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前,‘七凰鄉完全小學’籌建就緒,開始出榜招生了。來看熱鬧的、探消息的、報名的家長學生都成群逐隊吆五喝六朝學堂裡趕——活像往些年逛廟會一樣。
娃娃們安逸來過不得,互相充著老子,罵著爹娘,就像攆山狗一樣在大路和田埂上瘋跑。
皇帝老子雖已倒台多年,臨時政府的《普通教育暫行辦法》早已頒布。但戰亂頻仍,新學發展緩慢,鄉下人所謂的“讀書”多數仍指讀塾學老師的子日詩雲。解放後這些封建貨色自然都收拾起來了,新學堂只有蓮花場那樣的鎮上才有。然而社會初定,鄉下人或嫌路遠,或因家窮,兒女們讀書的事也就放到了腦後。
現在新政府熱心教育,就近在戴家祠辦起了“完小”,種田人的心勁兒立刻如同紅木炭上淋了一杓油,“呼”一下又攛起來了——天底下的哀哀父母哪有甘願後人當‘睜眼瞎’、‘黑眼窩’的?階級覺悟盡管提高了,但“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那句老話一時還沒有從腦殼裡完全清除哩!
戴家祠距對門的戴家大瓦房約裡把路,座落在瓦房對面的山窩裡。這裡三面環山,只有朝南的大門前是一汪汪水田。兩條石板路傍著兩側的山腳通往大瓦房,連接起四面八方的通衢大道。
校長胡子衿站在學堂門外的石牌坊下頭,滿臉笑容地迎往送來。他不停地應答招呼,點頭還禮。遇到家長中的老輩子、老學究之類的老熟人,或者鄉村裡的幹部他都像解說員一樣領著各處轉轉,指點介紹,征求意見。不時還興奮地說起學校的未來,周圍常常簇擁起一大堆同樣興奮的學生和家長。
校舍掩映於滿山竹木之中,青堂瓦舍,高大軒敞。門裡邊倒座的大戲台已用於老師辦公室。從十六根木柱頂起的懸空的戲台下邊走進去,登上六級通寬的台階便是大院壩。這院壩光滑平整,十分堅實。再登上三面相連的六級通寬台階便是新辟的教室——正房六間,廂房四間。進門處戲台兩側的耳樓各伸出一道石砌的圍牆,拐過直角連接著北面的東西廂房,完成了院子的全封閉結構。
教室裡布列著新黑板新桌凳,也有不少四處弄來的舊式書桌幾案。戲台兩側的花圃裡除了四時不謝之花,還栽植著在當地堪稱金貴的芭蕉、鐵樹、冬青和棕櫚。整個環境幽雅清新靜謐安全,果然是一個傳道授業、培育人材的好所在。
胡子衿經過幾個月的東籌西措,號呼奔走,終於弄出今天這個規模,他當然十分得意,對人說起來往往如數家珍。辦起這所學校,既是他對郭書記何鄉長的信任做了一個交待,也是他下半輩子安身立命的希望。
因此他籌款籌料起早貪黑奔走,既是乾活的老板,又是動手的技師。多少次路經田佬衝都越門而過,人瘦得來簡直像洋火棍兒一樣。
一應買物買料、找匠人趕做黑板桌凳這些瑣屑事情不必說了,最叫人惱火的是物色教師。新社會的學校嘛,那些私塾老夫子自然不堪使用,讀過點子新學的地主富農當然更不能考慮。窮人家讀得起書的本來就少,加之新建的國家到處都要文化人,稍微合適的都抽走了。這時侯想要從鄉下找一批較為稱職的老師,恐怕真要踏破鐵鞋呢!
胡子衿無計可施,隻好不得已求其次——找一些還能識字的年輕人,邊學邊上課。
本鄉灰山嘴早年有一家姓羅的紳糧,靠了幾輩人的儉省刻薄,進入民國時已置下五六百畝良田。不久父母雙雙亡故,
輪到少爺羅十洲當家。豈料這羅少爺似諳先天神數一般,視錢財如仇敵——嫖而且賭,賭而且抽,數年間把一份家業賣得精光。到了抗戰勝利時,羅十洲登腿去了。他兒子偏又忠厚,曉得顧惜;但長孫羅治銀卻大有祖父遺風,賭技精絕……操起牌九麻將無須眼看,指頭肚子一抹便知八九。俗雲“骰子三千養活閑人八百”,這羅治銀閑雲野鶴般出沒於周圍的場鎮碼頭,出手就有賺,日子倒頗過得。 羅治銀有個弟弟名喚羅治金,父親死的那年才十四歲。因讀不起書,又極脹得飯,羅治銀便將他安置到順河場一家藥鋪裡學徒。後來藥鋪關了門,隻得卷起鋪蓋回家,不想“有福之人不用忙”……到家不久就趕上土改。皆因共產黨政策寬厚——劃成份隻上看三代,羅家兄弟托祖父余蔭,名正言順地當上了貧農,還分回了幾畝被祖宗賣出的好地。但上山下田做莊稼畢竟不那麽輕松愉快,弟兄倆“大懶使小懶,小懶精叫喚”,弄得幾度鬩牆。這時正值胡子衿四處訪賢不得,羅至金一氣之下便跑到學校毛遂自薦。胡校長見此子留著窄窄的分頭,穿著鶉衣短腿的破爛衣褲,雖長得黃瘦了些,馬臉上還牙暴唇翻,但眼球外鼓煞有精神。接談之後惜其識字不多,對人也過冷峻,但說話還成句,屬“孺子可教”范疇,因此同意他來校當老師。
另有戴堯天其人,二十來歲了,解放時在嘉定讀師范。因他是大瓦房戴晉章的侄孫,屬“槍斃家屬”,所以自卑得厲害,書也不去讀了,成天躲在家裡“用眼淚洗臉”,不敢出門見人。胡子衿聽說如獲至寶,向郭書記說了幾次。鄉裡研究後同意他到學校教書。恰好這戴堯天之妻申雯香也能識字,娘家成份又是貧農。為照顧其夫妻生活,胡子衿把她也弄到了學校。
這段時間他已從外校挖回了兩名七凰籍的老師,又在各村物色了幾個出身貧苦的高小生。
就是這些人,組成了七凰鄉完小的教師隊伍。
胡子衿對這些年輕的教師十分喜愛,如同自家子侄一般。卻說這些年輕人拿上了工資,穿上潔淨的衣服,梳起光亮的分頭;一旦為人師表處處受人尊重,覺得又新鮮又榮耀。但亦深知自已實際上的斤兩,所以個個謙恭好學,顯得對教學工作充滿了熱情。
胡子衿於校務之外,精力都花在了教學上頭。他自已兼任六年級的全部課程,還得輔導新老師,幫助他們提高業務、組織教學活動、處理學生糾紛、指導備課授課。一天到晚像走馬燈一般轉個不停,但心裡卻越發充實,慶幸找到了自已在新社會的理想位置。
這天早晨,胡子衿同夥房師傅老陳頭一起趕場買菜。到了田佬衝,子衿想回家看看,老陳頭說啥也不進屋,扁擔往籮兜上一橫,坐在上頭抽葉子煙。胡子衿隻得自已進了家門。
慶筠和幾個娃娃正吃早飯。夢漁和清清一見是爸爸,立刻抬起頭親熱地叫起來。成理則一聲未吭,跑到灶台上舀了滿滿一碗稀飯端過來杵在桌子上,對爸爸說:“快契!還是熱的。”
胡子衿知他對老吃稀飯不滿,討厭其用心,不由得皺了皺眉頭,但仍隱忍著溫和地說:“我一早就吃了。你快吃吧,吃飽點,還要到互助組做活路的。”
“我曉得喲!”成理甕聲甕氣地應了一句。
子衿見娘幾個‘呼嚕呼嚕’喝瓢兒菜稀飯,下飯的只有一碟豆瓣醬,心裡酸酸的不是滋味。想說點什麽又沒法開口,隻無奈地搖了搖頭
扭臉見慶筠坐在那裡只顧喝稀飯愛理不理的,不免有些詫異。忙問:“怎麽的喃?老板,有啥事嗎?”
“我們這些人還有啥事哦~又沒有當校長!”慶筠連眼皮都沒有抬。稍停,到底憋不住,突然把筷子一放,盯著子衿說:“聽說你這一向忙得腳跟打後腦殼,硬是屁股都拽圓了!屋都不落一下!我問你喲——到處找老師找不到,就沒有想過田佬衝還有一個現成的?”
“哦!這個事哦....”胡子衿松了口氣,臉上浮起笑容。“當然想過——你在聯營店會計不是當得好好的嗎?怎麽敢來驚動喃?”
“‘好’哦!硬是‘好松活’!一個月的帳不消一天都記了……錢也拿不到啥子錢,幾個店都要死不活的——你當那差事做得長啊?未必然我們就在互助組做一輩子?”
“咳!做不長沒得關系汕——現在到處都在要人,要找事做還不容易”見慶筠並不服氣,子衿走近跟前壓低聲音說:“我還不曉得你合適?你看,學堂剛辦起來,我要趕忙把你找去,別個背後頭啷個說?還不說我們開夫妻店哪!官鹽都賣成私鹽嘍!——‘人言可畏’都不懂啊?”
“屁!哪個在說嘛?就你一個人在說!——有事沒事東想西想的,不曉得心虛些啥子!”
“好好好!我心虛……”子衿無奈地點著腦殼,旋又不甘心地辯解道:“為啥要叫別人有話說嘛?小心一點要不得?”過了一會兒,見慶筠不再拌嘴,似乎氣已消了些,便又笑道:“行了行了……你也不照照鏡子,還想去當老師——像你這樣身懷六甲的,哦!挺起肚子去上課?還是先把娃兒生下來再說吧……”
“你就曉得生娃兒!”慶筠懊惱地杵了男人一句,話出口又覺不雅,忙掃了一眼吃飯的孩子,繃住臉遮掩地說:“哪個娃兒未必然你還帶過一天嗎?”
“說得真對,我該死……確實沒有帶過一天。你有功!一會兒到街上砍兩根豬腳杆回來,以示褒獎!”胡子衿邊說邊笑,借機跑出了門。
芝山腳下的操場壩裡大都是包著白帕子趕場的農人,挑籮兜、背背兜、挎籃子、提包袱的老少男女摩肩接踵、成群逐隊地擁進擠出,端的熱鬧非凡!人流像進入了無數迷宮一樣沿著各類小攤和物品形成的狹窄過道彎來拐去。凡是與居家過日子有關的各種老舊物件這裡的攤子上都有出售。四鄉來的各色買主們矜持而悠閑地遊逛著、尋找和收獲著自已之所需所急。 尋爺叫娘的、呼兒喚女的、互道契闊的、打鬧笑罵的以及討價還價中故意貶抑的、拚命叫屈的等等各種聲浪匯成的鈍響如蚊雷蛙鼓,經久不散。
胡子衿在人群中擁來擠去,包著黑布帕子的老陳頭挑著籮兜跟在後頭……一頭裝著半籮米,一頭盛著幾塊豬肉、兩根蹄子。子衿正東張西望,忽見地攤上一堆舊衣服旁邊扔著一把舊算盤,心裡不禁一動。當過軍需的人,愛的就是算盤,他早就想弄一把,但一直沒有尋著稱手的;何況眼下學校又正需要,便打起主意過去問問。回頭一看老陳頭已被擁到前邊去了,隻得自已擠到攤子跟前。誰知拿起算盤一掂,就覺壓手;仔細一看不覺大吃一驚:這算盤決非常物!原來這是一把十七橋的大算盤,以銅皮包角,不僅比例勻稱造型秀雅,架梁和算珠竟都是紅豆木做的!紫裡透紅堅硬光滑,用手一撥拉,響聲清越,決不粘澀彈蹦。翻過來一看,架梁下端還有裝過護板的側槽。胡子衿越看越愛,心裡連讚幾聲好,不禁揚聲問道:
“這算盤要好多錢呐?”
一連問了兩遍,沒人開腔。胡子衿抬頭一看,攤子後頭只有一個小巧的婦人,像是風沙迷了眼,背著身子在揉眼睛。子衿以為她沒有聽見,便提高聲音客氣地問道:“這位大嫂,是你賣算盤嗎?”
又問了一句,那婦人才慢慢轉過身子。胡子衿眼一掃,嗯?她像在哭?再一留神,老天!這不是白果鄉的何十一嗎?他吃驚得幾乎喊了出來。
正是:偶聽向子聞笛賦,乍睹淮王棄世雞。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