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曉棣被慶筠陡然一問,立時顯出一些慌亂:“唉呀!這些人嘴巴硬是快,怎個你也曉得了嘛!”她平靜了一下情緒,紅著臉囁嚅道:“這兩年我們是通過幾封信~人家聶專員幫過我們的大忙~像我這份工作就是人家介紹的……於情於理不能不感謝人家。後來他寫信有那個意思,說他原來的已經離婚了,我就沒有回信了,隻望他沒有想頭就算了,哪曉得他還是回回寫信來——他們男人家臉皮子就是老辣,真叫人沒得辦法……”
“哦!‘真叫人沒得辦法’!”慶筠揶揄地學了她一句,笑道:“哪個喊你長得那麽乖嘛!像古人說的“我見猶憐哩”!何況是‘猴急了餅’的男人嘍!”
“孟姐真忍心——還拿我來開心!”曉棣臉更紅了,忍不住跟著慶筠笑起來。
“不要緊,我們姐妹家說著耍的。”慶筠慢慢繃住笑臉,認真地說:“曉棣,不是孟姐說你,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怎麽不答覆人家呢?你還猶豫啥?”
曉棣欲言又止,低下頭沒有開腔。
“我看這個事要得,快答應人家嘛——你想想,你一個地主成份,還拖著一個小女兒,以後的日子怎麽過?不是一天兩天嘞!人家一個當專員的,哪樣的找不到?他不斷地寫信來,可見這人還重感情……又是畢團長的老上司,老朋友,性情學問都還般配——我看要得!”
“哎呀孟姐,我曉得……這些都想過……”甘曉棣紅了眼睛。許久沒有人同她說這種貼心腸的話語了——特別是這類話題,慶筠的話著實令她感動。她說:“原來是……是想一個人過。倒不是怕人議論,隻覺得沒得意思……後來想想也不行,娃兒將來的前途怎麽辦呢……可珠兒她不願意……不曉得怎麽回事,一提聶伯伯她就不歇氣地哭,就像他是個‘天殺星’一樣……硬不要他當爸爸……每回說起來就哭,沒完沒了的……我隻好答應媽媽不走,哪裡都不……”甘曉棣越說越傷心,後來乾脆掏手帕捂住臉,抽抽搭搭地哭起來。
“咳!你呀你呀!你也真是——她一個小孩子家懂啥嘛?二天等她懂事了,又到哪裡去找這麽合適的人呢?簡直是惱火!”慶筠氣得小聲喊起來。
“看起來是沒有這個緣份……”曉棣垂下眼傷感地說。“治平我們就這一個孩子,她要不喜歡,我自已還圖個啥呢?——我不想傷孩子的心。就這樣子也好,兩娘母相依為命算了……”
“曉棣呀曉棣!叫我說你啥好!你那心肝到底怎麽長起的?是硬還是軟囉?對不懂事的娃兒那麽軟,對一個靠得住的男人是不是太硬心?‘君子愛人以德’都不懂了?”
“我,是覺得有些對不起人,才想了一個兩全的辦法……”
“啥子辦法啊還能‘兩全’?”慶筠有些疑惑。
“我把曉棠介紹給他了。”曉棣說,樣子很有些得意。
“甚麽?你是說大先生?你把大先生介紹聶專員了?”慶筠無端地吃了一驚。
曉棣點點頭,平靜地解釋道:“去年我們爸爸戒煙戒死了,丟下大姐一個人。你說拿著怎個辦嘛?連生活都成了問題……再說,大姐到底是個姑娘家,嫁過去更合適一點。”
“那……聶專員情願?”
“有啥不情願的,他們正在通信。大姐比我活泛……他們也是見過的——你忘了?在白果鄉,那回大姐給我當伴娘……”
慶筠點點頭,眼前出現了畢治平和二先生結婚的場面。
那真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聶雲卿當證婚人,大先生當伴娘……再看一眼眼前失魂落魄的二先生,真有一種往事如煙之感。因歎道:“好妹子!算得上有情有義囉!只是這麽一來就苦了你了!” “有啥法,慢慢熬吧!我這人命不好,這輩子注定該‘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的’。”
“不要說得慘兮兮的喲!像你這樣的好心人還怕沒有好報嗎?再說你還有珠兒嘛,看你的珠珠好喜歡你喲!”
“那倒是,要不是為了這孩子,還活起做啥嘛?了無生趣……了無生趣!真是個冤孽!”
“咳!莫那麽說……我們這一輩不行了還有下一輩嘛。等他們長大把書讀出來就出頭啦。”
“話是對的——曉得能不能等得到那一天喔……”曉棣苦笑了一下。
“等得到!不信他們還老那麽整。都整過了不就不整了?算了,不說了。曉棣,你猜今天找你做啥?我送清清來給你當學生,收不收嘛?”
“咳呀孟姐!怎不早點來嘛?我這班四十個人昨天都收滿了……”曉棣為難地說,“……清清都七歲了?”
“還沒有。就是這個嘍,想讀不想讀的,拖到今天才來……想點辦法嘛,別個不收,我們清清你還不收?交給別個我還不放心呢!”
“看你說的……那……我給校長說一下,多收你們一個——就算是備取吧。”
“要得要得。喔……硬是麻煩你,‘老師’!”
曉棣說著起身找花名冊,慶筠趕忙站起來讓開。
“還不到歲數啦....該讀得起走吧?”
“啥喲?當我們清清是繡花枕頭哇?我是給你送頭名二名來的!”
“哦?”曉棣笑起來:“看來孟姐也未能免俗——兒子嘛總是自已的好!”
慶筠一聽此言陡來了精神:“哎!是不是哦?甘老師!不是孟姐衝殼子,我們清清別的不敢說,三五百單字還是認得的,古文觀止嘛讀得來七八篇,唐詩宋詞也背得百十首,小人書拿起一本就會念……不信我們認考!”
“是哦!我信。對了……你們兩個都是老師嘛!這樣的學生還能不要?”曉棣微笑著坐在椅子上,提起蘸水筆準備填寫。
“是叫‘塵清’吧?”
“慢點嘍別寫那個,”慶筠趕忙阻止:“他爸爸頂不喜歡這名字啦,寫‘胡天月’吧。”
“咳!你們也是!改啥名字啊……叫慣了的,這一改多拗口哦!”
“甘老師呃!擔待一點嘛……習慣了就好了汕!快寫上:天老爺爺的天,月亮婆婆的月。”
“是咧……胡~天月。”甘曉棣邊念邊在名冊上填寫。忽有所悟,“哦!這是唐詩上摘的嘛....嗯!要是‘家住層城臨漢苑’呢倒還可以,‘隴上羊歸塞草煙’就慘了!”
“到底是我們二先生!他爸爸說月亮好,寧靜溫和、孤高淡遠、無妨於世、有益於人。”
“小孩子家,喊這名字多淒清嘍!不苦澀嗎……別把人叫霉嘍!”
“我也這麽說囉!”慶筠讚同地說。“可他們老漢兒不信邪呐,說‘名字就是一個代號,順心合意就行’——那家夥本來就是個怪物!”
報完名,慶筠見天已不早,便起身告辭:“出來半天啦,名也報了,該‘回府’了。妹子老師,清清二天就拜托你嘍,不嫌棄你就當收了個乾兒子吧……”
曉棣笑起來:“我們可不敢,就怕給你們耽誤了……忙啥子!再坐一會兒吧。”
“不啦!屋頭人和豬都要喂。有空到田佬衝去坐吧!”
曉棣也不再挽留,起身送出來。四下一看,兩個孩子正在戲台一側石砌的花圃上玩。花圃上下糝撒著無數金粟,幾株不算高大的桂花樹正值花期,天香馥鬱,綠葉披離。旁邊長著一株沒有樹皮的‘癢癢樹’,兩個孩子一邊輕輕搔樹,一邊仰臉盯著顫栗的枝梢,口裡嚷著:“嘿!快看!摳癢了!摳癢了!”嚷罷又摳。
慶筠和曉棣踱到跟前,停下腳步,饒有興味地看著他們。
“珠珠,在做啥子啊?快下來。”
“媽媽!快過來!這樹跟人一樣,害怕癢!一摳它就抖。不信你摳一下看嘛!來摳嘛……”
“是哦?那我看看。唉呀硬是在抖呢……珠珠,快下來,哥哥要跟孟嬢嬢回家了。我們送送他們好不好?”
“唉呀再玩兒一會兒嘛,啊啊啊……”小海珠皺著臉,兩腿一彎一彎地撒賴。回頭看著剛玩熟了的夥伴,不情願地挪到花圃的石台邊上。
慶筠走過去伸手拍拍她裙襟上的花粉和土屑,又摸摸小臉,笑著說:“二天再耍嘛,二天清哥哥來上學,天天和珠珠一起耍,好不好?”
“好~”珠珠神往地說,接著有些怕羞地笑起來。
“唉呀!小珠珠多乖喲!曉得你媽是怎麽生的嘛,生個女兒這麽好看!~我問你:長大了孝不孝媽媽呀?”
“孝!”珠珠笑著乾脆地說。
“‘笑’!?別笑掉了大牙哦!”曉棣疼愛地盯著女兒,故意不信任地撇撇嘴。
“哪裡會喲……唉!”慶筠長歎一聲,動情地說:“珠兒啊珠兒!長大了對你媽不起,天理都難容啊!”說著把她抱下了花圃。
天月從花圃的石沿上跳下來,擁著媽媽悄聲問:“報名了嗎?”
“你說呢?二天要聽甘老師的話,說一不準做二,好好讀書。”
“我曉得……聽話。”
甘曉棣看了看這個新收的學生,滿意地笑道:“‘胡--天--月’,唔!準錯不了,‘強將手下無弱兵’嘛……”
天月似乎有些發窘,跑過去牽起珠珠的手就朝外走。兩個媽媽在後邊不緊不慢地跟著。慶筠看著眼前天真未鑿的小珠兒,突然想起一件事,心裡不覺陣陣發緊。
你道她想起了什麽事情?原來珠兒還沒有出世,就已許給了白廉卿的二小子。兩家父母指著大肚子結的親……生兒子當然是兄弟,生女兒就結成夫妻。珠珠過百日那天正式訂親,畢家還擺了灑。子衿夫婦既是賀客,又是大媒。現在世事變化這麽大,那頭又當了地主,甘曉棣又是怪脾氣。俗話說女大不由娘,天曉得將來會如何結果呢……
下台階,走出西邊的山門。門前橫路正臨著懸崖,大家折而向西。路邊有一座玲瓏孤峭的七級石塔,據說是過去給香客燒化紙錢的。來到塔前,慶筠站住了。有些難舍地看看旁邊的曉棣,說:“回去吧,我們從前頭水井灣下去,近一點。”
“不要緊,一起走吧……我也正想散散心。”
一行人拐到了南邊的鴿市壩山岩上。這裡東可俯瞰操場壩南可看到鱗次櫛比的長街瓦頂。兩個女人各自拉著孩子的手,怕他們不小心摔下岩去。
“唉!何十一不曉得成啥樣子嘍……”慶筠望著遠處暮靄沉沉的白果鄉,神色愀然。半晌,悠悠地說。
“她哦?嗯!這兩年硬整安逸嘍……!”曉棣同情地說:“拖起三個娃兒,田裡山上全是一個人做——成了地主婆,你怕還有哪個幫工換工嗎?一早一黑硬是咬起牙磨著做。看見那副樣子,哪個暗地裡不呻喚囉!有人悄悄勸她改嫁,她說怕娃兒受氣,硬不嫁……”
“她這個人就改不了好強!”慶筠似批評又似感歎地應了一句。忽又扭頭看著甘曉棣:“對羅——畢團長原先兩個娃兒喃?現在做些啥?”
“唉!說起來羞人……大瓦房搬出來的時候我們還一起過的,後頭我出來教書就顧不上他兄妹了。大的海璋還在屋頭種那點田,海珊在吳家鋪讀三中。要說這個女兒真是給她爸爸爭氣——每天天不亮就動身,跑四十多裡路去上學;晌午就帶兩個糠粑粑,黑了回家還幫哥哥推磨子!忙完了雞都叫嘍,天不亮又動身。呃!她不是天天從你門口過嗎?沒有看見過?”
“哪個啊?哎呀!想起來了!怎麽是這個女兒啊!”慶筠氣得直跺腳:“我說嘛……好幾早晨我出門抱柴禾,都看見一個女學生朝吳家鋪那邊趕,像跑雞毛文書那樣,汗爬滴水的。看見我咧嘴笑一笑,喊聲‘孟嬢嬢’就又跑。 我一直沒有想起來是哪家的……原來就是你們海珊!唉呀呀!這龜兒子女兒!啷個這麽怪嘛!多話都沒得一句——看我下回不叨她!”
見慶筠又氣又惱又憐又愛的樣子,曉棣寬解地說:“這女兒是有蔫主意,別看話不多,外柔內剛有點志氣呐……她爸爸泉下有知,看見自已姑娘這麽可憐,不曉得要怎麽心疼啊……”說到這裡曉棣傷感起來。一會又說:“每期書費學費我都給她繳了……給她錢吃晌午,硬舍不得花,都積起來……硬要跟哥哥吃一樣的糠粑粑,菜粑粑。我說了幾回說不醒,隻好由著她。”
此話聽得慶筠眼淚也流了下來,見兒子仰臉愣愣地看著自已,忙扯衣襟擦臉。半晌,感慨道:“說來也是……不把書讀出來哪還有出路嘛!天天跑八九十裡讀書,這要多大恆心啊!……清兒!”
“做啥?”
“聽見沒有?那個海珊姐姐為啥那麽發狠?為了有知識、有學問,有掙錢吃飯的本事……二天就要像海珊姐姐那樣——寧可飯不吃、覺不困也要把書讀出來!聽見沒有?爸爸教你的還記得嗎?‘天之將降大任……’”
“‘……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小天月接過來機械地背起來。
海珠覺得很了不起,羨慕地望著這個會背書的“清哥哥”,自豪地說:“我還會背好多詩哩!”
“‘天’?!”曉棣望著寥廓長空,苦笑著說:“孟姐,你說真有啥子‘天’嗎?——要有,那它一定是聾子、瞎子、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