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胡子衿在操場壩不期遇見何十一,此時此地突然面對亡友落魄的妻子,真令他百感交集,一時什麽也說不出來,隻定定地打量著她。
幾年不見,何十一竟是大變了。面色蠟黃,雙睛突出,顴骨高聳,顯得十分憔悴。鼻子四周布滿了綠豆大小的淡淡的雀斑,腦後斑白的小發髻上橫著半截筷子削的竹簪子。上身一件大洞小眼的黑毛線外套,外罩一條藍色粗布圍腰;過短的、補著幾塊補丁的黑褲腿下露著黃泥巴一樣的腳踝,兩腳用亂麻梆著一雙看得見趾甲的破布鞋。
胡子衿的良心被深深地觸動了,他知道她比孟慶筠還小,今年該是三十七歲。
何十一早已認出買主是胡子衿,只是怕見故人又愧見故人,打算支吾過去算了。不想買主卻一問再問不肯撒手,隻得回頭招呼。此刻她平靜了一下情緒,勉強笑道:“是我拿來賣的....大哥覺得好,拿回去用就是了嘛,哪個要你拿錢囉....”
胡子衿見她羞縮難堪的樣子,心中越發不忍。想起白廉卿當初的托咐,深恨自已嚇破了膽、忙昏了頭,一向對她母子失於關照。聽她如此一說,簡直像挨了一嘴巴,忙說:
“哪個說的喲!不等用錢誰肯拿東西來賣喲!你打算賣好多嘛?”
何十一隻不肯說。旁邊那個賣黃煙的老頭不知買賣雙方原來熟識,看不過眼,藐視地教訓她道:“這啷個不好說嘛?嘁!還出來賣東西!”旋即自作主張地對胡子衿開價道:“她才剛喊三萬,幾個買主都隻給兩萬。貨賣識家,這樣子……你拿兩萬伍吧……”
“哪個說的喲!”胡子衿不滿地接過了話。老頭以為他還要壓價,油滑地搶著說:“少了不賣!少了不賣!”
“不是得喲……你看左嘍!”胡子衿認真地說:“這算盤嘛至少要賣五萬塊錢嘛!三萬是賣不得呀,可惜了東西嘛!”
老頭一聽愣住了,簡直莫名其妙!
胡子衿說著從衣兜裡掏出錢,數出六萬來遞給何十一,嘴裡說:“快拿著,我買了。”
何十一哪肯接錢,背過身走了幾步,突然捂著臉“唔唔”地哭起來。胡子衿朝驚愕的賣煙老頭點點腦殼,說了句“我們是熟人”,就挎過舊衣堆朝她走了過去。
“莫在這裡哭哦,何十一……外人看到不好....”胡子衿望望四周小聲警告了一句。停了停,低頭問道:“為啥來賣荒貨喃?遇到啥事了?”沒等回答又埋怨地說:“有事怎不找慶筠嘛?還那麽執固好嗎?”
何十一扯圍腰認真地擦了一回臉,轉過身紅著眼睛說:“沒得啥子事得……嗯!找你們又啷個嘛,你們又好得到好多嗎?——屋頭斷了鹽……好幾場嘍……幾個娃兒都亂叫,說身上粑,我才想起還有這把算盤……”
“這,這是他們爸爸留下來的吧?”胡子衿黯然地舉了舉手中的算盤,口氣中不覺帶出了幾分不快。
“是嘞……傷心呐!”何十一噙著兩包眼淚說:“屋頭啥子東西別個都拿走了……這把算盤,摔得滿地是算珠子……後頭我叫如玉如銀鑽到床底下去找。還好,都找齊了……”
“哦....”胡子衿緊皺著眉頭,生怕何十一又哭起來,趕忙改變了話題。“對羅……你的兩個大的……如玉怕有九歲了吧……如銀也該七歲了。上學沒有喃?”
“唉呀!胡大哥耶!我們這種成份還讀啥子書喔!”她習慣地看看四周,小聲說:“保得到一條命就燒高香嘍!”
“哪個說的喲!孩子書還是要讀的……讀書可以明理嘛,
可以化愚嘛!……再說,這些娃兒不讀書,就一輩子做活路?他們有他們的前途嘛是不是喃?” “大哥哇!不怕你見笑……現在嘴巴都顧不上,哪個說得到那一經嘍!”
“我看這樣子……”胡子衿想了想,說:“你叫兩個娃兒辛苦點,到七凰來讀書。我在完小當校長,我喃,不收他們的學費,書費也由我這兒出。就是娃兒還小,跑路惱火些……要不,就住在店子上,讓慶筠看著他們。你說喃……”
“唉呀不哦……不能給你們添麻煩……”何十一似乎拿不定主意,但顯見她是被讀書的機會和子衿的熱情擾亂了,止不住地流眼淚。
“不要說這些客套話喲!我們是哪個嘛?我和慶筠早就該去看你的,我們不夠做人……就這樣子,說好啦?這兩天就讓娃兒來,我在學堂等他們。”沒等何十一回話,胡子衿又接著說:“十一,我還有事,那邊還有人等我。這錢你拿著,先給娃兒打點鹽……算盤我拿走……這啷個能賣呢?我先替你們收著。二天娃兒長大了我再還給你們——好歹也是個念心。”說著把錢硬塞到何十一手中。
何十一還要推辭,恰好老陳頭從前頭擠回來,看見秦子衿便扯著喉嚨喊:“胡校長!胡校長!快去看看!那邊那笆簍黃鱔硬是要得——好粗根嘍!”
“好好!你先去看著,我就來拿錢!”胡子衿回頭應了一聲,又向何十一囑咐兩句,便抱著算盤離開了。
何十一送走胡子衿,又感激又難過,勾起往事更加傷心。偷偷望一眼東邊山岩下男人倒下去的亂墳崗,榛莽蒿草之中有人開了一塊荒地,種著一方向日葵。她覺得有些旋暈,趕緊別過頭,拖起腳步朝家裡走。這一路淚水就沒有乾過。
她的父親和幾個叔伯都是街上的裁縫,因在叔伯子女中排行十一,街上的乾姊妹中也列十一,大家就把“十一”叫她,時間一長大名反倒不彰了。何十一和孟慶筠同在“金蘭”之列,慶筠是“七姐”。因兩家家境相仿,情份上較之其他姐妹更見親密。
操場壩對何十一來說無疑是一塊釘心之地。要不是為了娃兒可憐,她窮死也不會到這地方來賣啥子荒貨。快兩年了,她想忘記但總沒法忘記,只要一閉眼,男人的影子立刻就出現在眼前。
那天早晨,突然聽說白廉卿在鎮公所扣起來了,下半天就要公審,她當時就嚇傻了。顧不得肚子裡揣著八個多月的孩子,拉著兩個穿開襠褲的男娃兒一路嚎進了蓮花場。鎮裡頭不讓見面,她就領著娃兒在街角上等……一直等到下午押犯人的隊伍出來。一望見五花大梆的白廉卿,她就又哭又喊地往上撲。那種哭叫,像不歇的炸雷、像連續的裂帛!其間包含著她無盡的依戀、無窮的恩愛、無數的冤苦、無邊的羞慚。腳下不知被誰一拌,她趔趄著摔了個前趴。她撐了幾下趴不起來,便就著勢子往前爬。兩個兒子哭叫著去扶但那裡扶她得動,圍觀的人都嚇壞了。那兩個押解白廉卿的民兵大約扛槍的時間不夠長,原則性似差了些,竟聽憑白廉卿朝老婆跟前走。
此時的白廉卿兩頰雪白,更形憔悴和疲倦。大約經過一晚上的懺悔,此時倒還冷靜。他走到何十一跟前,等著她往起爬,讓她抱住自已站起來,讓她的淚水在自已胸膛上淌。兩個兒子害怕地躲在後頭,一個扯住媽媽的衣裳,一個抱住媽媽的大腿。
“別哭啦,瓜兒哦!沒有用的……”白廉卿疼惜地勸慰著老婆,一邊用臉撫弄她的頭髮,似在感受人世間最後一刹的溫情和摯愛。
前邊的隊伍走遠了,民兵在後頭催。白廉卿慘白著臉微笑了一下,流著眼淚說:“好了……今天看見你們一眼,我就……放心了。回去吧,莫難過,看動著肚子……生下來要是兒子,就叫他果紅吧……還是紅好——白果紅……”他用身子推開何十一,看了一眼嚎哭著的老婆和兒子,硬起心腸走了兩步,但終於又難舍地轉過身來。他瞪起眼睛呆了一刻,突然像當初結婚交拜那樣向著何十一鞠了一個大躬,然後抬起頭強笑著說:“朋友,請了啊……孩子……書可讀,事不可做喔!”說完,轉身就往前走,從此再沒有回過頭來~
何十一拉著兒子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頭,一直哭到操場壩,硬是喉嚨都哭啞了。槍一響她也昏死了過去。在場的鄉人借了兩副門板把兩口子抬回了白果鄉。男人還沒有下葬,當晚她就早產了……胎兒居然還活著,又是一個禿小子。
沿文昌宮門前的山路往東,爬上一段陡坡,就到了古刹三慧寺。三慧者~聞慧思慧修慧也。該寺東南兩面皆臨絕壁,禪房聯屬,佛院幽深,較之山腰的文昌宮更形冷僻神秘。這兩年地方大辦教育,遂將該寺也辟為完全小學,開設了十六個五六年級的高級斑,文昌宮則隻設初小。原先兩寺之間的荒草坡已被師生們平整成梯田般三個大操場,操場靠外一側皆植以榆柳喬木形成遮檔。
芝山上這所聯合小學成了一年級小學生胡天月的樂土。
每天早晨,小天月背著媽媽用舊門簾裁製的小書包,翻看著手裡的小人書,在曲曲彎彎的石板路上走走停停爬上山來。書包裡除了鉛筆書本還有小瓷碗和一個塞滿鹹菜的小瓶子,以及一個專門裝飯用的小布口袋,裡邊盛著半袋子挑去紅苕的乾米飯——到學校要先把這飯口袋交到廚房,然後再去上課。
中午,當那口一人多高、早年和尚們專用的大鐵鍾突然敲響,他和他的同學立刻都蜂擁著衝進廚房,從燙得要命的的大甑子裡翻找出自已水淋淋的飯口袋;然後飛跑著提回教室,把混合著五谷雜糧各種氣味的米飯倒進瓷碗,這時候就可以就著小瓶中的鹹菜開始享用了。
下午兩節課以後,學生們放學回家了。這往往是甘曉棣教讀珠珠的時間。在“癢癢樹”下,戲台旁邊那間潔淨的寢室裡,放著好多書、畫報和一台油亮的腳踏風琴,這就是曉棣和女兒共同生活的家。時間一長,她總留下胡天月做女兒的伴讀,這一方面自然是因了他的父母,另外這個孩子也特別招人喜歡。他不僅模樣清秀,性情溫和,而且聰潁過人,幾乎到了過目成誦的地步——好些該是成年人才懂的詩文故典他都知道。
一次兩個孩子在院子裡玩,海珠說出了自已的疑惑:“清哥哥!你為什麽要叫這個名字呢?你是月亮嗎?”
“對呀!我就是月亮,天上的月亮!”
“不!你不是月亮~你是男的。月亮裡有嫦娥,嫦娥是女的,我是女的,我才是月亮。媽媽說唐詩裡有‘月點波心一顆珠’,所以我叫海珠。”
“是哦?海裡的月亮像珠子嗎?”
“怎麽不像?媽媽還說海裡的月亮一晃一晃的,就像珠子在流眼淚一樣……”
“她是說‘滄海月明珠有淚’吧?”
“對呀!你怎麽知道?”
“我看見過那首詩。好了好了!你是月亮,我也是月亮~月亮裡頭還有吳剛,他也是個男的。那我們兩個都是月亮變的,好不好?”
“那好吧。”海珠同意了。
珠珠的課本是曉棣自已寫的正楷單字和一些淺顯的古詩詞,天月大部分都讀過。比如“水落山寒處,盈盈祭踏春。傷心江上客,不是故鄉人。”,比如“去國三巴遠,登樓萬裡春。朱欄今已朽,何況倚欄人!”。說也怪,天月在旁邊一坐,珠珠學得就快,念得就起勁,記得也牢;要是“清哥哥”不在場,她就抓耳朵、扯辮子,或者東望西瞅,或者發瓜使氣。曉棣講解時天月總在一旁靜靜地聽,有時也插話替珠珠糾正。然後和她一起念,一起背。這時他格外認真,儼然是個小老師,覺得這是當“哥哥”的責任。
書讀夠了,曉棣常和他們一起唱歌。唱《滿江紅》《木蘭從軍》,也唱“王家莊上誰最苦?東南角上的王小五。”她自已經常唱的則是電影裡的“望斷秋水, 不見伊人的倩影……只有你留下的女兒喲,安慰我那破碎的心。”每當甘老師彈著風琴,唱起那些憂鬱的歌曲,天月都覺得境界很美,旋律好聽;有時腦海裡冒出一句偷聽來的怪話——“她是個小寡婦。”盡管他對這話的含義並不十分清楚,但知道她因此心裡很苦。這種時候他總是靜靜地守望著他的甘老師,心裡湧起一陣陣不安和憤怒。
要是珠珠耐不住性子硬要出去玩兒,曉棣就和他們一起到四外散步。在春天的和風裡,他們喜歡在文昌宮後山幽靜的柏樹林裡唱歌,聽鳥鳴;或者追尋那些來此建巢的白鶴,或者在開滿蒲公英的山坡上坐下來吹傘兵,鬥官司草。夏天的殘照中,他們常到三慧寺絕壁上頭的“將軍亭”裡納晚涼、辯認陽關路上的雙牌坊,或者尋找煙靄中的白果鄉。秋天的傍晚,他們常在鴿市壩山頂上望峨嵋、送歸雁;還仰起脖子踩著腳點兒,對著天邊的雁陣手拉手高喊“雁鵝扯長,扯破衣裳。今天補起,明天趕場....”冬天來了,下雪了,這時候他們總是嬉鬧著在操場裡的白氈毯上塑雪人,或者比試著用樹枝在薄薄的雪地上寫大字,或者伸著指頭在雪上點出好些令人發笑的小腳丫子……
渾渾噩噩,一年的時光過去了。兩個孩子都長高了些。但曉棣仍不讓海珠上學,說一定要等到七歲,讀書省勁些。她對女兒的教讀雖未放松,但放學後常要開會備課,已沒有多少時間跟他們出門活動。這對於小小的海珠和天月來說,真好比去了籠頭的馬駒兒……沒得哪個來管倒,硬是愛怎麽玩兒就怎麽玩兒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