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蘸醋吃皮蛋

　　老三扭頭看向身旁坐著的年輕人。

　　年輕人又開口道:“我是說，你吃皮蛋都不用蘸醋的嗎?”

　　老三滿腦子疑惑道:“親，什麽是皮蛋啊?親。”

　　年輕人聞言略顯蒙圈，遲疑了兩秒鍾後，才道:“聽你的口音，你應該不是本地人吧?這裡的人說話的時候都不說‘親’的。”

　　接著，不待老三回答，又自顧自得說道:“你吃的這種雞蛋就是皮蛋，是醃出來的，我家就是專門做皮蛋的。這個東西要蘸醋吃才好呢！”

　　說著話，年輕人從座位底下掏出一桶醋來，就著老三剛才剝下來的半個雞蛋殼，倒了一點醋，遞到老三手上，說道:“嘗嘗吧，這是香醋，蘸著皮蛋最好吃了。”

　　老三滿懷憧憬得蘸著吃過，果然味道不一樣了，有種說不出的爽口滋潤，還略帶一點回甘，真是好吃極了。

　　年輕人看著老三吃得心滿意足，輕輕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說道:“我叫皮蛋陳，以前也是外地人，後來我家搬到了這裡，已經住了十幾年了，現在算是本地人。”

　　老三對皮蛋陳的話題毫無反應，一心享受著皮蛋蘸醋的美味。

　　而皮蛋陳則仍在自說自話道:“我家就在城北，有個叫‘城北皮蛋鋪’的，那就是我家了。我家做的皮蛋最好吃，在我老家那兒也是出了名的。哦，你應該不知道吧，在我老家，人人都會做皮蛋，每個人做出來的口味都不一樣，就拿你正在吃的這個蛋來打分吧，滿分十分，它最多值四點五分，就這還是因為蘸著我的香醋，所以給高了幾分呢。”

　　老三忘情得舔著雞蛋殼，試圖再回味一番這等美味。

　　在舔著雞蛋殼的間隙，為了報答皮蛋陳的贈醋之恩，老三在百忙之中抽出了一點時間，給皮蛋陳搭了句話:“親，你做什麽啊?親。”

　　皮蛋陳略微一笑，故意湊到老三耳邊道:“這裡的人說話都不說‘親’的，你以後說話要注意一點啊，要像是本地人那樣說話才好。”

　　旋即又與老三拉開了一點距離，伸手摸摸座位下的香醋桶子，說道:“我昨天從城北出發，到城南的親戚家去拜年。因為城北離城南很遠嘛，要轉乘三輛公交車才行。等我到了城南親戚家吃飯的時候，正好吃到我現在帶的這種醋。”

　　皮蛋陳滿臉笑意看著老三道:“這醋好吃吧！”

　　老三這時已經舔完了雞蛋殼，看著公交車上乾淨整潔的地面，手裡的雞蛋殼無處可扔，隻好攥在手裡，拿著當個手串之類的玩物擺弄，反正城裡人不是都喜歡這樣嗎。

　　聽見皮蛋陳的問話，老三又忍不住舔了舔盛醋的那個雞蛋殼，一臉滿足道:“真好吃誒！”

　　皮蛋陳驕傲道:“這是我親戚家自己釀的香醋，可比超市裡那些亂七八糟的醋好吃多了。而且最適合配著我家的皮蛋吃了，哦，對了，給你個地址……”

　　說話間掏出來兩個小紙片，上面是皮蛋和香醋的圖案，還有簡單的歷史介紹，店鋪特點之類自誇的話，當然了，也少不了訂貨電話和具體地址，而且還特別注明，買夠了一定的數量，可以免費送貨上門，絕對服務周到。

　　在老三看紙片的當兒，皮蛋陳繼續述說自己的行程道:“我在吃到了這個醋之後就覺得特別好吃，特別適合配我家的皮蛋，然後我就等不及拿回家，給店裡的客人們嘗嘗。因為我著急嘛，就直接給親戚們拜早年了，在春晚之前就拜完了。

然後我就走路往城北走。因為是午夜，沒有車嘛，所以就只能走著了。一直走到天亮，終於看見這輛公交車，然後我就上來了。下一站就是我家的皮蛋店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來嘗嘗啊?”　　老三雖然很心動，可是想到了嗷嗷待哺的黎民百姓，想到了水深火熱的國際局勢，當然，他還想起了自己肩負著去終南山找神仙的使命，雖然被皮蛋陳說得心癢癢，可是終究狠了狠心，咬了咬牙，堅定得答道:“皮蛋陳先生，很抱歉，我立志為種花家之複興而尋仙，像是吃皮蛋這種普通百姓的娛樂活動，雖然人人都愛，但恐怕會磨損我的向道之心。雖然很感謝你的醋，但我還是要以天下蒼生為重！”

　　皮蛋陳被這一番話驚得目瞪口呆，不知道該說什麽。

　　恰在此時，只聽“嗤~”得一聲，公交車靠站，隨即“呼~”得一聲，車門打開了。

　　心地善良的老三同志怕皮蛋陳坐過站，還特意衝著愣神的他提醒道:“皮蛋陳先生，現在已經到你家了，我想你需要下車。未來的天下安寧由我守護，你就安心生活，吃吃皮蛋即可，不用太過憂心。”

　　說完，還露出了一副深沉穩重，正在圖謀大事的表情。

　　皮蛋陳還沒醒過神來，聽見老三的提醒，看著已經打開的車門，就茫然得站起身，暈暈乎乎得走下車了。

　　臨關門時，還隱約聽見老三一聲幽幽的歎息。

　　車門“呼~”得一聲關上了。

　　望著皮蛋陳呆呆的背影，老三無比痛苦得自言自語道:“成大事者，必定要遭受非人的苦楚，想必當年太祖創業之時，也曾經歷過這樣的生死考驗吧……唉~要成英雄，哪有普通百姓想得那麽容易啊。皮蛋兄，待到他年春花爛漫之時，你我再一起把醋吃皮蛋吧！”

　　說到這裡，老三忍不住又舔了舔雞蛋殼，留戀歎息道:“這是真好吃啊！可惜我身負大使命，事關萬物生休，要不然真的得上皮蛋陳家嘗嘗，到底正宗的皮蛋沾香醋會有多好吃。”

　　想到這兒，老三又差點忍不住殼的欲望，還好，被他強行克制住了，總算沒有被同車的七八個人看見，沒有在城裡人面前丟臉，老三偷偷為自己的優雅舉止點讚。

　　公交車走走停停，上上下下了許多人，老三始終穩坐不動，手裡一直把玩著兩個乾淨的雞蛋殼。時不時還學著城裡人轉核桃的樣子，把兩個半拉的蛋殼轉來轉去，引來不少乘客隱蔽注視的目光。

　　老三倒是沒有在意。畢竟都是我種花家的同志嘛，拿眼神看看又不會少塊肉。

　　不過，畢竟是在農村長大的孩子，多少有點臉皮薄，不好意思跟人家對視，又不能低頭看著蛋殼，要不然又該忍不住舔上幾口了。

　　無奈，老三隻好把注意力轉移到窗外的風景上。

　　在川流的車水馬龍之間，一個年輕的晨跑者，正好就在老三靠近的那扇車窗底下。

　　老三看著滿街的汽車實在無趣，無意中一低頭，發現了這個晨跑者，心中止不住得尋思道:“世間竟然有這麽巧合的事情，這個人竟然跟皮蛋陳長得一模一樣！就連穿的衣服都分毫不差，簡直是不可思議！”

　　那個晨跑者連呼帶喘得跟著車跑，抬頭一看，車上的老三正在看他，當即滿臉狂喜興奮的表情，還用手勢做出蘸醋吃皮蛋的架勢。

　　以老三同志的智商，看到此處，當即恍然大悟:“原來皮蛋陳來給我送行啦！”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感動處。

　　皮蛋陳的深情厚誼，深深打動了老三那顆文藝憂鬱的心:“古有汪倫踏歌送李白，歌聲千古今猶在，今有皮蛋陳追公交車送我張老三，千年之後，亦是一大美談！可惜聽不清皮蛋陳在說什麽，想來也是壯行送別之歌吧……”

　　其實，老三挨著的那扇車窗是可以打開的，只不過老三從沒見過這種高級窗子，自然不會用，隻當它是釘死打不開的。

　　說來也巧，自打老三看見皮蛋陳跟著車跑以後，一連經過了五個站台，都是空無一人，而車上的乘客們也沒有誰中間要下車，於是乎，司機師傅就沒有停車，而是一直勻速行駛。

　　一旁追車的皮蛋陳，也從開始的滿臉興奮，逐漸眼神暗淡，繼而猙獰凶狠，最後面如紅棗，呼哧呼哧，喘氣喘得像是狂奔中的瘋狗。

　　說實話，老三剛看到皮蛋陳的時候，真的是很感動的，可是隨著公交車開過了一站又一站，那股子感動勁兒早過去了。

　　而且皮蛋陳還一邊跑，一邊揮動雙臂，做出拉開東西的姿勢，老三覺得他是在送行途中順便晨練，不過這個“擴胸運動”做得很不標準，老像是在開窗戶似的。

　　老三雖然覺得有點看不過眼，但出於禮貌，也沒有批評他，只是把眼神稍微往上抬了一點，瞅向皮蛋陳的頭頂，權當是沒看見那走形的“擴胸運動”。

　　看著看著，老三冷不丁心頭一震，立時間面色大變，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當A物體率先出發，且以光速巡航時，後出發的B物體，如何才能追上A，並與A嘮嗑?

　　這個問題在腦海中出現以後，就開始深深困擾著老三:“條件中涉及到光速巡航問題，就應該應用亞空間巴拉波粒子運動不守恆定律，和由此推導出的暗物質能量轉換方程，可是這就帶來了貝爾塔猜想的波動微子不確定性難題……”

　　老三沉浸在科學的海洋中，久久不能自拔，直到公交車報站提示音響起，車上的所有人都朝著車門走去，老三迷迷糊糊得往自己座位下隨手抄了兩下，拿上行李，就隨著人流一起下了車。

　　一陣寒風迎面吹來，凍得人瑟瑟發抖。

　　直到這個時候，老三才徹底從科學的海洋裡蹦躂出來，面對著熙熙攘攘的火車站，顛了顛手中的行李。

　　隱隱約約得，老三感覺好像哪裡不太對勁，怎麽兩隻手都覺得沉呢，他隻帶了一個包啊。

　　低頭往手上一看，赫然是皮蛋陳的那桶醋，不知道為什麽出現在自己手中。

　　這個時候，老三腦海中“啪嚓~”一下，出現一道閃電，將皮蛋陳倒醋時的笑容、皮蛋陳下車時呆呆的背影、皮蛋陳追公交時氣喘籲籲地模樣、皮蛋陳跑動中做出的吃皮蛋手勢……

　　所有的這些線索都聯系在一起，事情的真相在這一刻終於水落石出！

　　“沒錯了！”老三自言自語道:“原來他一開始就想把這桶醋給我吃，還怕我不好意思收下，特意陪著公交跑了一路，真是好人啊！”

　　感動的淚水即將模糊眼眶之際，老三的余光突然掃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個靠坐在路邊花壇，滿臉大汗，色如金紙，進氣多，出氣少，眼看著就要咽氣蹬腿兒的身影，那不就是好人皮蛋陳嘛，想不到他竟然都跟到終點站了！

　　老三按捺不下激動的心情，三步並作兩步，一路小跑到皮蛋陳身邊，滿腔洶湧澎湃的感動讓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只能從那滿含淚水的雙眼中，迸發出難以言述的炙熱火焰。

　　而已經奄奄一息的皮蛋陳，在恍惚中看到那個追了一路的身影，搖搖擺擺得提著自己的醋過來。本來漸漸散開的瞳孔中，一下子煥發出幾點星芒，只是因為實在太累，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兩人深情脈脈得對視了十幾秒鍾，老三略微感覺有點尷尬，於是擦擦眼角的淚水，提起手上拎著的醋桶，衝皮蛋陳哽咽道:“你放心走吧，我一定會把這桶醋喝完，保證一滴都不會浪費的！

　　休息過十幾秒已經恢復一點體力的皮蛋陳聽聞此言，終於抽搐幾下，雙腿一蹬，兩眼一翻，長長呼出一口氣，瞳孔放大，徹底“走了”。

　　惜哉！一代皮蛋小王子竟因晨練與世長辭，現在的90後果然是垮掉的一代啊~

　　老三倒是沒多想，隻以為皮蛋陳太累了，開口安慰道:“你不用送我了，我這就要上車了，你在這睡會兒就回家去吧。我會想念你的。”

　　言畢轉身，朝著售票大廳走去。

　　老三在寒風呼嘯中自言自語:“真正的英雄，敢於直面慘淡的人生，敢於正視鮮血淋漓的分別。我不是英雄，我只是聖人而已。”

　　說話間，老三還能騰出一隻手來，在懷裡掏來掏去，可是到底也沒能找到另外那顆皮蛋，這讓老三想到了生物學中著名的“找不到定律”。這個問題已經困擾了人類幾萬年。

　　老三一邊思索，一邊無意識得左右張望，直到一群身影映入眼中，嘴裡不自覺低吼出聲:“他怎麽會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