對自已說:“水平太低……太低了……”
子衿一家見成理去遠了才轉身回來,走到店子跟前,見胡子昌兩口子站在地壩沿上迎著他們。油葫蘆眼睛紅紅的,悻悻地對子衿說:“胡成理心腸硬是好硬嘍……臨走都沒有過來看我們一眼喃……”
胡子衿陪著笑說:“龜兒子跑出去混了幾年還是沒有落教, 裝瘋迷竅的,看再大點能好得點喔,這回回來說媳婦,高不成低不就的,不安逸,一衝就衝起跑嘍……”
“咳!沒球得福氣!他不來找大媽。他要求到我,不是大媽衝殼子,找三個都找得倒!覺恐怕都困球!”
孟老三家又生了一個女孩兒!這在‘李家短’一攤婆娘們之間又添了一個大笑話,真把伊們的嘴巴都要笑歪了。
孟花生糖的三兒孟慶方身材細長,臉型瘦削,高前額,大眼睛,頭上總蓄著整齊的平頭。他早年隨大哥孟慶賢讀書學醫,曾在高手雲集的奎隆藥室當司藥;又因書法上真草篆隸均有造詣,與慶賢同為本地書界雙星,以此心性高傲,眼空四海,表現在面孔上則是呆板,冷峻,不苟言笑。
解放後因藥室財產上的糾紛,已和大哥慶賢斷絕了往來,成了街上衛生院坐堂醫生。按說憑他這點醫術醫理,有此職務也沒有什麽不滿意的了,然而他總鬱鬱寡歡,長年也看不見個笑臉,好像真有哪個‘借他的米,還他的糠’一般。
你道緣何自苦若此?卻原來他有難言之痛——似果當命中無子似的,生了三胎,竟得了三個女兒。
按說這也沒有什麽了不得的,皆因那年和大哥鬧翻之後,大嫂葉香芸曾罵三嫂是‘瓦窯’,罵他們心腸歹毒,要‘斷子絕孫’!對此,慶方兩口內心之悲憤自難言表,當下互相勉勵,發誓要懷上爭氣胎。誰知接下來一連兩胎又都是女孩……這如何掩得住長舌婦們的笑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