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估計是打累了,罵渴了,雙手撐著膝蓋喘著氣。
何昱以為到此結束了,心裡松了一口氣時。卻見那人喘住過了氣,又開始揮鞭抽著,何昱正在思考要不要上前阻攔,上前阻攔吧,按張守福的說法不但救不了人,還會把自己搭進去。不阻攔?卻又違背了自己的內心。
思考著如何兩全其美,突然見那人卻拔出腰間的刀,就往地上的兩人砍,長刀連番揮動,轉瞬就是十數刀,鮮血淋淋,地上染紅一大片,那麽的刺眼。
那人收刀,揚長而去,臨走前居然還往地上的人吐了口吐沫。很是囂張。包括那對綠營兵勇在內沒人阻攔,沒人尖叫,沒人驚恐,沒人奔走,這一切仿佛天然一般。
何昱覺得如晴天霹靂,那殷紅的鮮血刺激著他的內心。他心中在憤怒,在嘶吼,在咆哮。命如螻蟻,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蒼天不仁,萬物為縐狗,聖人不仁,以萬物為縐狗。
不甘,不平,不屈。這一刻,何昱心中仿佛有一顆深埋的種子發出萌芽,衝開束縛,破開泥土,長出枝葉。
何昱就這樣沉浸在震驚中,憤怒中,不知不覺的走著,陳勾幾人只有默默跟著。土包子進城,此刻他們也分不清東南西北了,只有東瞅瞅西看看,覺得啥都新鮮。癩皮狗一樣的張守福跟著幾人,大嘴巴一直吧唧吧唧的說著,陳勾,陳興,李可義等聽得是兩眼放光,精精有味。
來到一座教堂前,何昱納悶,成都這麽早就有基督徒來傳教了嗎?當然何昱是分不清基督教,天主教,耶穌會什麽的,只要看到十字架都覺得是一樣的!
教堂看樣子年久失修,老舊殘破,門前的聖女雕像倒在地上,門上還有殘存的封條。
“這地方本來是西夷人的教堂,被朝廷沒收充做公廨,只是各個衙門的官員為了撇清與天主教的關系而沒人敢入駐,以至於這般破敗。你說這西夷人的神怪不怪,宣揚要一心一意的信奉主,主是唯一的神,要響應主的號召。甚至不許教眾祭祀祖宗,祭拜孔孟。哪家哪姓的還沒有祖宗,這西夷人難不成都是孫猴子,都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不成?”張守福說道。
何昱看著教堂沉思,突然心一緊,目光緩緩向西看去。他仿佛看到莫爾臥帝國版圖在不斷的收縮,舔著傷口,偏安一隅。看到沙俄帝國正虎視眈眈的望著東方流口水。看到奧斯曼帝國堵在了中西之間,阻斷了東西之間的陸上交流。看到法國即將爆發的大革命,憤怒的人群攻佔了巴士底獄。看到日不落帝國正在進行著轟轟烈烈的工業振新。
轉過頭,向東看去,仿佛看到了面黃肌瘦的人群叼著煙槍,吞雲吐霧,神情陶醉,怡然自得。為此不惜賣地,賣兒賣女賣老婆。看到了廣州灣的外國軍艦,高大的桅杆,堅固的船身,猙獰的炮管。看到了炮火轟鳴的第一次鴉片戰爭,清政府在康華麗號上簽下了南京條約,香港島從版圖上消失。
他又看到了英法聯軍在北京城裡燒殺搶掠,瘋狂的搬運著金銀珠寶。他看到一個英軍士兵用刀貪婪的刮著瓷器上的鑲金,一群法國士兵正在將龍首銅像裝進馬車。他看到熊熊大火中的圓明園正在一點點化作灰燼。
他看到太平天國爆發,席卷半個中國,高層在紙醉金迷,而上億的百姓卻因此喪命。
他目光深邃,眼睛濕潤,喉頭湧動。他的眼中,看到了甲午之殤,鄧世昌在駕船撞向吉野號途中沉沒,看到了李鴻章顫抖著手簽下馬關條約。
看到了八國聯軍滾滾而來,猙獰的鐵蹄肆意的踐踏著中國的土地,中國的人民。而北方的沙俄帝國一口又一口的咀嚼著中國的版圖。一張張的條約的簽訂,大筆大筆的金銀賠款。一片又一片的土地永遠消失在中國的地圖中。
他看到了軍閥混戰,你方唱罷我登場。炮火遍地,民不聊生。
眼淚浸濕了臉頰,他看到了九一八,看到了盧溝橋,看到了南京城。日寇的飛機在轟鳴,坦克在奔騰,大炮在怒吼,機槍在尖叫。無人區,三光政策,毒氣實驗,大屠殺。鬼子在瘋狂的肆掠著神州大地,高喊著*。
“不。”何昱發出怒吼。心中悲痛,一個踉蹌,險些站立不穩。
“公子,你怎麽了?”“公子,你可別嚇我。”幾人爭相問道。自家公子,忽然流淚,又突然怒吼,接著又險些跌倒,著實嚇壞了幾人。連大嘴巴張守福也閉嘴了,癡癡的不知所措。
何昱呆呆的看著天空,心裡想著:“不,我不能讓這一切發生,不能讓悲劇從演,不能讓同胞再受這一百多年的苦難,不能讓一代又一代人拋頭顱灑熱血。我要改變它,扭轉它。蒼天不仁,我便破了你這天,聖人不仁,我便滅了你這聖!”
“維天有漢, 監亦有光,巍巍中華,當萬世永昌。”何昱內心堅定道。
“公子剛才盯著教堂看,定是中了西夷人留下的邪法,我看得馬上找佛法出眾的高僧驅邪。”陳勾說道。
“不,我認為是那十字架被西夷人施了法,能勾人魂魄,公子是丟了魂,應當找道士前來叫魂。”李可義回答道。
大嘴巴張守福見兩人爭論著,覺得有理。好好一個人突然發瘋,此處邪氣,不宜久留,三十六計,走為上。
沒過幾天,成都城裡就流傳著一個話題:“何昱。直隸瀘州人,自幼體弱,陽元不穩。初入成都,路過教堂的時候被西夷人施了法的十字架勾了魂,突然瘋癲大叫。請了寶光寺的高僧前來驅邪叫魂後才緩過來。”
百姓們口耳相傳,有鼻子有眼,甚是駭人。附近的孩童被爹娘嚴厲警告不許靠近教堂玩耍。成都城裡更是引發了抵製夷教之風,讓那些暗地裡傳教的信徒甚為苦惱。
甚至在何昱加冕後,羅馬教廷派人來華請求開放傳教,被何昱多次以天主教教義與中國傳統文化相左而拒絕,此事被挖出來,百姓爭相傳誦,沸沸揚揚。西夷人居心叵測,妖法了得,天子年輕時就被勾過魂,絕不能入。
陳勾陳興要請高僧驅邪,李可義認為要請道士叫魂。兩派還在激烈爭論,何昱緩過神照著腦袋就是一人一下。然後說道:“言人性命生死,由人自己,我命由我不由天。”說罷哈哈大笑,揚長而去。
留下三人一臉懵逼,心中疑問:“公子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