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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窗夢全本》第11回 傻學生發昏鑽古洞 淘小子避禍赴疆場(一)
  卻說天月在洞中丟了電筒,心裡發急,更因四周漆黑一團,身子又出不去,生怕老狐狸乘機來吃腦髓,又怕乾黃鱔趁黑來纏脖頸,誰知越急越怕越出不來,自然只剩下大哭這一絕招。

  哭了好大一會兒,覺腦子和脖頸依然無恙,海珠又在不遠的地方,心中便清醒了許多。

  此刻他想,既然剛才能進來,總也能夠出去。便帶了哭腔喊:“珠珠啊,別哭了!你朝後頭退遠一點……”

  他把一隻手貼在肚子上,身子開始往回縮。一面回想著進來時的樣子,上身扭來擰去地試探,終於覺得有些希望,便把一隻胳膊護住頭臉,硬往後掙……頭皮被石頭蹭得生疼,耳朵還有肩膀恐怕都流血了,還是掙……掙……後來全身突然一松~

  “嗨!珠珠!我出來啦!出來啦!”他發狂般大叫起來。

  海珠趴在地上正哭泣,猛一驚,腦袋被石頭碰得生疼,但她哪裡顧得,將一手捂了頭,仰臉驚喜地問:“出來啦?清哥哥?當真出來啦?”

  “當然是真的哪!哪個哄你喲……”他伸腳摸索著海珠,說:“你看,這不是我的腳嗎?快,別哭了,快退著爬出去……”

  海珠立刻不哭了,趴在地上摸索著往回退,邊退邊“嘿嘿”地笑。

  天月心有余悸,在後邊一聲不響地倒退著爬。拐過彎,石洞朝下傾,爬起來省力多了。後來洞頂高了些,海珠坐在地上柔軟地調過身子,開始往下爬。天月退了一陣也調轉過頭,跟在後面爬。越爬洞頂越高,不久,終於看見了洞口那一輪冷冷的殘照。

  天月覺得身上沒有一點力氣,倚著洞壁坐著,看著洞口的海珠直發愣。珠珠頭髮凌亂,滿臉都是灰土和淚痕,頭上衣服上褲子上蹭滿了土灰,膝頭上壓出兩個鵝蛋般的黑土印。

  想著她在那樣的黑暗中沒有逃跑,還來救自已,心裡著實感動,眼淚不覺流了下來。他說:“珠珠,剛才在裡頭是不是把你嚇壞了?”

  “就怪你!……硬是嚇死人啦……就是你不聽話,硬要進去!哼!”海珠噘起了嘴巴。天月見她眼睫毛上還凝著淚珠,楚楚可憐的樣子,心裡後悔,站起來說:“快!出去!到外頭我給你拍一拍”。他幫著海珠爬出洞口,仔細地清理她身上的灰土,理順頭髮。把自已身上也拍了拍,才拉著海珠往山上走去。脖子和肩膀擦破了皮,汗水一殺感到生疼,他懊喪極了。

  快到山門的時候,他在海珠耳邊悄悄說:“回去莫說電棒的事喔――明天,喊我媽買一個來頂起……”

  卻說這年初夏,川南久旱,整日裡烈日當頭,暑熱難熬。一日下午,成理小睡醒來,照例踅到栗家堰塘扳澡(游泳)。適逢放水插秧,塘中水淺,眼見得這澡是扳不成了。成理望著露了大半的水標柱正自懊惱,忽覷得石柱四周魚泡四起、水紋亂蕩,不禁狂喜,滿身技癢難搔。當下便試著下水活捉,不料塘邊爛泥太深無法涉足,隻得怏怏退回。

  皺著眉頭想了一刹,心中已有計較,立馬穿好褲子,跑到彭家橋找房子匠繆耳朵,扯個順嘴兒謊借了一副魚網,說好次日下午便來送還。

  當下急巴巴回到田佬衝便躲進小屋檢看研究,演練撒網技術。舞弄了一番覺問題不大。隻待天黑以後暗中行事。

  呆得正無聊奈,忽聽前邊店門口一片喧嚷。成理幾步竄過地壩,只見一些趕場的人遠遠圍住兩個過路客在看熱鬧。

  成理伸頭一看,其中一人被五花大綁著,

坐在路旁石板上歇腳,繩頭栓在竹林裡一根竹杆上,白襯衣敞著懷露著肚皮——成理認得這是名賭哥羅治銀;另外一人臉條黑長,自來卷的頭髮理成尖而窄小的分頭,個子矮瘦,嘴尖唇厚,正屬於四川人說的那種“緊骨人”。他穿一件濕透了的藍背心,登一雙積滿灰塵的白球鞋,捧一盤店裡賣出的酸辣涼粉低頭自吃。“呃!這家夥不是鄉裡的羅老師嗎?”成理認不太準。  這解差果然是羅治金。昨天龍正場發來一個通知,那邊抓賭抓住了羅治銀,叫鄉裡派人去領。鄉裡武裝部長曲來田到學校找人,羅治金一聽氣壞了,堅持要親自去。曲部長見他態度堅決,答應了。這家夥不辭辛苦頂著太陽走了一整天,到底把犯人哥哥帶了回來。

  油葫蘆的嘴巴是不肯讓人的,人越多越來瘋,也許是真的氣他不過,也許和羅治銀有過什麽說不清的瓜葛,她在櫃台裡和別人聒了半天,突然扯著喉嚨喊:“羅老師呃……你硬是好對喲!那一回押起個賊娃子,今天又押你的哥老官!你到底是老師嗎還是公安嘍?怎麽這麽積極的……害怕幾下就要升官嘍!”

  羅治金曉得這婆娘是切不爛的滾刀肉,“呼”一口把盤裡的湯底喝了,抹抹嘴,喪著臉隻不理她。

  油葫蘆得了意,端著一碗涼水走出來,耷拉著臉說:“要涼快嗎大家都涼快涼快。喝吧!”說著把碗送到羅治銀嘴邊。

  羅治金輕篾地盯了她一眼,沒有說話,把盤子往大路上一放就去解繩子。見哥子已喝完水,乾脆地說了句“走吧!”。

  成理見犯人已上了路,眾人也散了,沒得啥意思,隻得進屋繼續苦練撒網技巧。

  好容易熬到日頭落土。吃飯時,他對孟慶筠說:“保保,東嶽廟今晚有電影哩……我們去看一眼嘛。啊?”——他自然曉得保保是不會去看的,此時除天月和夢漁之外,保保又生了一個叫夢樵的弟弟,哪裡走得開?果然慶筠說:“我才不去呢!你要去早點回來啊!惹事更不行喃……看你爸爸捶你!”成理當即將頭亂點了一通。

  少時來到地壩屋,悄悄肩了魚網,在油葫蘆灶邊順手抓了個小木桶,直奔栗家堰塘而來。

  栗家原是大戶。其祖父在成都銀元鑄造局燒火,幹了幾年學會了造銀元,便跑出來造假……規定一塊銀子造七個,他偏造九個,幾下就發了財。回蓮花場蓋洋房子,大小娶了三個老婆。

  他的房子就在出場不遠的竹林坡上,二層樓四合院,青磚白縫的山牆高出屋脊,狀如三瓣梅花……實乃下江格調。解放後房子為族人所分,堰塘已為公有。

  卻說這晚月色微明,蛙聲四唱。成理鳧行鶴步來至塘邊,偵得四下無人,不由心中暗喜,膽子立刻壯了許多。急忙放下水桶,從衣兜裡抓米撒“窩子”,然後抖開魚網,照準“窩子”就是一網。

  小子這兩年個頭已長到一米六七了,但力氣畢竟不大。魚網一沾水沉得要命,掄起來十分費力,加之平日訓練無素,那魚網一入水,網口開得如同初三的月牙兒一般。但小子毫不氣餒,堅持一網一網地撒,結果還真打上來五六條巴掌大的鯽魚和三兩條筷子長的“烏棒”——可見這該死的堰塘魚兒之多之大!成理自然是欲罷不能的了。

  還真應了那句‘怕鬼就有鬼’的口頭語——成理的活動不幸被栗家的人睃倒起嘍!不大一會兒工夫,三四條大漢兒就舉起火把棍棒從栗家瓦房裡攆了過來。

  這壁廂成理正不斷總結經驗,撒出去的網,開口有時已如初七八之月牙,落網之魚也不斷加增。此一刻他咬住下唇,憋足力氣撒出一網,網口幾如滿月,喜孜孜正欲收繩,忽覺動靜有異。扭臉發現火把棍棒突飛猛進而來,且罵聲狠惡,方猛然省悟。隻急得全身一抖,雙腳就地跳了幾跳,喊一聲“完球嘍!”回頭就跑。一口氣跑到觀音菩薩拗口,覺後頭好像沒了追兵,方駐足藏身伸頭觀望。一看之下隻叫得一聲苦——‘龜兒子們’打道回府了,那魚網被收起來連同半桶鮮魚都成了‘狗日東西’的‘俘虜兵’。

  胡成理站在坳口上眼睜睜目送著耀武揚威的火把往回移動,過了五根田塍子了……到了竹林外頭了……進了院子看不見了……這才想起來該罵,於是從栗家遠祖罵起,一直罵到目前這一輩。看看月到中天,罵得也基本詳盡了,隻好垂頭喪氣地踅回店子來。

  進得門朝床上一躺,懊惱得簡直無法入睡,既怕繆耳朵上門要網,又怕爸爸曉得了挨家夥。腦瓜裡苦思兩全之策,哪裡還有半分睡意?翻來覆去就像往日裡烤乾魚一樣。如此一直‘烤’到了下半夜,果然福至心靈,到底讓他思謀出了一步高棋。

  你道是怎樣的高棋?原來此時抗美援朝已進入第三個年頭,戰事正是吃緊之際。各區設站征兵,基本上是征一批走一批。

  這個情況耳聰如自然早已掌握,但他因自已十七歲不到參軍年齡,故一向不甚關心。那天早晨挑著糞桶上山飲(澆)麥子,正碰上鄉裡的婦女委員郭巧珍,她不滿地斜著眼睛說:“塵娃,啷個不去參軍嘛?人家像你這麽大的都去了!”成理紅著臉說:“不夠歲數啦。”她說:“啥子歲數哦……看你有沒得決心汕。”——正是這一‘決心’之說解了成理之圍——現在已是‘魚死網破’了,你說這‘決心’還小得了麽?

  第二天一早,他對哪個都沒有說一聲,偷偷跑到鄉上找郭委員弄了一張證明。曉得爸爸在區裡開會,怕撞個滿懷,乾脆一不做二不休,一趟跑到了蓮花場東邊的第五區。

  孟慶筠當然不知道魚網的故事,這天逢場,早飯後照例拖兒帶女到街上聯營店鋪子裡記帳。到了中午,五區來趕場的人閑聊起成理參軍的事,孟慶筠一聽真是又氣苦又羞慚,臉色“唰”一下變成了雪白。

  人們都說後娘難當,孟慶筠卻沒有這種感慨。她一向待成理如同已出,從無小心眼,自已也覺得和這孩子相處得還融洽。沒想到在參軍入伍生離死別的大關頭,他對自已連招呼都不打一個,偷偷就走了!這到底為了什麽?你叫她如何受得了這一記窩心腳呢!

  她趕忙把夢漁夢樵抱去扔給孟花生糖,上芝山文昌宮領著天月做伴,連跑帶喘攆上了五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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