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過了谷雨。這天下午,天氣昏晦陰冷,頭天就開始的牛毛細雨一直沒有停歇,遠山近樹都罩上了一層朦朧的霧氣。田佬衝橫陳在“子規聲裡雨如煙”的水墨畫卷裡。
孟慶筠戴著一頂破舊的竹鬥篷在門口的菜台地裡冒雨栽海椒。她蹲在地裡只顧得栽,偶一抬頭,見一人影呆愣愣站在菜地上邊的田埂上,不禁嚇了一大跳。忙往起一站,這才看清原來竟是胡子衿。
“怎麽搞的喲……鬼鬼祟祟的!嚇我出了一身冷汗!”孟慶筠端著兩隻泥手,噘著嘴直埋怨。
“唉~”子衿已來了一會兒,正在出神,聽見慶筠說話方歎出一口氣,接口道:“唔?嚇著你啦?……我在想這下鄉就苦了你嘍……下雨天還出來這麽乾……”語氣很是淒然。
“還說這些做啥!沒有聽說過到哪匹山唱哪首歌嗎?”慶筠見他難過,毫不在意地笑起來:“嘿!‘三窮三富不到老’,下鄉怕啥!胡子繁幫我們把秧子栽了,我想多栽幾窩海椒,二天好給你打牙祭呀……”
“走哦,快回去吧……別栽了!”
“你先進屋吧,光著個腦殼~頭髮衣裳都淋濕了……看涼著!”催了兩遍,又彎下腰栽起來,口裡隨應:“我栽完這幾窩就回來。”
子衿見她不肯走,也小心地走進菜台台地裡,蹲在一個挖好的坑前栽起秧來。
“唉呀!哪個要你來弄哦!快走吧……馬上就完了……人都說雨天栽的好活。”
子衿不答,只顧低頭按土。孟慶筠見他外行,忍不住“吃吃”好笑,打趣道:“唉呀‘老師’,你尖著指頭在做啥子嘛?不要把土巴按痛了喔!”
胡子衿勉強地笑了一下,歎道:“嗨!怕有三十年沒有栽過菜秧嘍!”
慶筠七手八腳栽完了剩下的幾窩,又把子衿栽的按實了,扛上鋤頭督著男人往家走。
進得門來,見負責照看妹妹的塵清坐在床前的踏板上正看小人書,小夢漁一個人趴在席子上津津有味地啃木床邊。子衿看得心酸,脫去外衣,胡亂擦了幾下頭髮搶過去抱起女兒。回頭坐到床上,把她粉嫩的小臉貼在自已的胡子臉上摩娑。
慶筠盯了男人兩眼,覺出他情緒有異,走過來問:“怎麽喃?有啥子事嗎?”
子衿臉色發白,神色黯然地搖了搖頭。停了一下,又問:“清兒!怎麽沒有看見塵哥哥喃?”
“哥哥在那邊屋頭困覺呐。”塵清回頭應了一句,又低下頭看他的小畫書。
“龜兒子就曉得困!好久才困得醒嘍!”胡子衿發急地罵了一句,把眼睛停在塵清身上。過了一會兒,似自語又似商量地說:“清兒秋天去讀書吧....”
“還沒有到歲數嘞....”慶筠順嘴說。
“不怕得。早點去讀吧——他讀得起走。”
慶筠打開破衣櫃翻出一件舊製服,拿過來給男人披上。又問:“褲子濕了沒有哦?換一下?”
“不用。”子衿繼續著原來的思路,沉呤著說:“上學就只有讀文昌宮喃....用個啥子名字好呢?”
慶筠正換衣服,聞言頗覺詫異,轉身說:“呃!叫‘塵清’不挺合適嗎?”
“要不得!要不得喲……”子衿木然地搖著濕漉漉的腦殼。
孟慶筠有些冒火:“啷個要不得嘛!還不是你取的——不是抗戰勝利紀念嗎?”
“就是這個要不得嘍!此一時彼一時....”胡子衿直直地盯著一臉霧水的妻子,
見她竟然不能理解自已,忍不住爆發地喊起來:“哪個抗戰嘛?哪個抗了戰嘛?” “呃!打日本不叫抗戰叫啥?吃乾飯?”
“就是‘吃乾飯’囉!……以後再別說這種黃話,知趣一點!有這個意思都不行……好像在跟人家爭功勞似的!”
兩句話把慶筠杵在那裡。愣了一陣兒,她心裡軟下來,和好地問:“那……你想啷個改呢?”
胡子衿無端衝妻子發火,過後不免欠疚。此時火氣漸消,發白的臉上露出淒慘慘的笑容。像是自語,又像在回答老婆:“我們不過是一介老百姓,心也太癡了……塵裡也好,塵清也罷,關你屁事!何苦自作多情嘛?鄭板橋的話——‘孔明枉做那英雄漢,早知道南陽高臥,省多少六出歧山!’”
“你的意思....連塵娃兒的名字也改了他?”
“塵娃兒就算了……以後叫他寫‘成理’,言之成理的‘成理’,好不好?音是差不多的。清娃嘛……我想一下再說……”
“不乾!不乾!我不改啊!”塵清看《槍挑小梁王》的小人書正上勁,模模糊糊聽見改名字的話,也不理會大人說的啥理由,跳起來衝口就嚷。慶筠正坐在床邊上,趁勢摟過他,把他局促得手腳都不能動彈。但塵清仍歪著腦殼對爸爸嚷:“不改啊!不許亂改!人家都說我的名字好聽,改了就完了……”
子衿苦笑:“瓜兒!爸爸還不曉得嗎?那個名字意思不好。”
“啷個不好?就是好!像妹妹叫‘夢漁’就好哇?饞癆鬼一樣……”
“寶器!越大越沒有樣子……跟哪個在說話?叫你打符亂說……”慶筠作勢在兒子臉上擰了一下。又笑著逗:“哦!別個喊‘蛋清清兒蛋黃黃兒’好聽啊?”
“我不怕!就是好聽!”
“清兒聽話。爸爸要給你取一個更好聽的名字。”子衿伸手慈愛地梳理了幾下兒子發黃的柔頭髮,不禁把藏在心裡想的話說了出來:“我胡家千裡駒豈能沒有一個好名字!”塵清一聽驕傲地笑起來,說:“那說好了……我可不要‘夢’啥子些的……”
“要得要得。好,不說這個啦……你現在去看看哥哥困醒沒有。”
“我不去!”塵清從媽媽懷裡掙出來,噘著嘴,伸手又拿起踏板上的小人書。
“去看看吧,瓜兒!那是你的哥哥啦!他一個人在那邊困不可憐嗎?”子衿說。
塵清動心了,扭頭看了爸爸一眼,眨著眼睛問:“喊他回來嗎?”
子衿愣了一下,說:“先不忙喊他回來。醒了你們一起耍嘛,將他的軍嘛。”
“那好吧。”塵清低頭看著小人書,慢慢走出了門。
慶筠起身扯過一條圍腰系在身上,從床後的壇子裡摸出兩個雞蛋,打算去燒鍋做飯。一邊嘲笑著男人:“我看你就是生在子時生拐嘍……膽小如鼠,小心過度。”
“唔,王荊公說‘我亦暮年專一壑,每逢車馬便驚猜。’敢不小心嗎?可這麽小心又怎麽樣呢……”說到這裡,他停住了。過了一會兒,才輕輕叫了一聲:“慶筠,”見她轉過臉,才拍拍床邊接著說:“過來坐一下……我有話給你說。”
慶筠走過去坐在床沿上,納悶地看著他削瘦的臉頰,心裡本能地出現了一絲不祥的預感。子衿在女兒臉蛋上親了又親,扭頭看著一臉關切的妻子,感忙把目光移開。臉上兀自苦笑,但眼睛已漸紅了。
等了又等,他才輕輕地說:“慶筠,我說了你別害怕哈……這一回……恐怕躲不過去了……”他說話的嘴唇直顫。
“怎麽了嘛?出事了?”慶筠嚇得瞪大了眼睛,猛地抓住子衿的手臂。
子衿點點頭,眼球已蒙了一層淚水,臉上仍殘留著笑意:“想不到,胡子衿今天竟也落到這個地步……求當順民而不可得!”
“什麽事啊這麽嘔人?快說嘛!硬是急死個人!”慶筠心焦火燎地推搖著男人。
“下午上了一趟街,叫去開會……”
“在哪裡喲?”
“還能是哪裡?你們那個‘工商聯合會’嘛。”
“完嘍!”慶筠一跺腳跳了起來,驚慌地瞠視著子衿。
“縣糧庫有一個叫周啥子的‘咬’了我一口。好看得起喲——說我在收花站弄走了八百萬……”
“唉呀老子天!這麽歹毒啊!是哪個龜兒子?是蓮花場出去的?我問問這龜兒子去!”
“算了嘞!你認不倒的……他下來驗收我們才見頭一回面,我原先也認不得。”
“那你……怎麽答覆他的喃?”
“我?”子衿氣得笑了兩聲:“我啥都沒有答覆,抬屁股就出來球!”
“咦~那他們沒有喊住你?”
“喊了哦,都攆出來喊!我不管了。”子衿緩緩地說:“士可殺不可辱!我這一輩子歷史或者可以說不乾淨,自信品行上尚無虧缺!——他們這樣子乾不就是要命嗎?算了,給他們拿去就是了。”
慶筠一時什麽都明白了,定定地看著子衿。目光中交織著氣惱、責備、不甘和無奈……很快的,淚水湧上來遮住了這一切。良久,她控制住心底的顫抖,冷冷地問:“就沒有別的法子嗎?”
“慶筠哪!別那麽天真了~有啥辦法?賣兒賣女都湊不起這麽多錢!事情不在錢上頭,這是成心搞的。這兩年你看到的……我夾起尾巴做人,不越雷池一步,還要怎麽老實嘛?事情做得還少嗎?”胡子衿搖著頭冷笑了幾聲,接著說:“萬沒有想到這些人局量會這麽小,這哪裡像成大事的樣子嘛……”
“算了子衿!不說了好不好?不都說嗎——‘早死早翻身’,閻王爺那裡總是平等的吧?橫順早晚都有這一天!”孟慶筠淚光瑩瑩的眼睛裡閃動著懾人心魄的光波,她決斷地說:“要解決就解決!你說怎麽辦吧?——屋頭還有半罐鹵水,不行我再到隔壁要一點,要走全家人一路走,到陰間也好有個拉扯!”
“這還要得!混帳話!”胡子衿氣極語結,大罵了一句,狠狠盯著慶筠。
兩人的目光相持了一會兒,胡子衿讓步了。他把懷中的女兒放到床上,拿起慶筠顫抖著的已顯得粗糙了的手,進而把她拉到懷裡。感覺到她全身冰一樣涼,再一看她的臉,原來白玉一樣光潔的面龐已顯憔悴,緊閉的眼睛裡淚水像小河一樣往下流。他禁不住鼻子發酸,心裡陣陣疼痛。有一個聲音在心裡高喊:“我是騙子!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一家人!”
他定了定神,小聲地開導道:“孟慶筠,慶筠哪!別哭啦!聽我說……我這個人不祥……這輩子嫁給我真委屈你了……現在碰上這樣的事情,怪哪個喃?怪老虎?怪政府?不!我哪一個都不怪,就怪我自已!當初啷個要去當兵嘛?打啥子日本人嘛?現在新政府了,像你說的……‘人家憑啥相信你喃’?不整我這樣的人整哪個嘛?是不是?”
“……哪個有點辦法願意走這一步啊?我……說不來了,不如此能過這一關?可你要陪著又是何苦呢?兒女又何苦呢?我給你說真的,這個家沒有了我你們就解放了,一天的烏雲都散了……你娘屋是貧農,以後盤兒盤女還指望你,你啷個敢隨便說死喃?可憐我胡家幾代單傳,總不能從我這裡斷了香煙吧……”
孟慶筠聽得難以忍受,突然從子衿懷裡掙脫出來,坐在對面盯著他,哭著質問道:“你要死了我們還活著?嗯?你倒想得安逸嘞~一死了之,留下我們替你受罪!我也給你說清楚——胡子衿!你別打錯了主意!要死大家一起死!要活一起活!他要錢,我去當、去賣、去借,豁出去破了這個家,還他的閻王債就是了!”
妻子的知已俠腸令子衿更加難過。他搖著頭,哽咽著道:“慶筠!我都想過,談何容易——八百萬哪!頭回那四十萬就弄得‘屋子起’....慶筠哪!別傻了……就算你有天大本事湊齊了,過得這一關還保得下一關嗎?這才兩年呐……我真悔不當初哇!”
兩口子說來說去,無計可施,不禁又抱在一起放聲大哭起來。
正是:若果他生能再聚,便將死別當生離。欲知此事如何了結,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