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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窗夢全本》第11回 傻學生發昏鑽古洞 淘小子避禍赴疆場(二)
  人們都說後娘難當,孟慶筠卻沒有這種感慨。她一向待成理如同已出,從無小心眼,自已也覺得和這孩子相處得還融洽。沒想到在參軍入伍生離死別的大關頭,他對自已連招呼都不打一個,偷偷就走了!這到底為了什麽?你叫她如何受得了這一記窩心腳呢!

  她趕忙把夢漁夢樵抱去扔給孟花生糖,上芝山文昌宮領著天月做伴,連跑帶喘攆上了五區。

  但天都黑了好久她和天月才回到了田佬衝家中。白跑了!盡管慶筠氣勢洶洶,志在必得,親自出馬也沒有能把成理抓回來。本來經過軟硬兼施,成理已經答應跟她們回田佬衝的。只是臨往回走時候,成理突然使出了攻心戰術才瞞天過海支走了死纏硬磨的孟慶筠。經過是這樣:

  “保保,”聽見喊聲,拉著天月已經上路的慶筠回過頭,見成理仍低著腦殼站在當地。“怎麽了?還有啥子事嗎?”她問。

  “你說我們這樣子走了……要得嗎?”

  慶筠走了回來。“啷個要不得?不是講個人自願嗎?”

  “才報了名……這可是開小差……一樣的……鄉裡頭又開了證明,郭巧珍也曉得這個事……這麽跑回去,別給爸爸弄出些影響……讓人家說反對抗美援朝……”

  孟慶筠一聽此言,心裡陡吃一驚,一時答不上話來。她知道胡子衿一向膽小,最怕這些大帽子,心裡好生作難。愣了一會兒,她問成理:“那你說啷個辦?”

  “要不這麽辦……晚飯這裡打牙祭,我再契一頓……”

  “你就曉得契!”慶筠白了他一眼。

  “哎喲喂!白契還不好嗎……明天體檢的時候我就說有病,說才十七歲,讓他們不要我,我們回去也好說……”

  “這倒是行。只是晚上住這裡,小弟弟在屋頭怎麽吃奶喃……”

  成理一聽急了:“哎呀保保,你跟清清先回去嘛……”

  “那可不行,我恐怕一晚上都合不攏眼睛。”

  “保保就是不相信人!”成理顯得又委屈又氣憤:“都說好了的事,紅口白牙那個哄你喲……明天我保證自已回來,一定回來就是啦嘛,啊?”

  孟慶筠實在也拿不出更妥當的辦法,隻好答應:“唔……那要得哇。“但她對成理實在不敢放心,又發狠地說:“成娃兒!我信你這一回哈。給你說:明天下午你要不回來,我還要來找的喲……拖也把你拖回去!你別打算給我耍花槍……”

  “當然要回去嘍……說好的——你怕我一定要當兵才過得嗎……”

  “那就說好了。清清,走,我們先回去。”

  “回去吧,回去吧……我送你們。兄弟,還要走好遠的路嘞,來!哥哥背你。“成理說著把天月扯來背起就走。

  一路上他悶著腦殼在前頭走,一聲不吭;慶筠滿懷心事也沒有什麽言語,空氣顯得很沉悶。攔了幾次他都不肯回去,看看離開齊家場已有十來裡路,慶筠也巴望他再吃頓油大,堅決不讓再送了,催促說:“快把他放下來……恐怕都趕不上打牙祭嘍!”

  成理放下兄弟,有點恍惚地說:“不怕得,我跑得快……那保保你們就慢慢地走喔,我在這兒看著你們……”

  “哪個要你看倒哦,快點轉去嘛!明天早點回來!”

  “我曉得。”

  孟慶筠跟著清清走過了七八根田塍子,回頭一看,成理還沒有往回走。山坡上有一棵老彎了腰的卷子樹,成娃兒蔫遝遝地靠在樹乾身上,

一直在往這邊望。慶筠看見了心裡一驚,呀!這娃兒情緒不大對頭喃!不行,得趕快去喊他爸爸來!  第二天傍黑的時候,到齊家場找兒子的胡子衿回到了田佬衝。他穿一身藍洋布的吊兜製服,小分頭裡汗津津的,褲腿和青布鞋上全是灰土,手裡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花布書包。

  “哎呀!阿彌陀佛!總算回來了!”孟慶筠跑到門口笑眉笑眼地迎著男人,又張望著後邊問:“呃!成娃兒呢?”

  胡子衿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輕輕地說:“他沒有回來——參軍啦。”

  孟慶筠大感意外,眼睛一下就瞪起來了:“啥喲!真的還是假的喲?啷個不把他弄回來喃?”

  “呃呃……,你這個'軍屬媽媽'怎個搞起的喲?喊啥子嘛?”胡子衿得意地開著玩笑,接著又笑嘻嘻地解釋道:“我去的時候,人家連軍裝都穿上了。你看嘛……”子衿說著,把手中的花書包提到慶筠的眼跟前:“從頭到腳,連褲腰帶都拿回來球!”

  “那叫你去裝啞巴的呀!換了軍裝又怎的?他歲數不到,換了軍裝也要脫下來!我去!看我把他拉不拉得回來!”慶筠急了,一把搶過子衿手中的書包氣衝衝就往外走。

  “唉唉唉~,不可不可!“子衿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笑著勸道:“算了算了,你慢慢聽我說嘛……”

  “說啥子還說?言多必詐!再說一會兒人都到了朝鮮了!”慶筠說著情急地掙開男人的手,又要往外走。胡子衿乘其不備搶過書包,一下扔到了床裡側,打個哈哈道:“行了行了,別那麽鼠目寸光的!我給你說……成娃兒這一去說不定是'龍入大海,鳥上青霄'嘞!”

  慶筠悻悻地愣著,站在門邊隻不作聲。

  “來嘛來嘛,聽我給你說嘛。“子衿走過來把慶筠推到床邊上,拉她坐下,悄聲說:“沒有聽過'人不出門身不貴'嗎?你想嘛~憑成娃兒那德性:饞,眠,玄,懶,頑,他都佔全了,你叫他讀書?叫他當會計?那是牛不喝水按腦殼,那真是難為他……我看他除了當兵再也沒得辦法!到軍隊上改造改造看變得好點不?說不定還出息個人物回來哩。”神往的笑容在子衿臉上停留了一會兒才消退了。他往前湊了湊,在慶筠耳根憂心地說:“現在這個形勢……我硬是心灰得很……啥時候弄到一下都不曉得……一家人都捆在一起做啥子嘛?有出路嗎?算了,放他一條生路吧……”

  “……他還是個娃兒哩!懂點啥子嘛?十幾歲就弄來當兵……傷心不傷心啊?”慶筠心酸得難受,哽哽咽咽地說:“還說是'生路',打仗也算是'生路'?'古來征戰幾人還'嘛……”

  “呃~參軍嘛就是參加革命嘍,參加革命還不是生路?“胡子衿又拉開了說理的架式。“打仗喃是凶險,活著的還是多汕~你看我當了八年兵不也好好的嗎?那塵娃兒滑得像泥鰍,他才死不倒呢!不要替他費這個心……再說,”說到這裡他又壓低了嗓門:“抗美援朝是光榮的事,屋頭有人在前線,我們腰杆就硬氣一些。要不有些人就總是憂倒你……忘了咬你的四十萬了?……”

  “別說了別說了!”提起往事慶筠心裡更加煩亂,趕緊打斷胡子衿:“你總是'常有理'……只是一個活蹦亂跳的娃兒這樣子就走了?就這麽走了?明天把鞋襪子給他送去,我還要再看他一眼……”

  子衿一聽笑起來:“算了算了!快別去了……人家明早就開拔了,你到哪兒找去?“

  “唉喲老子天!就像做了一場夢~一副魚網就去了個娃兒!……曉得成理怎麽這麽命苦哦——從小就沒了媽,十幾歲就跑那麽遠……硬是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慶筠自言自語地數說起來,眼淚吧噠吧噠地往下掉。想起這十來年和成理娃兒一起度過的艱難日子, 想起他強性子軟心腸的件件往事,想起他始終沒有受到良好的教育……想起往後種地再沒了這個幫手和依靠,忍不住傷傷心心地哭了一場。

  成理所在的新兵團在東北吉林集中訓練。第一封信寄回來兩張照片。果然是人靠衣裝馬靠鞍,照片上的胡成理頭戴護耳棉軍帽,穿一身黃色的棉軍裝。大眼濃眉,額寬頤廣,顯得又英俊又帥氣,刁鑽古怪的粗鄙樣子竟完全沒了蹤影!特別是那一張全身照,他像模像樣地趴在雪地裡瞄準打槍,還顯得幼稚的圓臉上流露著一種做作的嚴肅神情。大約覺得隻寄照片份量輕了點,照片背面還有“胡成理小英雄“六個大字,筆劃描得粗粗的——當然是人家自已預支的光榮。還真不是放空炮,第二封信就寄回了一張被他稱做‘立功喜報’的油印品——連裡發的獎狀。篇幅足有32開大小,上頭赫然寫著“汽槍射擊第三名”。

  訓練三個月之後,戰士胡成理告別了父母之邦,跨過鴨綠江,踏上了抗美援朝的英雄之旅。出國前,我們年輕的戰士沒有忘記田佬衝,寄回了節省的津貼六萬元錢(每月三萬元),附言說“給全家親人打牙給(祭)”。

  每當胡子衿看著兒子寄回的照片和“喜報”,拿著兒子寄來的為數不多的鈔票時,這位父親總免不了被兒子的成長和懂事所感動,微笑的眼睛總是濕潤潤的,口中卻親昵地重複著:“龜兒子的……龜兒子的……”且揭過不提。

  正是:柳蔭栓馬人不寐,虎帳談兵夜未央。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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