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胡子衿兩口哭一回說一回,嘰咕了一夜,仍毫無辦法,兩個人都明白只有死路一條了。看看天已黎明,子衿看著桌上裝鹵水的小口瓦壇發了一回愣,突然對慶筠說:“不行!我得去一趟鄉政府,做人總得來去明白,不管如何話要說明才行。”
孟慶筠卻怕他外出自尋短見,一去不回頭,連忙攔住說:“還去做啥子?命都顧不得還說那些!”
“那哪行!辦學校是地方上的大事,無論如何也得交待一下。”子衿雖然說的是實話,但心裡還另有不甘……他要去看看☆產黨的書記鄉長在這種時侯到底能對自已說些什麽!
早飯也沒有吃,他隻胡亂洗把臉就出了門。孟慶筠追出來叫住男人,遠遠地對著看了半天才威脅著嚴肅地說:“胡子衿!快點回來啊!天黑了還不回來,鹵水是現成的——別怪我絕情不等你!我也是‘說得出來乾得出來’的!”胡子衿朝她愣了一會兒才勉強點了點頭。
走進鄉公所,郭書記和何鄉長剛好從隔壁院裡吃飯回來。何鄉長名宴清,解放前是跑四鄉的閹雞匠,長得矮小黑瘦,但為人急公好義,快言快語頗有人緣。當下胡子衿將昨天開會的事向兩人說了。態度出奇地平靜,但冤枉的情節說得也透。末了將小學校的籌備事宜又交待了一番,請鄉裡安排人接著搞。說自已要回家想辦法……別耽誤了公家的事情。
“想啥辦法?雞兒的辦法!”何宴清白了胡子衿一眼,拿洋火棍摳耳朵,斜眼看看郭洪武,悻悻地說:“那是小數汕?那叫八百萬哪!”
郭洪武坐在辦公桌後的椅子上,鐵青著臉一言不發,眼睛在胡子衿和何宴清兩人臉上轉了半天,突然提起大巴掌拍在桌上,“砰”一聲震得水杯蓋子亂響。只聽他直著喉嚨怒罵道:“媽那個坯!他蓮花場要做甚麽!”
接著站起身,氣呼呼地在屋子裡走了幾個來回。想了想,又回到桌跟前,猛地把披著的黑土布棉襖往椅上一聳。“老子給區長打電話……媽坯硬是怪搞起囉!”他按著桌上的電話機使勁地搖,不通;又搖,還是不通;再搖,這回通了。
“喂!區政府,找馬區長。”
“我就是馬德皋,你是那一位?”電話裡傳來馬德皋沙啞的口音。
“我郭洪武。馬區長,有這樣子一件事……”郭洪武把事情經過簡要述說了一遍。接著說:“馬區長,這事情有點日怪呀……他借我們的人幫了三個月的忙,工作給他乾得巴巴式式的,縣裡驗收過也表揚過。噯!啷個子又鑽出來個八百萬咧?啷個子貪汙的嘛?還要不要事實哦?……對!鄉裡的同志都有意見……我們要求查帳!要求把縣裡那個姓周的老虎弄來對證!對,弄他到七凰鄉來對證。查不出毛病對不出錯來打死他狗日的!敢來造謠……不行?喂喂!啷個不行?許他亂咬就許我們亂打!是不是嘛?他蓮花場有老虎隊我七凰鄉就有打虎隊……喂!馬區長,你說行不行嘛?”
電話裡沒了回音。郭洪武又問了兩遍,才聽見馬德皋說:“喂!老郭嗎?何宴清在不在?他的意見呢?”
“對!老何就在我邊上。我們研究過了……”
何宴清跳起來,跑過去湊近話筒喊:“馬區長!我也是這個意見!這歷史問題是歷史問題,現實問題是現實問題,哪能扯在一堆說呢?還有沒得政策啦?蓮花場也太不像話囉!馬區長!馬區長……”
話筒裡又沒了聲音。郭洪武拿著話筒耐心地等著。
一會兒,馬德皋在話筒裡喊起來:“喂!老郭哇,別冒火嘛。這麽辦吧……叫胡子衿不要去蓮花場開會了,不去就是了。我給鎮上再說一說,看是不是哪地方搞岔了。好不好?就這麽辦!你們還有什麽意見嗎?” “要得嘛,先這麽辦嘛……區長說了我們還有啥子意見喃。”郭洪武假裝委屈地表了個態度。一放下電話,他立刻揚揚眉毛,打出個哈哈,扭臉大聲說:“胡子衿,聽見了汕?叫你別去蓮花場開那個會嘍!馬區長說的,沒得你的事嘍!”
“咳呀夥計!真有你的!可是幫他解決了一個大問題!”何宴清大大地松了一口氣,笑呵呵地看看郭洪武,又看看胡子衿,提起褲腿痛快地大搔其腿肚子。
從郭洪武打電話開始,胡子衿全身就止不住顫栗!郭、何二人仗義執言的連珠炮不斷轟擊著他,轟擊著他心底重新凝結起來的不忿和矜持。今天他不是來求饒乞命的——隻認為☆產黨組織嚴密行動統一,自已‘挨咬’不過是周密計劃的一部分,郭何二人一定早已曉得……因此懷了一顆冷傲之心,打算看看人生百態的西洋鏡和萬花筒。不料他們二人不僅原不知情,反而在知情之後如此慷慨地為自已說話,爭來這天回地轉般的結果!一陣陣歉疚的、慚愧的、感恩的、驚喜的情緒攪和得他如歷夢幻一般。何宴清話音剛落,胡子衿的眼淚止不住嘩嘩地流了下來,且立刻發展成了傷心的慟哭,哭得像個愛了委屈的小孩子。這個表現和平時詼諧豁達的胡老師也太難統一了!郭陳二人大感愕然,勸說了好一會兒他才止住悲聲,痛心地說了實話:
“不瞞你們兩位,我回去哪有啥子辦法好想啊——辦法就是全家人一起喝鹵水……你們真救了我一家五條命了!……”
孟花生糖六十四歲了,老了。孟花生糖做糖食做了一輩子,做不動了。她把店子收縮了規模交給老二孟慶良經管,隻身搬進了孟慶筠的店子。一來是圖這裡清靜,二來也好給女兒看街門。為了打發越來越寂寞的殘年晚景,也是為了解決手頭總有事做,兜裡邊總有零錢的問題,她在店門口用小桌擺了一個零食攤子。
這天吃了晌午,孟慶筠正在灶頭洗碗,門外大路上突然響起油葫蘆的驚噓呐喊:“孟慶筠嘞!你快出來看看嘛……!你的媽舍,在觀音菩薩跟前哭得啥子樣哦!哪個都勸不倒喔……快去把她弄回來嘛”
孟慶筠嚇慌了,邊在圍裙上擦手邊往外跑,嘴裡直喊:“在哪裡呀?在哪裡呀?”一家人都跟著攆了出來。爬上東邊的坎坡,果然看見孟花生糖坐在黃桷樹下的石坡上仰臉大哭。她沒戴帽子,發髻也散開了,頭髮雖不多但尚不見白。臉上的皺紋裡流滿了淚水,衣服前襟濕了一大片,喉嚨都已經吼啞了。
孟慶筠一見又驚又痛,跑上去抱住自已的老媽,連聲發問:“媽呀!媽呀!你啷個的嘛?啥子事嘛?有啥子事嘛?啊?”問了幾句,禁不住也跟著哭了起來。
孟花生糖看到女兒,哭得更傷心了。胡子衿跑過來一看,心中詫異,連忙指揮塵裡塵清:“快快快!快扶姥姥回去!回家再說,回家再說。”
一家人連扶帶架把老人弄進家門,放在床上。孟花生糖不肯躺下,仍閉眼號哭。孟慶筠替媽擦了臉,又像哄小孩子一樣拍著後背輕聲問道:“媽呀,媽,啥子事嘛這麽傷心?你說嘛……啥子難事我都幫你辦到,快說嘛……”
孟花生糖好像遭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搖著頭又哭了半天,才喊著慶筠的小名說:“水兒哪……他們把老娘的枋子賣了……”話沒有說完,“甕甕”地吼得更傷心了。
“哪個嘛?哪個把你的枋子賣了嘛?”
“……葉香芸……葉香芸那個杵逆婆哦哦……”
“她沒得事賣你的枋子做啥喃?”
“……說是要……給你大哥還贓款……八萬塊錢就叫別個抬走了喔……攔都攔不倒哇!可惜不可惜喲……那是十二石貨,好壽材呀嗚嗚嗚……”
“哎喲完嘍!!大哥也整進去嘍!”慶筠聽得心驚,扭頭對子衿說了一句。
胡子衿點了一下頭。見嶽母仍哭號不止,上前小聲勸道:“媽!別哭了嘛。枋子賣了有啥子關系喃……我們這裡不是還有一具嗎?你看我這具枋子,十石貨的,油漆得多亮哦!那年大瓦房地主屋頭賣的,我看見好就買下來了……二天給你用就是了嘛,這麽多兒女一個老人,你還怕沒得枋子哦?快別哭了,別把人哭壞了,好好歇歇吧!啊?”
果然心病還要心藥醫,孟花生糖從蓮花場吼到田佬衝,此時方收住眼淚。歇了一陣,在慶筠的扶持下她下了床,來到牆角邊把蓑衣草簾遮蓋的棺木看了又看,這才回到床上。老人誰也不看,做出一副倔強的神情保衛著自已的尊嚴。同時嘴裡念叨著:“‘屋簷水,點點滴,點點無差異’。有孝心才會有好報應!哼,自不然嘛……”慢慢地歪在床上睡過去了。
慶筠的大哥孟慶賢從小修持四書五經,長成教書持家仍不離經義。古籍中原有大量醫書藥典,慶賢於此情有獨鍾,精研細覽,竟漸有心得。後又師從幾位醫學泰鬥,尤長於針灸。慢慢地在街上有了名氣,遂辭去教館,懸壺行醫。到四六年時和街上幾位知名大夫合夥開辦了一家“奎隆藥室”,一時十分興旺。可惜好景不長,近年中合夥人死的死老的老,股本大虧。單剩下孟慶賢在那裡苦苦撐持,生意已是日見蕭條。
胡子衿吃過飯到鄉政府去了。孟慶筠心裡紛亂,做啥都做不下去。獨坐床前呆呆看著母親皺紋堆壘的面孔,腦子裡一片昏沉。
大哥四十才出頭已得了弱症,全身乾瘦,頭髮花白,端肩聳背,行路鼾喘。然而就是這個弱不禁風的軀殼之中卻充塞過一片負責任、敦友於的兄長深情。
那些年父親死得早,孟慶賢管教起弟妹來……做出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硬比爹娘都凶。姐弟幾個在文昌宮讀私塾,想玩一會兒就得趁當先生的大哥下山的時候。大家提前把墨研濃、將紙鋪好,才敢去“藏貓貓”。老遠瞄著大哥進了山門,姐弟們立即瘋跑到位子上,提筆就寫拿書就唱。就這樣,哪個也沒有少挨手板心和竹板子……
那年夏天慶筠到重慶讀書,在朝天門下了船,卻找不到舅舅的住所。錢不湊手,慶賢租了一輛黃包車給妹子坐,自已在車後跟。不想山城的街道曲裡拐彎上坡下坎,勢利眼車夫把車拉得飛快,慶賢生怕把妹妹丟了,拉開架式在後頭跑。十幾裡路跑下來,慶賢竟累得昏倒在地,口中直吐白沫。更要命的是此時舅父一家在北碚度假,兄妹倆舉目無親。慶筠無奈,隻得找棧房暫住。
當下請來醫生,一看說:“完了!中狠了暑,沒得救了……要有命除非下大雨……”白日炎炎如何下大雨?眼見得是沒有希望了!慶筠跪在棧房門旮旯後求告老天,求了哭哭了求半天沒住。那哭聲淒絕慘傷,悲苦萬狀,直哭得天愁地慘、紅日羞光,住店的旅人商賈無不掩泣。老板娘走進來苦笑著勸:“姑娘啊!你莫哭了嘛……你哭得我店裡的晌午飯都賣不出去啦……”說來也怪——慶筠哭到下午,天上突然陰雲四合,竟下起了瓢潑般的大雨……
……慶筠想一回哭一回,兄長溫情,歷歷在目!最後打定主意到街上看看,實在不行就拚著賣盡當光了!第二天幾娘母去趕場,順便送孟花生糖回家。剛一進店子,就見一個胖女人棲棲惶惶地跑了進來~排著一雙解放腳,圓圓的臉上淚眼婆娑的——正是慶筠的大嫂葉香芸。孟花生糖一看‘忤逆婆’來了,牯了一眼,“噔噔噔”爬上樓扯開鋪蓋就困。
葉香芸顧婆婆不得,緊走兩步滿腹心酸地哭喊道:“慶筠哪!你啷個才來喲!你哥哥都快讓人家打死羅……”
“啷個的嘛?”慶筠冷冷問了一句,扶住背簍把女兒抱了出來。同時偷空向大嫂瞥了兩眼。見她氣色灰敗、毫無抓拿、眼淚直在眶眶裡轉。身上破例地繃了件洗得發白的斜襟青布褂子,只有頭型還照樣梳得巴適。
“天哪!慶筠,沒聽別個說嗎?把你哥哥弄進追贓隊去整嘍……打得像啥子樣啊……硬逼著要錢。你猜老虎咬了他好多?兩百萬!你怕少黑了心哇……我硬是啥子辦法都想完了囉……”說著顧不得體面,嘴巴一歪一歪地又哭開了。
慶筠和她幾個兄弟同孟花生糖一樣都看不上這位大嫂。起因是她對前任大嫂留下的兒子凡弘太刻薄。當初孟家兄弟只有大哥成了家,全家上下尤其是當姑姑的慶筠對這個幸運的侄兒簡直視如活寶。原來那大嫂睡覺死性,先前生的幾個都讓她在睡夢中糊裡糊塗壓死了。全家為此使盡了招數,後來多虧采取了“撮箕隔離法”——將嬰兒放在撮箕裡,和產婦隔而不離,如此二年方保得此子性命。該大嫂亡故後,不想這寶貝根芽卻被後任大嫂粗衣惡飯賤視,以致後來只能跟奶奶過活,你道慶筠姐弟怎得不惱!?再一層,這葉香芸出自名門,使喚人慣了,平日隻知有自已,不知有他人。待人處事大而化之,見了面一開口就是說自已的事,毫無半點熱情關切及於別人。又愛潔成癖,再沒有時間披肩長發也要梳得一根不亂,編做辮子盤於腦後,再用目字形的發篦篦好。身上的衣服從來都是新簇簇纖塵不染,連鞋面上都不帶半點灰塵。為此,孟慶筠怕她招人忌恨,諷勸過兩次,她反而大莽莽地笑著說:“怕啥?又不是偷的。”一家人都說孟慶賢早晚要‘背她的時’,現在似乎是果不其然了。
一聽兩百萬的數目,孟慶筠什麽怨恨都忘了,心房狂跳了幾下,全身一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做聲不得。迷亂中想起子衿的事,似還有一線希望,便在心中掂掇著可以幫忙的人選。半日終想起一人,因說道:“你沒有去找找汪街長?他總能幫大哥說幾句公道話吧?”汪街長原是孟花生糖的大徒弟,名鶴翔。
“嗯?快別提汪鶴翔了,找啦。”葉香芸在妹子耳邊悄聲地說:“他說話也不頂事啦……街長都抹下來了!”
慶筠一驚,問道:“啷個搞的?”
“咳!頭場一出來你哥哥的事,他跑去找裘鎮長,說來說去說僵了。出門就拿起到處罵……‘媽的整些啥子事!整的都是一些乾人……哪一個拿得出來?’跟著就把他的街長拿了……”
“咳呀!造孽!造孽喲……啷個把汪鶴翔也帶累了嘛!”孟慶筠驚得連連蹬腳,一時也沒有了抓拿。呆了一陣才又問道:“那哥哥他……”
“你哥哥……唉呀提不得……”葉香芸淚水又汪住了眼睛:“硬是整慘了……關在追贓隊也不準回家,天天弄來過堂。喏……拿不出錢來就亂打,你說腳頭腚子夾肩夾背地打喲~我的老子!慶賢有病長得又瘦,啷個經得住打嘛……那天我去送飯……你說才嚇人嘍——把薑麩醋弄來吊起,兩個大指拇都吊斷了。你哥哥跪在碎瓦渣上,兩隻手這麽伸起,一邊托一塊磚,腦殼上頂一碗水,一動就亂打!兩個膝頭都跪爛完了……你說啷個要拿來這樣整嘛我的老天?做了半點壞事嗎?”
“哎唷!兩百萬!這怎麽下台喲!”慶筠想著哥哥挨打的樣子,又急又痛眼淚直流。正哭得傷心,只聽葉香芸在耳邊說:“整你哥哥最凶的那娃兒我認得倒~是磨盤山李三娘的大娃兒。曉得這麽沒得心肝嘍……去年完糧這娃兒中了暑,還是你哥哥兩針把他打活了,現在倒反過來打這救命的……你說哪裡還有點天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