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害死母親的。
這樣的想法一旦出現,便再也無法抹除,像是有生命力一般地在腦海中滋生,不斷地噬咬方彌生的內心。
那些致命的玻璃片是造成母親瞬間死亡的主要元凶之一,是母親用生命承擔了自己的痛苦。
可是好好的玻璃片怎麽會突然掉轉方向呢?
方彌生一開始一再提醒自己是幻覺,以求拜托這種痛苦的情緒。
然而在那場車禍中,自己毫發無傷成了警察和醫生都無法解釋的謎題。
本來不該是這樣的,那麽猛烈的撞擊卻毫發無損,就像武俠小說裡才會有的跌落山崖而不死的靈異事件。本不該有這樣萬幸的事情發生。
方彌生健全的身體成了那層無形的屏障曾經真實存在過的證明。
痛苦,疑惑。
而這一切只是個開始,幾個月後,方彌生身上的種種異常逐漸顯露出來。
這些異常出現的時間節點過於巧合,方彌生自然而然地與那場車禍聯系到了一起。
因為在車禍當天,方彌生第一次出現“幻覺”的時候,他的整個人生都因此改變了。
方彌生把這件事對夏雨說了,夏雨聽得很認真,時不時地在筆記本上記錄。
“也就是說,你在車禍當天,就曾經出現過一次幻覺?與第二次你有記憶的幻覺相隔多久?”
“四個月。”方彌生答道。
夏雨摸著下巴道,“在接診你之前,我去調查了下四年前的那場交通事故,你知道知情的警察是怎麽評價你的嗎?
他們說你是被老天爺保佑的孩子,在如此嚴重的事故中,你卻毫發無傷,簡直可以用奇跡來形容。這中間或許的確發生了些難以解釋的事情。”
方彌生有些激動,他也曾對他人說起過這件事情,但是沒有一個人相信他說的話,幾乎所有人都以他的記憶出了偏差作為解釋。
“現在給我描述一下,你後來出現的幻視以及幻聽是什麽樣的。你還有記憶嗎?有沒有重復出現的幻象?”
“有的。”方彌生道,“最常出現的場景是一片白色的荒原,荒原上有無數的人影,我……我曾試著與他們交談,但是他們只看了我一眼,然後繼續似乎在尋找什麽……”
夏雨嘴唇微動,眼睛裡似乎有光芒在閃爍,但是很快就平複下來了,笑道:“還有嗎?”
“白色的幽靈……”方彌生努力地回憶著,“我總能見到一個白色的幽靈一直在尾隨我,三年前第一次見到他,那時它還在離我很遠的地方,可是現在它離我越來越近了……”
方彌生吸了口氣,繼續說道:“我總是能聽見它對我說話,喊我的名字,讓我放它出來……他說我活了多久,就囚禁了他多久……”
夏雨皺了皺眉,似乎此時才對方彌生的幻覺感到無法理解。
而在另一邊廂,孔煦露出了和夏雨一樣疑惑的表情,“奇怪,他為什麽會出現這樣的幻覺,以前沒有過這樣的先例啊……”
“我的高功能表現,會與那個幽靈有關嗎?”
夏雨用手中的簽字筆敲擊著桌面,“你為什麽會這麽想?”
“四年前,在那輛汽車裡,發生了匪夷所思的事情,似乎有種奇怪的力量保護了我,卻害死我的媽媽。而那個幽靈,有一次似乎說過,四年前,是他救了我……”
“那這次的事呢?”
“這次的?”方彌生一愣,但隨後就反應了過來,他說的大概是薑茴的那起案子。
“同樣。”方彌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所有人都以為方彌生是殺死歹徒的人,就連薑茴也認為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然而在方彌生的認知中,在那個男人的球棒敲在自己腦袋上的時候,自己就已經昏迷了。
至於昏迷後發生的事,自己全無印象,只能從旁人的隻言片語中得知自己的所作所為。
救人的人,以及殺人的人,都不是我。方彌生心道。
“也就是說……”夏雨看著方彌生的眼睛道,“在你幻覺中出現的幽靈,能在現實世界中對你產生影響,這些影響有生物性的,也有物理性的,能使你擁有超人的行動力,也能在你的周身製造力學屏障,對吧?”
方彌生點點頭,“很扯對吧?”
“的確與大部分人的認知不符,不過這才令人更有探究的興趣。”
二人又聊了一會兒,甚至聊到了車禍之前的事情,比如說童年時期是否發生過印象深刻的事情,最早的記憶可以溯回到幾歲之前,在日常生活中有沒有經常出現記憶斷層的現象,以及是否會在某些時刻有極強的暴力衝動。
方彌生一一回答了。
窗外的日頭漸漸降落,二人聊了不知多久,夏雨也在筆記本上寫了整整三大頁,方彌生本想探過頭看看本子上都寫了些什麽,結果夏雨的字像是一個個糾纏不清的線團,根本無法辨認,方彌生在心裡歎了口氣,心道:原來心理醫生寫字也這個德行。
夏雨站起身來,對方彌生說道:“今天就到這裡吧,你先回去,下個周六再來一趟,在這一周內,如果你再次出現幻覺或是身體發生異常,及時地與我聯系。”
“好的,今天真是打擾了……”
夏雨看了看窗外,道:“不如留下來吃個晚飯?”
“哦,不了,我還要回家,功課也挺緊張的,謝謝您。”
孔煦送方彌生走出別墅,二人禮貌道別,還互留了微信。等到方彌生漸漸走遠後,孔煦返回到了夏雨的書房,只見夏雨打開了電腦,正在一個奇怪的系統頁面上操作著。
“怎麽樣,夏醫生,這個人是嗎?”孔煦推開門,問道。
夏雨操作鼠標點擊著,沒有回答。
“夏醫生?”
“不知道……”夏雨開口道。
孔煦一怔,似乎這三個字不該從他的嘴裡跑出來。
“怎麽會,您沒有讀取到他的記憶?”
“讀到了。”夏雨道,“但是我得到的記憶是,他是一個普通的人類少年,無論是他的記憶還是自我認知都是如此,從未脫離人類這個身份,按理說沒有任何得到‘力量’的途徑……”
“可是四年前的那起車禍和最近的那起案件沒法解釋。”孔煦道,“被一個身體健康的成年男子用金屬球棒全力擊中後腦,又瘋狂毆打了近三分鍾,普通人不可能隻受到那種程度的損傷。”
“的確令人費解。”夏雨點點頭道,“而且在讀取他記憶的時候,似乎有種奇怪的感覺,像是有什麽東西從指縫裡溜走一樣,沒有辦法捕捉。似乎有什麽東西藏在了看不見的影子裡……”
夏雨的電腦屏幕上此時顯示一份電子文檔, 上面是方彌生的照片,以及他的個人信息,關於方彌生的一切以及今天這場談話在上面都有詳細的記錄。
在文檔的一側,有一個五選一的選項欄,上面寫著危險性評估,下面有黑紅黃綠白五個色塊,分別對應著五種標準。
夏雨想了想,點下了黃色色塊,對應的意義是“危險性未知”。
夏雨關上了方彌生的個人信息文檔,想起來什麽,轉頭看著孔煦道:“對了,蘇烏什麽時候回來?”
“今天晚上,不過比預定時間可能晚些。”
夏雨抬起頭看著孔煦,“怎麽,他遇到什麽麻煩了嗎?”
“嗯……倒也不是什麽大事,他摩托車被交警扣了……”
“……”
夏雨沉默了一陣,忽然又打開了一個名叫王勇的人的電子檔案,只見上面顯示著一個中年男人的頭像,頭髮凌亂,面色暗黃,左眼還歪向一邊,衣領上都是油汙。
而這個人的危險評估是紅色,屬於“極度危險”。
“孔煦,截止到今天中午十二點,已經有第三人遇害了。我已經掌握他的據點了,是在火車東站附近的一棟公寓,我一個人可能難以招架,讓他盡量在午夜之前趕回來,我打算將這些作亂的家夥一網打盡。”
孔煦點了點頭,“我會再聯系他。”
而兩人不知道的是,此時此刻,就在距離別墅不遠的一棵大樹後,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正窺視著別墅附近的一切,而他正是夏雨電腦裡的那個人。
被夏雨評價為“窮凶極惡”的紅色罪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