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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窗夢全本》第8回 郭洪武執言翻詐局 孟慶筠攜子拜芝山(二)
  慶筠聽得冒火,忍不住嚷起來:“算了算了!說這些廢話做啥?……他們這樣子打人,還有沒得王法喲?他們要做啥嘛?”

  “做啥?還不是要你哥哥把兩百萬拿出來……一個錢都不得少!我把屋頭啥子值錢的都找來賣了喔……硬是藥抽屜都倒空了,全湊起才一百來萬。交一回又少打幾下;第二天沒得交又打給你看!逼著你回來賣東西。老子天呐,你叫我再拿啥子去賣嘛……”

  “不是還有一條命嗎?!”慶筠鬥氣地說。

  “老子天呐……你怕命人家不敢要啊?齊德乾你曉得喔?還是會長咧!不就是拿不出來,逼得吊了頸嘍!”

  慶筠不禁駭然!呆了半天,隻得壓住火說:“那就大家湊吧~橫順都是要整光的。”

  “嗯!湊?……老三明說了不拿的,老二拿得出來個啥子嘛……”

  “啊!就我拿得出來?”慶筠忍不住盯她一眼頂了一句。心中既鄙其貪婪,又恨其愚陋。想了想,覺得她對自已的哥哥還有點情份,不覺又軟了下來。從身上摸出鑰匙,拿起桌上的銅鎖說:“當初我賠嫁的東西都在這屋裡……田佬衝一點都沒有。樓上樓下連貨櫃裡剩的,你看啥子值錢盡管拿出去賣!拿去賣嘛……賣來堵黑洞洞嘛!”話雖說得硬氣,眼看辛苦半生的家業全都打了水漂,心中自是又氣又痛!禁不住淚隨聲下:“一窩子沒一個有良心的!算計了媽又來算計我這個外人……”

  “噯!噯!”葉香芸只聽見了慶筠說的前半句,連連點頭;禁不住真情萌動,淚水長流。抽抽搭搭地說:“你哥哥曉得……危急關頭……只有你這個妹子才靠得倒!靠得倒……”

  哭回田佬衝,慶筠的心緒怎麽也平靜不下來……這到底算個什麽事呢?論為人,哥哥厚道方正,沒有和鄰裡街坊紅過臉,沒有做過欺心妨德的半點壞事;論行醫,哥哥醫術高明,口碑無數,單是一把銀針和艾茸就不知治了多少疑難雜症、救了多少農婦腳夫!更不要說施藥濟苦,恤老憐貧了。像這樣的好人、良醫,整死了再到哪裡去找?誰來給地方上的百姓看病救苦呢?不知道裘紹武這些人想過這些厲害沒有?……就曉得亂整喔、要錢喔……孟慶筠對這些事情百思不得其解,氣惱得半夜三更仍無法入睡。她大睜著眼睛想:“這幾年,☆產黨分田分地、清匪反霸、禁煙禁賭禁娼禁妾——歷朝歷代辦不到的都辦到了,這些事做得可謂光明磊落!確實得人心!呢?說起來也是該整一下——唔,報上說的……有人在發國難財……可哪能像蓮花場這樣子亂整呢!?真的弄了黑心錢,那沒得說,該整!可明明沒得這回事,硬要說有,硬要逼錢,硬要把人朝死裡打!這……這不成了明火執杖嗎?簡直成了巫教囉!對呀!恐怕上頭的領導還不曉得這些情況呢……我得告他們!不能由著下頭這樣子亂整!”於是她點燈鋪紙,向高官提出了自已的疑問,倒出了一腔苦水——聽說高官就是解放時到過蓮花場的那個算命先生。

  芝山文昌宮坐北朝南,俯瞰著山門下頭寬廣的操場壩。宮門外牆前十幾丈高的懸崖用條石補綴,鋪出一條西起川主廟東達三慧寺的大道。圍牆上的東邊山門正對著上山的百十級石階。這些石階東邊緊倚著的另一道懸崖,崖根分布著七八個煙熏火燎的洞穴,常住些乞丐和無家可歸的窮人。路西側則是長滿了藿麻,蒺藜和雜草的陡坡。

  午後火辣辣的太陽曬得人身上汗津津的,

晃得人睜不開眼睛。孟慶筠被塵清拉著爬上山來已汗水涔涔,微覺發喘。便彎下腰和兒子商量說:“清清,莫忙嘛,媽媽腳腿都爬酸了。我們在山門口歇一會兒再進去……你看這地方好涼快喲!”  “咳呀別歇了!快進去吧……怕都報不到名了!”塵清著急地嚷起來,像拔河一樣拉著媽媽往山門裡走。

  山門裡是一塊一兩畝大的開闊地,黃桷、香樟、梧桐的濃蔭遮蔽著整個院落。院四周和北面的土坡上長滿了翠綠的青苔。一些女孩子在院子中央的石板路上玩著跳繩、沙包~只有她們無憂無慮的嬉笑和高潮迭起的蟬鳴不時打破著依然禪味十足的靜謐。

  這裡的一草一木孟慶筠都是那樣的親切。她有些陶醉,仿佛聽到了自已和弟弟們發蒙時的讀書聲,仿佛聽到了自已上課時的風琴曲……如今,自已的孩子也要在這古老的學校上學了!“媽的!我都有了讀書的兒子了……”她感歎一聲,又微笑起來,扭頭盯著急於報名的清清,不覺產生了一種說不清楚的人生感慨。

  邁過土坡上十來級又薄又寬的台階,迎面是一座雕刻精美的石坊,兩旁分列著石獅石象。慶筠牽著兒子東張西望地朝前走,忽然聽得有人說話,循聲望去,只見牌坊旁邊兩個年輕女教師正笑著逗弄一個小女孩。她認得其中一個是薑麩醋的女兒,名字叫文清,生得小巧慧黠。再看小女孩約摸三四歲樣子,小鼻子大眼睛,頭上梳兩隻牛角辮兒;穿一件白底藍花連衣裙,踩一雙粉紅色絲線勾織的網眼鞋,裡邊襯著杏黃色絲襪子。顯得粉妝玉琢,嬌小可愛。

  兩個教師彎下腰惡作劇地擋住她,一個哄她說:“珠珠,遭嘍!聶伯伯又來信啦,要接你媽媽走嘍!”小女孩噘起嘴,氣鼓鼓地瞪著她:“撒謊!”另一個笑著說:“真的!珠珠,你媽要聶伯伯,不要你嘍!看你啷個辦嘍!哎呀珠珠好可憐喲!”小姑娘似信似疑,又羞又急地順下眼睛,鼻翼抽動,滿臉通紅。半晌,才噘著嘴小聲說:“你扯謊,媽媽要我,媽媽哪兒都不去……”

  “唉呀好瓜喲!你媽哄你的,真的不要你啦!不信你回去問嘛!”

  “完囉……珠珠二天見不到媽媽囉……”

  小姑娘似乎沒有了抓拿,小嘴張了幾張,“哇”一聲哭了起來。她一邊用手背揉眼睛,一邊含混地哭著說:““媽媽要我……媽媽要我……你們騙人!”

  孟慶筠看在眼裡,心裡大不以為然。她已猜出這就是聶治平和甘曉棣的女兒,名喚海珠,忙走上前苦笑著說:“唉呀文清!合適點嘞……你們逗她做啥子嘛!”

  那兩個女教師目地已達,開心地笑著走了。孟慶筠邊替小姑娘擦眼淚,邊哄她說:“別聽她們亂說……她們逗你耍的……快別哭啦,別個聽到要笑你啦……”口裡說著,心中卻被此中透露的天性所感,眼睛陣陣發酸。她咬牙強忍住就要奪眶而出的眼淚,苦笑道:“媽的……沒有那個‘媽’就那麽惱火嗎?啊?”說著又幫她整理頭髮,順手掐了兩朵小黃花別在她的小“毛根兒”上。待到小姑娘不哭了,慶筠才哄她道:“對嘍,不哭多乖呀……媽媽呢?媽媽在哪裡?快領嬢嬢去看看,媽媽還在不在裡頭啊?”

  她手牽小女孩進了大門,塵清畏縮地跟在後邊。他們從倒座的戲台底下走進院子,走向右廂的一個教室。院子裡闃無一人,第二天就要正式開課,甘曉棣正躲在教室裡寫教案。

  “喲!孟大姐!”一見跨進教室的客人,甘曉棣心中一驚,又是一喜,忙起身肅客。

  “稀客稀客……唉呀,好久都沒有見面了,真恍如隔世嘍!快快,這邊來坐。”順手拉過自已坐的椅子。

  慶筠彎下腰摸摸小姑娘的臉,慈愛地說:“珠珠,這不是媽媽嗎?放心了吧?別聽她們打符亂說……”小姑娘點了點頭。慶筠這才對曉棣道:“才剛幾個老師在外頭逗她,我看她哭得傷傷心心的,就給你領回來了。”

  “唉呀,簡直討厭!”甘曉棣溫和地責備女兒:“一天就曉得哭、哭,小氣鬼!簡直纏死個人!你看這個小哥哥,人家怎麽不哭……”因對慶筠道:“這就是你們清清嗎?這麽大了。早聽人家說……硬是長得清秀呐……”說到這裡,把女兒叫到跟前輕輕地說:“珠兒乖,二天不要隨便哭哈,聽話……好了,媽媽要做事了,你和這個哥哥到外頭去耍~不許走遠了喔!”

  “去嘛。就在地壩裡耍,別亂跑就是了。”慶筠為了擺龍門陣,熱心地鼓勵著兒子。塵清答應一聲,小心地牽著海珠走出了教室。

  甘曉棣雖遭逢不偶,但仍穿著短袖白綢衫、黑裙子、洋絲襪、白皮鞋;披肩長發用一條白手絹系在腦後。身材還是那樣苗條,皮膚還是那樣瑩白,除去眼中那一絲抹不掉的哀愁,儼然還是當年的二先生。

  曉棣送走孩子回過身來,見慶筠笑得別有深意,忙拉過一條課凳坐下,含笑道:“孟姐笑啥?是不是看我....老了?”

  “老啥子哦!我是笑這些年沒有把你整住喃——穿戴還是那麽‘蘇氣’……不像我們,都成了地道的鄉下人囉!”慶筠說著,挪挪椅子坐了下來。

  “咳!‘蘇氣’……衣裳倒還有幾件,搬出大瓦房的時候我都帶出來了……有啥辦法嘛,當老師總不好太苟且了汕?”甘曉棣輕言細語地解釋起來。

  “是!是!甘老師!”孟慶筠有些難乎為情地阻止住她,又笑道:“我是看見你想起了自已……你看我才安逸,出門連衣裳都沒有換一件~”

  甘曉棣見她穿件斜襟藍褂子、黑布褲,赤腳著雙舊布鞋;及肩的頭髮幾根發卡隨便一別,確實顯得有些寒磣,禁不住湧起一陣‘今昔’之感。稍停,她壓住內心的淒惻感觸,安慰地說:“這算啥子嘛……孟姐,現在不都這樣的嗎?‘人之相知貴相知心’,誰個還計較這些哦,身外之物……對囉……”說到這裡她似乎想起了什麽,探探身子關切地問道:“聽說你們讓老虎‘咬’了的嘛,該完事了吧?”

  “咳!提不得!……完事了。我們一家,還有我哥哥屋頭,都整乾完了!比地主都整得乾淨……除了幾件木殼殼家事,連稍好一點的衣裳被蓋,鍋碗瓢盆都找來賣光了。這一下可真成了貧雇農囉!”

  “嗯!哪裡又鑽出來這些老虎喔!怎這麽黑心嘛?怎麽不出幾個武二郎哦?”

  “嗨!我還真碰上了武二郎。 ”當下慶筠把七凰鄉仗義執言的事情說了一遍,末了說:“要不是鄉裡的幹部出頭頂起,我們姐妹今天就見不著了。”聽得曉棣驚歎不已。

  “還是有好人。”出了一會神,曉棣結論地說。

  “當然有好人。好人還是多哦……”慶筠想起了馬德皋、汪鶴翔一些人,但嘴上沒有說出來。

  “菩薩保佑吧——以後再不要這麽整了,一茬一茬的,硬是傷人心!”

  “所以我說整幹了好呢,免得提著心吊著膽的。現在是‘光腳板兒不怕穿鞋’的,搞社會主義就搞嘛,隻消跟著走就是嘍!”

  “孟姐倒真想得開耶……”

  “想不開又啷個喃?誰送給你點嗎?你不也想得開?那麽一份家屋……”

  曉棣默然半晌,動情地說:“家屋都不說了,那本來就不是我的……有人比啥都強……孟姐,還是你有福氣——雙飛雙落的……”說著不覺紅了眼睛。

  慶筠很替她難過。想起門外女老師說的話,覺得是件大好事。又想她姐姐沒有出閣,此外又沒有多的人。這種時候要不幫她拿點主意恐怕自已要後悔一輩子。只是不知她到底是啥想法?幾次想打聽總覺不好啟齒。後來狠了狠心,終於硬著頭皮問道:

  “啷個的喃?曉棣兒……孟姐算不得外人吧?我問你一句話……聽說聶專員總寫信來,到底是怎麽回事情嘛?好不好跟孟姐說哇?”

  正是:紅塵十丈憐孤女,弱水三千飲一瓢。欲知二先生如何答話,且待下回分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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