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出於對今晚事件的畏懼,還是心底壓抑了無數的疑問,雲從龍突然覺得今晚的夜色格外清冷幽暗,就連腳下這條已經走了十年的山路也變得格外狹長。
聽到身後略顯凌亂的腳步聲,林中鶴輕歎道:“龍兒,你的心亂了。”聲音雖輕卻似暮鼓晨鍾,撞擊著雲從龍雜亂的心扉。
有關仙魔鬼怪的書籍典藏,雲從龍自問看過不少,不過他向來把書中光怪琉璃的故事看作是古人封建思想的毒瘤,因不明自然現象是如何發生而產生的畏懼之情。哪怕在山中已修道十余載,雲從龍的這種信念也未曾動搖過半分,林中鶴也因此不止一次的斥責過他,修道不畏道,如何證大道?
雲從龍輕吐出一口濁氣,調整幾次才堪堪擺脫凌亂的步伐,“師傅,這世間真有猙獰無常的妖魔鬼怪?”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堅守了十幾年的信念正被今晚發生的鬼魅事件所擊碎。
“這個問題在你兒時就曾問過為師,為何今日再次提及?龍兒,世生萬物必有其存在的道理,它們也不過是以令一種形態寄存在這天地之間罷了。你不輕信書中所載無妨,難不成連自己的眼睛也不再相信了嗎?”
聽到林中鶴蒼老而又帶著一絲疲倦的話語,雲從龍腦中的記憶被拉扯回了年幼之時,那時的他常常追問林中鶴這個問題,而每次得到的只有‘信其則有,不信則無’這樣搪塞的話語,久而久之,雲從龍也就放棄了尋求問題的答案。
兒時的一幕幕場景還在雲從龍狹小的記憶空間裡浮現,夜色也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越發昏沉,直到道觀內的燈光在眼前搖曳,雲從龍腦中的回憶才一點點地變淡。
雲從龍恭謹地將懷中老白乾拿了出來,小心翼翼地倒進了林中鶴的酒葫蘆,濃鬱的酒香頓時填滿了整間正殿,讓人在不覺間沉醉其中。
“鍾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複醒。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嘖嘖,好詩,好酒。”雲從龍剛放下手中的空酒瓶,林中鶴就迫不及待地抓起酒葫蘆來上了兩口,飲到興處,林中鶴還不忘來上兩句詩仙太白的《將近酒》。
雲從龍對林中鶴的這個樣子已經見慣不慣了,並不止一次在私下裡和師弟風從虎吐槽過師傅飲酒,口中常吟太白詩,心頭頻念東坡居。
每逢聽到風從虎追問為何這麽說師傅,雲從龍便會裝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樣說:“知道師兄為何一直沒到李寡婦家順過雞嗎?師兄可不是慫了那女屠戶,而是師傅他老人家不讓我去。師傅若不是惦記著‘一枝梨花壓海棠’的美事,他老人家怎麽可能千叮嚀萬囑咐地不讓我去李寡婦家順雞?”
這個無聊的話題在五年前便草草的終結了,起因是略顯呆傻的風從虎跑去問林中鶴那句‘一枝梨花壓海棠’是什麽意思,為了這事,雲從龍的屁股可沒少受藤條的關照。
“龍兒,夜已昏沉,你為何還不回房歇息?”
林中鶴蒼老的聲音傳入耳內,沉浸在回憶中的雲從龍瞬間被驚醒,“徒兒心有疑惑,恐無法安心入眠。更何況師傅還未回房歇息,徒兒又豈敢先行入睡?”
“說得乖巧,你這劣徒哪次不是晚課未休便已鼾聲大作?”林中鶴微微挑了挑眉,喝了兩口酒說道:“你雖修道十余載卻是未將道心休穩,不然怎會被今日之事亂了心智?和為師說說,你這劣徒心中究竟有何疑惑?”
雲從龍連吐幾口濁氣,抿了抿嘴唇問道:“師傅,那座無名孤墳內究竟葬著什麽?您老人家為何不降服了她,
而是選擇出手鎮壓她?” “那墓主不過是一個心有牽掛不願踏入輪回的苦主,至於苦主的名諱卻是無從知曉。更何況她的歸路沒有應在為師身上,我又豈敢違抗天命結果了她?”林中鶴眼角閃過一抹複雜的神色,這抹複雜的眼神雖然稍縱即逝但還是被敏銳的雲從龍給捕捉到了眼底。
師傅的話有假!但他老人家究竟在隱瞞著什麽呢?難不成那個墓主的歸路應在了自己身上?這個念頭一起,可著實把雲從龍嚇了一大跳。
林中鶴沒有給雲從龍過多的思考時間,開口說道:“你這臭小子早點歇息去吧,明早你還要趕去侯扒皮家裡一趟,他們父子二人今晚可是被嚇了個不輕,你小子可不要給為師錯過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敲竹杠機會。”說完拂了拂衣袖,將一臉錯愕的雲從龍趕出了正殿。
為何在提及那詭異的墓主時,師傅會露出一抹忌諱莫深的神情?難不成那墓主生前和師傅有著某種瓜葛?亦或者是那墓主和我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無數個疑問在雲從龍腦中繚繞,擾得他久久合不上眼睛,時間也在隨著他的輕歎聲一點點溜走,雲從龍不知在床上輾轉了多久,才帶著滿腦子未解開的謎團沉沉睡去。
“龍兒,該起床隨為師修習武藝了···”
和熙的晨光剛剛拂過石劍峰,道觀的庭院內就想起了林中鶴的一聲聲爆喝,強撐開上眼皮的雲從龍暗呼一聲糟糕,搓了把臉就急匆匆地跑向了庭院。
“師傅早安”
雲從龍因晚起而不不敢去看林中鶴的眼睛,在他看來今日怕是又要遭受藤條之苦,但事實卻大大出乎他的預料,林中鶴連句過重的話都沒有提起。
雲從龍修習的這套拳法名為,一套即可禦敵又可養生的拳法,因思緒紛繁加之精神不佳,雲從龍在練拳時更是失誤頻出。
林中鶴緩緩地收回雙拳,輕歎道:“為師先前所講皆被你拿來當故事聽,現在卻又苦苦拘泥於此。也罷,等你處理了侯家之事,為師再為你解答心中疑惑不遲。”聞言的雲從龍心下大喜,連早餐都顧不得吃便辭別了林中鶴。
看看山路上的雲從龍漸漸變成了一個黑點,晨光中的林中鶴喃喃自語道:“修道最重修心,為師又怎能眼睜睜看著你出現道心不穩的情況?雖然現在知道這些對你來說還是尚早了一些,但人終歸要接受各種不同的磨煉才能走到更高的層次。”
候忠的家在石寧村內並不難找,貼滿天藍色瓷磚的二層小洋樓可是村裡鶴立雞群的存在,更何況雲從龍曾不止一次光顧他家的養雞場,輕車熟路的他很快就站到了候忠家的院牆之外。
“小夥子,你要是化緣可就找錯了地方,你別看這戶人家的房子氣派,但他們一家三口可都是標準的鐵公雞。我家雖然貧寒但一碗白粥還是舍得出來的,你若是不嫌棄就上我家吃上一頓飽飯吧!”雲從龍剛要叩響候忠家的大門,便被對面門口曬太陽的阿婆出言製止住了,許是看他穿著破舊的道袍,誤把他當做成一個遊方的道士。
“阿婆,您的好意我心領了,我不是來此地化緣打齋的雲遊道士,而是奉師命前來給候忠父子治病的醫生。”躬身行過一禮,雲從龍便轉身叩響了候忠家的大門。
善心阿婆的面色一寒,拄著拐杖回到自家庭院並合上了院門,電視可沒少報導有人偽裝成赤腳醫生到山村行騙的新聞,年僅十八歲的雲從龍自然而然被阿婆看成了騙子。
“我家可沒有余糧施舍給你這個雲遊道士,你還是去別家化緣打齋吧!”就在雲從龍一愣神的功夫,院門被牛清芬(候忠的老婆)嵌開了一條細縫,丟給雲從龍一句輕飄飄的話,轉眼就要合上自家的大門。
“回屋告訴你家漢子一聲,老神仙的弟子前來為他二人治病保命。”牛清芬的話挑起了雲從龍心中的無名火,說起話來也沒有了絲毫的顧忌,若不是為了完成師命後的獎勵,雲從龍早就甩袖子歸山了。
“哎呦,原來您是老神仙的弟子呀!你看我這嘴上也沒有一個把門的,您可千萬不要和我一個婦道人家計較啊!”
自家漢子和兒子昨晚在村口遭遇了什麽,掌管侯家財政大權的牛清芬自然知曉的一清二楚,急忙打開了院門將雲從龍請進了院內。探頭看了兩眼,確定沒人注意這裡才安心地關上了院門,他們家平日裡就沒少被街坊四鄰指點,這要是被人知曉侯忠父子撞了邪指不定要說出些什麽呢!
關好院門,牛清芳可就在院子裡哭開了,“那個缺了大德的偷雞賊,可把我們家給禍害慘嘍!我家那口子和小強子要是出點啥事,你讓我這個老婆子可怎麽活呦!小神仙,求你發發慈悲,一定要救活我家那口子和小強子呦!”
他們父子倆最多也就是一個驚嚇過度,怎麽到你嘴裡就成了生命垂危?再者你說說也就算了,至於把這麽重的屎盆子扣在小爺頭上嗎?
臉色微微發青的雲從龍也好不出言反駁,哼哼哈哈的答應了痛快,表示自己一定會還他一個健康的漢子和兒子,讓她把心放進肚子裡便是。
剛踏進房門,雲從龍便察覺出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此時正值八月酷暑之際,侯家非但沒有開窗納涼不說,床榻上的侯忠肚子居然還裹著三層棉被。從不斷抖動的棉被可以看出,被子裡的侯忠父子倆居然還在打著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