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高居仙人,水深久蒼老,世間仙人靈物大多不世出。
這是人們所熟知的一個道理。
可是在東荒域三千裡門,世俗眼中的仙人卻也常見。
此處是一片連綿起伏的山脈,因山勢太過巍峨雄峻,寬闊雲海都只夠懸停匯聚在半山腰,天地造化的奇偉在此時才顯得淋漓盡致,這橫無際涯的浩蕩雲海將天與地相隔開來,一分為二,蠻橫之至。
雲海之下是人間,雲海之上是仙境。
在一處極高的陡峭懸崖處,有兩人站立於崖畔,皆手持一根紫玉成色的長長竹竿,如同釣魚一般老神自在,坐看雲起。
事實上這兩人也確實在釣魚。
在這兩人之中。一人看似年長,白發蒼蒼,面容清臒,身著玄色長衣,微微有些佝僂。一人看似年輕,身形挺拔,滿頭青絲,長袍大袖招搖如鶴翼,盡顯從容瀟灑氣度。
兩人此時都在俯瞰雲海。
從那兩人的位置看去,日光曜曜,雲海翻滾,天氣長清,一望無際,可謂是波瀾壯闊至極。
年輕人讚道:“此地風景確實不錯,僅這雲卷雲舒變足以令人心曠神怡。”
老者淡淡笑道:“前輩此話不假,可是要是前輩說以前沒有見過般廣闊的雲海,我卻是不信的。”
年輕人沒有否認:“以前也見過,但是覺得不如這闊美。”
老者不置可否,他當然知道,以這位前輩等我通天修為,天外天的浩渺星辰海都可能漫遊過,更別說走過了氣象萬千的雲深霧海來到東荒域,與這一路的所見所聞相比眼前這雲海連普通都算不上,更別談闊美二字了。
不是眼前景象的問題,而是看景人心境上的問題,就現在而言,恐怕連這山間的一陣朦朧新雨位前輩都會覺得清新美妙。
老者輕輕抖了抖手中的魚竿,這魚竿質地是東荒域竹子中最為堅韌的勁節竹,而且是品相最好的丹陽紫,更不得了的是紫竹已經如同紫玉一般晶瑩剔透,已經能發揮出種種神妙,越長的勁節竹越金貴,用這麽完整的勁節竹做成了魚竿,這已經不是暴譴天物能夠形容的了。
魚竿的一端魚線呈乳白色,清晰可見,如同瀑布般飛流直下,墜入身下洶湧翻滾的雲海中,細線與雲霧仿佛融為一體,隱隱可見有絲絲霧氣順著絲線往上蔓延。
年輕人看向老者的魚竿,那邊馬上就有魚要上鉤了。
老者眼神堅定,輕聲道:“我可以答應讓前輩你進入秘境,不管前輩去那裡是做什麽,我都可以不聞不問,作為交換,我要知道外面的詳細情況以及前輩你進來的途徑。”
年輕人面露異色,問道:“當真答應?你可想好,雖然我去那裡只是印證我朋友的一個想法,但那地方畢竟是曾經三族的祖地之一,比雲深霧海要更加神秘莫測,以現在東荒域的大道壓勝,我這等外人進去,要是一個不小心將那裡毀了,你們天機宗可就要損失慘重。”
說實話年輕人自己都覺得他的這個要求有些過分,對於天極宗而言,那個秘境可以說是在古時候那場毀天滅地的戰爭中,天極宗的宗門先輩們用鮮血和生命拚殺出來的唯一收獲,若不是那場戰爭的緣故,天極宗這上古第一大宗也不會滯留在此處。
他現在的行為無異於挖人家的祖師堂,動搖天極宗的根基,以他現在的能力,這秘境要是真毀了,眼前這老者恐怕將成為天極宗的罪人。
老者搖搖頭,灑然笑道:“什麽三族,
只有兩族還差不多,在戰族不知因何種原因消失在東荒域時,三族就已經滅亡了。 我天極宗先輩皆知在這牢籠圈畫好之後,再去說古時候的恩怨糾葛其實已經沒有什麽意義了,原本就不是我天極宗之物,要是毀去,那只能說明是這秘境氣數已盡該有此一劫。
再者說,我天極宗古時候能稱霸一方,困居在東荒域之後依舊能保有實力傳承至今,靠的可不是這個什麽三族祖地。”
老者面容突然有了些感傷緬懷神色,道:“從古至今,我天極宗歷代宗主與長老就參與那場戰爭之事,一直有不同的看法。
古時候認為該參加的居多,到如今,已經沒有哪一位宗主或是長老會這樣覺得了。
我師尊談起此事更是憤憤不平,並且一直視這秘境為毒瘤,臨終之時更是指著祖師堂破口大罵。我自己對這秘境同樣沒什麽好感,要是前輩真的毀去了,或許對我天極宗而言還算是一件好事。“
年輕人有些沉默了,談論古今世事的對錯本來就沒個準確的說法,以前或許是有不得不為的理由,可在以後未必就會得到認同,這是常有的事。這是天極宗自己內部的事,輪不到他去指手畫腳。
老者忽然有了些神采,朗聲道:“其實我還應該感謝前輩,前輩的到來,證明我東荒域修士千百年的探索沒有做錯。”
年輕人視看著自己手中的這根魚竿,輕輕往上一提,身下雲海同樣分散出絲絲純白的霧氣盤旋環繞成一個巨大的漩渦,順著細線迅速往上升起,雲霧漩渦達到一個高度之後砰然炸裂。
原來有一條肥碩的金黃鯉魚正在飛快地蠶食吞咬絲線。
年輕人語氣低沉:“外面的那些人都將此地視為桃源仙境,無數人尋找進入此地的方法,我與那些人並無多少區別,只不過我是運氣好而已,原本只是逃命,然後誤打誤撞從雲深霧海那個絕境走來了此處。你們這些人卻日夜想著怎麽從這裡往外面出去,外面其實真比不得這裡。”
老者搖搖頭,語氣堅定道:“外面怎麽樣,那該等我們自己去見過然後再做評斷,即便是前輩你說話也算不的數。”
老者目露光芒,斬釘截鐵道:“前輩來這裡這麽久了,想必自己也清楚,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我們這種老家夥,困在這裡還說的過去,可那些個天賦異稟的後輩,走著跟我們一樣的登山路,最後卻站在跟我們一樣甚至是更低的地方,太可惜了。
出不出去是另外一回事,但是他們應該有一個選擇的機會。”
那條金黃的鯉魚已經快攀升接近魚竿了,年輕人手腕猛提而後壓下,魚竿甩出一個波浪弧度,鯉魚被高高晃起,在空中一個打挺落入年輕人身邊裝有繚繞雲霧的木籃子。
年輕人看著那條在竹籃中悠閑遊曳,沒有絲毫掙扎跡象的鯉魚,慢慢道:“像你們這樣的人待在這裡也確實有點可惜。”
老者也看金鯉,這金鯉名為雲裡龍,天底下一等一的靈物,有雙須隨年數增長,到達三尺便能得乘風化龍,眼前這條金鯉須長五尺卻沒有任何蛻變跡象,明明有這個資格一步登天,卻做不到。
如今僅僅是一條醇厚真元的一條絲線,就能夠讓金鯉趨之若鶩,將其釣起,落得這片田地能不能算是一種悲哀。
如他這般人明明走在大道之上卻難以登頂,這又算什麽。
突然間老者和年輕人同時心生感應,看向一處地方。
年輕人驚訝不已,嘖嘖稱奇:“沒想到居然還有人來了。”
老者眉頭微皺,卻又恢復如常。天地元氣在這一個瞬間凝滯了一下,盡管短暫至極,但絕對不是錯覺,上一次出現這種情況,是在二十年前,正是這個身旁這位前輩來到東荒域的那個時刻。
老者心底有些沉重,如他所料想的一般,這東荒域真的出了什麽問題,否則不可能接二連三有人能夠走進來。
老者感歎道:“東荒域要熱鬧了。”
年輕人倒是沒有什麽心理壓力,道:“沒什麽好熱鬧的,管他是誰在這裡都翻不起浪花,只能盤著。”
年輕人對來的人是誰還是挺感興趣的,能走進來的人他應該都認識,畢竟在外頭那最頂尖的也就那一小撮人。要是之前沒有打過交道的,還能認識一下,有個伴,同時了解一下外面的情況。
如果是他的仇家就更好了,剛好拉著一起死。
只不過他現在更感興趣的是,身旁老者能夠把握的到這一個瞬間,不久之前的那一個瞬間老者卻沒有能察覺到任何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