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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窗夢全本》第12回 感升平子衿興祖屋 探鄉井成理賦關雎(一)
  一眨眼幾年過去了。

  這時胡子衿已是中蘇友好協會的會員,縣政協成員。肅反運動中,他的問題被結論為“一般政治歷史問題,按人民內部矛盾處理。“對此,他終於長長地吐了一口悶氣,精神上得到了極大的解脫,對家庭生活和自已的未來重又鼓起了信心。

  七凰小學這兩年又進行了擴建。子衿拆除了戲台東邊一帶圍牆,新建了三間教室。此後不久,縣文教組陸續調來了三個年齡較大的教師,接著又調來一個叫陳淑琴的當校長,胡子衿降為副校長;同時提羅治金為教導主任。對此胡子衿思想上早有準備,他認為學校是共產黨領導的,陳淑琴是黨員,羅老師是積極分子,這樣任命完全合情合理。因此工作上對陳羅兩人十分配合,真心支持。

  現在,胡子衿回家的時間相對多了。這天晚飯後,子衿見月色很好,興衝衝領著孩子登上了後山。

  雨後的田佬衝青山依舊,不染纖塵,對門的叢竹梢頭飄浮著一層淡淡的炊煙,四圍青綠的山色籠罩在熒白的月光之下,顯得那樣的朦朧淡遠,川道裡抽穗的秧苗連成了墨綠的一片,四下裡播放著震耳的蛙聲。

  胡子衿對這一切覺得又熟悉又陌生,家山是多麽的安寧,親切,散發著多麽濃烈的田園詩意啊!他興致盎然的給孩子們談起這些,可是孩子們都不欣賞,一點不感興趣~

  腳下邊房後的這片空場也曾是子衿家的老屋,和胡子昌地壩屋的北房原是並排的,但從他記事起就沒有看見過這房子,看到的只是在艾蒿蒺藜之間還躺著的那些做過房基的條石。他突然覺得應該恢復這宗祖業。去年孟慶筠又生了一個兒子,取名夢耕。眼見幾弟兄一天天長大,一間屋子如何住得開?將來娶妻生子少不了也要房子住。想到這裡頗覺興頭,回家和孟慶筠商量,孟慶筠自然高興,她也早嫌房子逼促破舊,恨不能馬上住進新居。

  於是子衿將幾年來的積蓄,加上成理陸續寄回的幾十萬塊錢請了十來個房子匠,擇日動工。鋪石為基,扳築成牆,斬竹為椽,苫草成頂,門窗都是現買柏木新做的。另將老屋後牆東頭拆去半壁,房簷後縮兩米。並在新老房子東西兩側山牆之間,各用亂石砌成圍牆,在中間形成一個菜刀形的全封閉院子。一塊祖宗留下來的大青石板,約一米多寬,兩米多長,橫陳在新屋子階沿之前,一頭擱在東院牆下的大石缸上,一頭墊以石礅——孟慶筠稱它做‘醬台石’。

  待到這一切就緒之後,慶筠請人到街上把結婚時陪嫁的木器家具全都抬了回來。這些朱紅油漆的大衣櫃,梳妝台,寫字台,書櫃,碗櫃,茶幾,太師椅,以及配有帳架的大花床把新落成的房子布置一新,老房子則專做了灶房和豬圈。

  現在不論周日平時,胡子衿回到田老衝也有興致種種菜,挑挑水了。

  除草東籬下,悠然望眉山,興之所至,有時不免酸態複萌,竟靠在太師椅上音韻悠悠地吟詩唱詞,吟誦起古文來,小分頭又像老塾師那樣拗過來拗過去,句逗處不時也能頗有寸勁地頓它一頓了。

  書籍早已一無所剩,所有的線裝書和解放前出的新版書早就背出去賣了廢紙,子衿誦讀的陳谷子爛芝麻全是枯腸中殘留的記憶。讀書人的譬好竟是那樣的頑強,他們實在是認為老祖宗的有些玩藝兒還真不錯。平心而論,這種人限於條件,目光難以及遠,有時哼哼呀呀並非是為了反對什麽什麽,實在是個人生活中的一種積習,

一種慣性,一種安慰和享受。  正因為如此,子衿每每把一些詩詞文章抄寫給孩子們讀。幾個孩子都還小,惟有在清清身上兩口子都花費了不少工夫——現今屋裡的每件家具上都還保留著當初教認的單字塊。

  近些年子衿心裡事多,對這孩子管得少了,教育全扔給了學校和慶筠,現在他決心認真地補補課了。此時天月已升入四年級,課外除了愛看各種流行的連環畫,還到處弄些淺顯的小說來看,諸如征東征西平南掃北之類。子衿陸續把《愛蓮說》之類淺顯的唐宋文章逼他背過了,一次抄出一篇李密的《陳情表》,說:“讀《李陵答蘇武書》不落淚的算不得忠臣,讀《陳情表》不掉淚的說不上孝子。“照例生僻字注了音,內容串講一遍,要求一個星期背熟。誰知天月對這類老得掉牙的文章不上心,三四個星期還沒有背過,子衿失望之下覺得問題嚴重,便和慶筠商議道:

  “清兒太'荒'!這樣子'荒'下去還行?莫把他的天份耽誤了。我看高小回七凰鄉讀吧,一早一晚我還能盯著點……“

  孟慶筠愛兒愛女勝過自已的性命,一天看不見哪個孩子,簡直連覺都睡不寧。一想清清如到七凰鄉,跟爸爸住在學校,見一面要等六七天,心裡實在不踏實。便說:“算了!不讓他去哦……街上離家近些,老師同學也熟。再說……他的成績誰不誇喲,到那旯旮裡頭鑽起做啥!“

  胡子衿當然曉得她的心思,笑話了半天‘母雞護雛’意識,又說:“哦!跟爸爸去讀書你都舍不得,兒子是你一個人的?你呀!不過是要一個成績不錯的兒子,我呢,是要一個有點特殊本事的人才,你說到底要哪一個嘛?“

  孟慶筠十年間生下三子一女,精力和雄心都消磨殆盡了。成理走後家務更重,山上田裡也要照管,她隻得辭去聯營店的工作回了田佬衝。

  後來入了社,照看兒女之外,也常和社裡的婦女上山出工,但她總覺得自已沒法適應農村的勞作——做什麽心裡都沒個底數,只能隨幫應卯,形同傀儡。因此找個適合自已工作的想法一直沒有消減。“要是清清真跟爸爸去了,當然會更有出息一些……說不定我還有蹦出去的機會嘞……”她激動地設想了很多,終於妥協了。

  胡天月一聽這話就哭開了,他才不願意去啥子七凰鄉呢!文昌宮有他一起長大的朋友,有他敬愛的甘老師和聰明活潑的小海珠,有熟悉的教室操場和親切的黃桷樹,柏樹林……而七凰鄉什麽也沒有……他和已上二年級的小海珠偷偷地哭了幾場,但哪個也沒得一點辦法。最後隻得按父母的意思,考回了七凰。

  不久以後,孟慶筠果然在建新鄉小學當上了代課老師。並把母親孟花生糖接去一起照看她的三個兒女。雖然一天下來腰酸背痛、口燥唇乾,但她仍然感到很充實。人嘛,總是需要實現自我價值的;何況,她終於又能自食其力了。

  這年春天,胡成理回故鄉探親來了。

  他是從吳家鋪那條路上回來的。晌午過後,農業社員都在山上做活路,有人認出了在大路上東張西望的年輕軍官是胡成理,後頭還跟著一個扛旅行包的,便都扔下鋤頭跑下山來,簇擁著他嘰嘰喳喳地朝店子上走。

  子衿家前邊的老房子大門落鎖,空不見人。鄉親們七嘴八舌地向他說了情況,他“哦“了一聲,轉身把拴在一起的兩個旅行包從‘腳子’肩上卸下來,放在門口的階沿上。剛把‘腳子’打發走,隔壁的油葫蘆就一拽一拽地跑了過來。她像是大病初起,臉色黃瘦,頭上還包著厚實的白帕子。她忘情地推開眾人,眼睛裡放著奇異的光,急切地說:“是塵裡回來啦?唉喲我的么兒哪!快讓大媽看看你……“她伸手拽著成理粗壯的胳膊,朝著他上上下下地看,成理卻有些局促地躲閃著。

  離鄉四載的胡成理已長成一個健壯的小夥子了。白淨的圓臉上,劍眉倒豎,虎目流光,鼻梁又高又直,嘴唇邊已生出淡淡的胡須,當初足可衝冠刺帽的鋼絲發如今已梳成時髦的分頭。他那身量約有一米七的樣子,外著一身草綠色的卡磯布軍裝,肩頭一邊扛一塊銀燦燦的肩牌,足蹬黑皮鞋,手提大蓋帽——端的是威赫赫一員虎將,貌堂堂一個後生了。

  油葫蘆扭擺著腰左看右看,口中不停地叨咕:“哎呀!才好哦!嘖嘖!長得這麽登賭嘍(登賭乃當時當地人的土語,似稱高大健壯俊美之意)……“說得眾人掩嘴直笑。

  油葫蘆才不管別人笑不笑呢,她拉著成理發出了邀請:“來嘛!塵裡,他們都不在屋頭,到大媽這邊來坐嘛……這些年大媽想你哦……想得像啥子樣啊……“

  但是胡成理的原則性是不容置疑的,他曉得她們現在還是富農,而自已是革命軍人!一個革命軍人怎麽可以一屁股就坐在富農的板凳上呢?

  “不不不!“他虎著臉斷然拒絕了。又轉過身對眾人說:“這裡就挺好,正好給大夥說會兒話……呃!麻煩哪位兄弟跑一趟,到學校喊一聲我……父親。“

  他的這一舉動潛台詞是很清楚的,基乾民兵胡海君盡管論輩份是成理的五老爺,但是心裡痛快,說了一聲“我去喊!“轉身就跑。

  油葫蘆慢慢縮回手,愣怔了一陣,眼睛裡泛著淚花子,轉身倒著小腳怒衝衝地回屋去了。站在那邊階沿上伸著脖子含笑靜觀的胡子昌也拉下了臉,轉過身跟進了屋。

  成理打開旅行包,拿出大前門煙來敬給男人們抽,拿出糖果請婦女和孩子們吃。現任農業社的副主任胡萬林,成理該叫二老爺的,他抽著煙,拿起塊水果糖風趣地揚了揚,笑著對著成理說:“現在有了這東西我就放心了……我先上複你啊成理,我屋頭的香瓜才開花,李子也才豌豆大點……“

  一言未了,眾人都哈哈大笑起來。成理也跟著訕訕地笑。笑了一陣,大夥的話題轉到了朝鮮,轉到了北京,鄉親們爭相提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問題來向他請教。

  成理雖操著東北的官話,但神色卻有些矜持。他小心謹慎地回答眾人的問題,說戰場,說部隊,說朝鮮,說北京。他想把話說得盡量得體一些,好改變歷史上留下來的‘一句實話都莫得’的不良印象。但深怕自已忍不住又在吹噓,因此說出來的話總顯得吞吞吐吐的。

  刻下他正介紹在朝鮮撤回之前,數十個朝鮮姑娘如何悄悄地鑽進他們連隊戰士的被窩,大家看了電影回來如何尷尬,他們如何做思想工作,姑娘們如何不起來……

  “喂!成理,莫扯遠了哦~當時你是啷個說的嘛?嘖!說出來大家聽聽汕……“二老爺一臉正經地請求。眾人使勁憋住笑,一齊看著他。

  “我?嘿嘿嘿……“胡成理突然臉紅了:“我什麽也沒有說……“

  眾人一下子笑成了一片。

  “不對不對!你肯定說了!“

  “這種場面,你還能怯場?還有不說的……“

  一個小夥子油腔滑調地加上一句“當兵三年,老母豬當貂嬋嘛“。

  胡成理白了他一眼,正色道:“別瞎說!“旋又對大夥笑道:“好好好,我坦白啊~當時我板著臉說'呃!怎麽跑到這兒來躺著?快起來,我們要休息啦!'她說'休息的很好,一起的休息。'我說'大大的不行,犯錯誤的乾活!'她說'來,一起的休息,錯誤的不要緊,不要緊的……'“

  “噯!學得還真像!“小夥子帶頭哄笑起來。

  小巧的胡么嬸眨著通紅的火眼認真地問:“你是不是一下就攤人家懷裡啦?“

  眾人又“轟“一聲大笑起來,簡直笑了個一塌胡塗。

  “亂彈琴,亂彈琴……。“胡成理也噴著唾沫笑了出來。

  這時候有人說:“呃!看那邊,校長回來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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