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昌宮東山門以東那段弧形的圍牆外,上山大路北邊,是一個建廟時留下的采石場。在這片線條規律的岩石基座上,不知何年甚月哪位山僧信手栽下了一棵黃桷,至今這樹已長成蓮花場黃桷之王了!它直徑約丈余,高卻不滿三丈。身上溝壑嶙峋、癭瘤遍布,於丈把高處向四外伸展出的五六丫合抱的粗枝中,有一丫剛好平擱在文昌宮圍牆上,形成一道奇特的天橋。這樹裸露的樹根如同龐大墨魚的觸須緊緊抓攫住身下高高低低的岩石;蘑菇狀的樹冠蔭庇著圍牆裡外和東邊一帶新辟的操場。
這是一個嬉戲和乘涼的絕妙之地,放學後總有許多孩子在這裡玩耍,自然也成了天月和海珠最喜歡來的地方。
卻說這個頭矮矮的胡天月看起來文靜、聽話,但骨子裡卻自負而驕傲。特別是領著海珠的時候,他總表現出一股能乾好勝,無所畏懼的愚蠢勁頭。
這天下午,天月領著海珠采了一些黃桷葉,然後坐在樹下石頭上編官帽子。這是一種很好玩兒的事兒——把葉柄揪下來當別針,將巴掌大的葉片串連起來,想編成什麽都不難。這時一個叫蔣三的小男孩拱著腰從‘獨木橋’走過去,手叉腰站在圍牆上喊:“你們!哪個敢走?啊?獨木橋!”他腦門上的頭髮留著塊二寸見方的‘瓦片’,時已深秋還穿件沒有衣袖的紅褂子,顯得又頑皮又精怪。
“哪個不敢?老子就敢!”天月答應一聲,踮踮腳脫掉布鞋,手腳並用地爬上樹,彎著腰沿‘獨木橋’走上了圍牆。
“你敢跑到山門那去?”蔣三騎在‘獨木橋’上,用下巴指指圍牆脊背。
“當然敢嘍!誰怕這個……”天月輕松地說。回頭一看,橫剖面呈半圓形的圍牆脊背約有兩尺來寬,兩邊長滿了青苔,中間高處似常有人走,露著青色的平滑的石面。到山門的距離約兩丈來遠,牆外都是嶙峋怪石,牆內距地面則高得怕人。
天月心裡直打鼓,但說出去了的,隻得咬著牙齒假裝從容地跑了過去,一把抱住了山門頭上的立柱。
“哦!過去嘍!清哥哥過去嘍!”海珠在下邊樂得直拍手。其他的小把戲也直叫好。
“這有啥了不起!亂嚎個啥?”乾筋瘦的蔣三並不氣餒,他調皮地笑著朝對面的山崖上揚了揚頭,“喏!喏!你進去去過?”
“啥子哦?火神廟?”
“對呀!你敢進去?”蔣三眯縫著眼睛,再次提出了難題。
天月有些惱火:“你龜兒子敢進去嗎?”
“我?當然!早進去過嘍!”蔣三的小腦瓜輕蔑地別了過去。
“你敢去的我就敢去!”
“敢去你去呀!”
“就敢去!我們就敢去!清哥哥,是不是呀?”海珠在樹下不忿地嚷起來。
“去就去!我就不信……”天月氣哼哼地鑽到山門瓦頂下頭,踩著大梁,抱著木柵門飛快地溜了下來。在樹根處一邊穿鞋,一邊揚著頭對蔣三說:“你等著!看老子敢不敢!”
蔣三此時對自已出的難題似已沒有多大信心,沒有還口,隻狡猾地笑了笑。
“清哥哥,我和你一起去!”海珠跑過來,拉著天月的手,一起往三慧寺的坡上走。前文說過操場壩上山的坡路正對文昌宮東山門,路東側壁立的懸崖在山門前也到了盡頭,被通往三慧寺的大路切成了一個直角。直角上邊的岩頂不僅高出文昌宮屋頂,其上還矗立著一棵高標獨立的黃桷樹。遠處一看,樹上的兩朵枝杈活像鳳凰高揚的尾羽一般。
樹下別無建築,只有一座一間一架的火神廟。該廟飛簷鬥拱,門柱窗欞以及卷棚牆壁皆為深紅色,小巧玲瓏,儼如仙境。 火神廟距這裡雖近在咫尺,但不能直接上去,要往東上坡走一個剪刀口。
天月和海珠從三慧寺那邊走過來,往下一看,見蔣三和一堆孩子都抬著頭望,便故意不理他們,徑直朝迎面的廟門口走去。他們在光溜溜的石圍牆外站了一會兒,小心地推推門,門開了。
天月剛伸進一隻腳,忽見一團黑影猛地撲了過來,隨即一聲大吼:“看哪個敢進來!”嚇得天月抓住珠珠就跑。
跑出二三十步回頭一看,圍牆門口立著一個穿一身肥大袈裟的黑頭陀。只見他滿臉卷卷的紅胡子,眼露凶光,尺把長的棕色頭髮往後披著,在頭頂上用筷子橫著一夾,活像頂著一把棕毛掃把。天月站住了,鼓鼓勇氣把先前想好的借口說了出來:“我們想喝口水。”
“‘喝水’?找死!還不快滾!再來我把你當蘿卜嚼嘍!”
兩個孩子嚇得回頭就跑。跑回石場,孩子們都迎上來搶著問:
“廟裡有啥?”
“裡頭是不是有鬼?”
“你們看見啥啦?看見啥啦?”
天月有些得意,故意淡淡地說:“沒得啥子……只有一個‘端公’。”
“那他沒有打你們?”蔣三奇怪地問。
“沒有。他敢!”天月猜想他在那裡挨過打,因而惱火地看看他,肯定地說。
“他說要吃了我們,當蘿卜吃。”海珠驚魂未定,瞪著眼認真地補充道。
“嗬~呀!狗日的好凶!”孩子們驚奇地轟叫起來。
“行啊!看不出你小子還真膽大。”蔣三眯著眼肯定地讚許道。
“這一回又輸給我清哥哥了吧?”海珠勝利地看著蔣三問。
“唔,算我輸了……可是我鑽過九老洞,你鑽過?”蔣三把臉轉向胡天月,很有些挑戰的味道。
“啥狗屁‘九老洞’哦?我不信。你就會充殼子胡吹!”天月不屑地說。
“呃!呃!他連‘九老洞’都不曉得!”蔣三在同伴當中爭取著同情,又指著山門那邊對天月說:“就在這崖腳腳下頭。你?深得很!一直通到川主廟。你要敢鑽進去,我就……我就……”
“你就啷個子?啷個子?當我的兒子?”天月追問道。
“我就……承認你全校第一膽大,是英雄好漢!”
“你說的呀!那得見人就說!”天月釘了一句。
“別聽他的,他龜兒子整你的冤枉……那裡頭有九個白胡子老頭!”一個孩子衝著天月著急地叫起來。
“去你媽的!哪有老頭?那是九條老狐狸!”另一個小孩糾正地說。
“我才不怕呐!高興了就去鑽它一下!”胡天月負氣地說。
“砰!砰!大炮放得好凶哦!”蔣三腆著肚子伸出兩手比劃著炮筒,嘴巴撇得老遠。
“蔣三兒!你不用撇你那嗅嘴……對了,不是嘴是屁股眼兒!不出三天,老子鑽給你看看……哪個龜孫子才不去!”天月火了。
“那好呀!鑽哪!反正你麻不倒哪個——裡頭有啥,出來一說老子就曉得。”
“好嘛!你龜兒子等倒看嘛!”天月說完,氣哼哼地領著海珠離開了。
又過了幾天,胡天月想起這事心裡不平,因對海珠說:“珠珠,我們去找‘九老洞’好嗎?”
海珠扭著身子說:“不嘛!我害怕……”
“害怕啥嘛,真傻!沒得狐狸得,他們嚇你的!老遠看看就回來,好不好?”
“那好吧!就看看啥子樣。”海珠高興了,跟著天月就往坡下邊跑。
他們在操場壩沿著坡根兒往北找,找到山門下邊石砌的崖牆下頭,果然看見一個石洞。洞前邊的土坡上長滿了刺芭藿麻和艾蒿一類的雜草,崖牆上的石縫裡也亂長著野草和小樹。
兩人貓著腰屏息偵察了好半天,那裡除了蛐蛐長吟什麽動靜都沒有。天月憋不住了,鼓起勇氣對海珠說:“你莫動,我先過去看看。”說完,撥著野草,躡手躡腳蹭了過去。
洞口有半人高,兩尺來寬,呈長方形。西斜的太陽照在洞口,丈把深的地方尚能看清。洞壁四周全由大小不一的石塊砌成,砌面還平直,再往裡就什麽也看不見了。
“清哥哥,有狐狸嗎?”海珠站得遠遠地伸著腦袋問。
“哪有啥子狐狸喲……真膽小!一句話就把你嚇住了。”天月向她笑了笑。
“我也不怕……”海珠舉著雙手小心地繞著刺芭,像投降一樣地走過來。伸頭一看:“哎呀!裡頭好黑喲!”
“我明天就來鑽!你敢嗎?”
“沒有燈呐!”
“不要緊,點個火把。”
“要是火把熄了呢?”
“‘熄了’?”天月摳著腦殼想了想,驚喜地說:“對了!你媽不是有電棒嗎?我們拿它照著進去!”
“我媽不答應。”
“悄悄拿呀——使完了放回去就是啦……她不曉得的。”
“好吧。我去偷……”海珠說完這個‘偷’字,縮縮脖子神秘地笑起來。
第二天下午放學後,兩個孩子又來到了這個地方。石洞幽幽,光景依然。
“快點!拿出來我照一照!”天月小聲喊了一聲,迫不及待地把海珠藏在背帶褲裡的電筒搶了過來。然後小心翼翼地走到洞口,比劃好位置,突然一按……立即高興得叫起來:“哈!真的啥都沒得!……不信你看嘛!”海珠跑過來貼在洞旁伸著脖子忘記看。電光過處,只見方形的石洞漸遠漸高,地面似乎沒有多少灰土,顯得十分乾淨。
“走,我們進去看看。”天月盯著剛剛松了一口氣的海珠,鼓勵地說。
海珠目光瑩然地瞪著天月,搖搖頭,聲音有些顫抖:“別進去啦嘛……多嚇人啊……”
“怕啥喃,珠珠?你看裡頭啥都沒得……他們說通著川主廟,我就不信,偏要進去看看,走吧……”
“別~去啦!要是鑽出老狐狸,那就完了……”海珠扭扭身子,似乎都要哭了。
“不怕得,有我呢!我走前頭。”天月說著,扒拉著土坡上的野草,東一頭西一頭地找,找到半截乾竹棍。拿在手裡對海珠說:“走吧!珠珠,別害怕,裡頭恐怕還有神仙嘞!”
“我才不去呢……要去你一個人去!”海珠嘟起嘴巴,轉過身去。
天月也不好勉強她,隻得讓步地說:“那你在外頭等我……我久了不出來,你就回去喊人,好不好?”
“我不喊!……別去了,清哥哥,看狐狸咬著你!”海珠轉過身央求地喊道。
“狐狸從不咬人的!別怕……你等著,我看看就出來。”
海珠不再吭氣,只是生氣地瞪著他。
天月爬進洞裡,彎著腰,打開手電筒,讓光柱在深處掃射了半天,確信沒有危險了,才小心地試探著往裡邊走。走了大約兩三丈遠,感覺涼嗖嗖的,石洞窄了一些、矮了一些,傾斜著往上去了。
正走走停停,忽然聽得有喘息之聲,天月汗毛都豎了,眼珠子立即亂轉起來,側耳聽了半天,又沒有了。正自狐疑,往後一瞧,襯著洞口的光亮見海珠正躡手躡腳朝裡走。他松了一口氣,立刻笑起來,坐在地上喊:“你進來做啥子?不害怕狐狸咬著你?”
海珠頑皮地說:“我才不進去呢,就在後邊跟著你。看狐狸咬你我就跑!”
天月笑起來,覺得多個人膽氣到底要壯些。便鼓勵地說:“進來吧,別害怕,這裡頭啥都沒得。”說完翻身照著電筒,手腳著地往上爬。爬不遠又停下觀察一陣,實在覺不到危險才又往前爬。
海珠遠遠地跟著,望著前頭搖曳的光影不時喊一聲:“清哥哥,回來吧!我害怕啦……”天月聽見了,有時答應一聲“快了!就回來……”,有時乾脆不吭聲。
石洞越發低矮了。先前洞裡的彎度還不大,此時卻突然向左拐了一個大彎。原來天月已爬到文昌宮地壩下頭,這石洞原是廟裡泄水的地溝,在地下分成了兩股。天月自然不知,見前面洞裡潮乎乎、濕漉漉,發出一股霉爛味;而往左的石洞仍然乾爽,便向後喊道:
“珠珠,別過來啦!等著我,我看看就回來。”
只聽海珠在後邊喊:“唉呀別過去啦嘛!看不見燈啦!看不見啦……”聲音拖著哭腔。但天月探險窮源的心思既勝,向小夥伴炫耀的心理更強。他想這一定是通川主廟的,決心爬過去點看看。
這段地溝更形窄矮,像天月這樣的小孩子雙膝著地僅可容身。他費勁爬了兩丈來遠就爬不動了……原來這段傾斜向下的地溝兩壁坑窪較多,此處兩邊的石塊突出向外,上邊又塌下了一些,剛好形成一道關口,到此已無法再往前爬了。
天月已打算退回去,只是被好奇心驅趕著,他又往前爬了兩步,把電筒伸進洞裡往前照,腦袋東歪西斜地往遠外看。但見石洞蜿蜒下去,看不到盡頭,心裡不覺連呼可惜,隻得退步縮手。但此時抓電筒的手早已發酸,按開關的拇指更加乏力,電筒屁股被石頭一磕,“啪噠”一聲落到了小洞裡邊,洞裡頓時一片漆黑。
天月吃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趕忙伸手去摸,夠著了電筒冰涼的屁股,急著抓了幾把,電筒推得反而夠不著了。這時木棍早不知扔到哪裡去了,天月隻得把腦袋也塞過去,以加大手臂長度,但仍摸不著。心裡一急,腳一使力,上身和另一隻手也出去了,又是一陣亂摸,仍然沒有。他試著把全身鑽過去,伸手一摸,不成,前邊有石頭擋著。“算了,往後退吧!”他想。誰知兩手擋著,怎麽也退不出來。這時他心中突然慌亂起來,電筒找不回來當然無法向甘老師交待,身子退不出去那就只有卡死在這裡了!心裡一急,“哇”一聲就哭出來了。
這哭聲又急切又突然,還顯得很遙遠。海珠以為“清哥哥”被狐狸咬著了,嚇得不知所措,趴在地上不住發抖,想哭也不敢大聲哭。過了一會兒,聽前邊仍大哭不止,才壯著膽問:“清哥哥!碰到啥啦?....啥東西咬你啦?是狐狸嗎?”
“……嗚嗚嗚,不是狐狸,嗚嗚沒得狐狸……電棒……找不到了……”
海珠聽說只是找不見電棒,不再哭了,連忙說:“算了,不要電棒了。快,快些出來……我們回去。”好一陣沒有動靜,忽聽天月在裡邊“嗯、嗯”地掙了幾聲,突又哭叫起來:“唉呀完嘍!我出不來了……唉呀唉呀……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海珠在外邊一聽嚇得真要死,忙問:“怎麽啦?清哥哥!怎麽的啦?”
“唉呀石頭……石頭卡住我啦……我出不來了……”天月邊哭邊說。
四周是無邊的黑暗,海珠本來就害怕,但此時她反而變得膽大了,邊往裡爬邊說:“清哥哥,別怕……我來幫你……我來幫你……”
循著前邊的哭泣聲,她往前爬,爬……拐過了彎……再爬……終於摸到了天月仰面亂蹬的腿腳。她一把抱住,就死命地往外拉。
誰知天月在裡邊反而像殺豬一樣尖叫起來:“唉喲唉喲不要拉!不要你拉!我的肩膀……唉呀痛死我了....”但海珠並不理會他的叫喊,趴在地上哭著又拉了幾回,一見真的拉不出來,急得來也只有號哭的份了。
正是:世上人生原似夢,洞中奇險不醫癡。欲知二人如何脫險,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