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元智瞧見許如言還站在那,問道:”如言,你可是還有其他的事情?”
龐元智到六華城任職差不多已經十多年了,與許如言的外公前六華學院的院長任笑官是忘年至交,許如言年幼時經常回六華城,外加上任笑官喜歡到處向老友炫耀他有個天資卓絕的寶貝外孫女,龐元智膝下無兒無女,一來二去,加上小女孩十分討喜,到最後幾乎把許如言視如己出。
許如言年紀稍大後,回六華城的次數少了很多,又因為進入了統禦司,回來的次數就更少了。
即使如此,這些年許如言與六華城的書信就沒斷過,所以在龐元智這,許如言倒是沒有多少顧忌。
許如言將心裡的困惑如實說道:“我聽聞如今安侯城內潛入了一群賊寇,是之前在安侯郡城被殺的傅詠的手下,如果得知我被調來了六華城,會不會給六華城的事情產生影響?而且雖然傅詠被伏殺的時候我是現場唯一存活的統禦司人員,可畢竟計劃是白鬼制定的,在過程中黑鬼出力最多,他們兩個都是監禦司的人,我這般領功好像有點犯忌諱。”
監禦司與統禦司兩司如今已是雲綾王朝的兩大支柱,監禦司是雲綾王朝官方最大的情報網,上達天聽,行動隱蔽,無孔不入,可以說雲綾王朝上上下下的大小事務都在監禦司的監察之下,而統禦司是明面上最有權勢的機關組織,專門跟修行者打交道,與南更王朝暗中扳手腕,協調協調與宗門、世家的關系。
一明一暗,掌握武力與信息,本來聯系應該十分緊密。
問題在於偏偏兩司之間不怎麽對付,由來已久,淵源在於兩司創立之初,擔任監禦司司長的是一個落第的書生,而擔任統禦司司長的是個沙場萬人敵的將軍,這兩人的恩恩怨怨說都說不清,當初就有人將他們兩人化名寫入書籍,故意編排他們,那本書足足有三指厚,都還沒完全說清楚他們兩人的事。
龐元智指了指許如言身邊的椅子,笑道:“你先坐,放輕松些,你龐叔叔這裡沒那麽多的規矩。“
等許如言坐好後,龐元智才說道:“安候郡城的兩司人員早有準備,就等著那群賊寇來,不會有後患,你大可放心。至於那個案子,那裡面涉及到的東西現在你還不能知道,我只能說這其中沒有任何問題,你就當完成了個普通的任務就行了。“
龐元智知道,要說是犯忌諱,其實是監禦司不守規矩在先。在這件事上,監禦司,或者說是那白鬼有意繞開統禦司,讓監禦司發揮主導作用
許多年來,都是統禦司做事,監禦司輔佐支持。而現在在這事上變成了監禦司做事,統禦司打下手,這讓統禦司的人很難受。但是話說回來,白鬼故意隱瞞計劃,卻在最關鍵的收官時候出現意外,也使得監禦司也不好過。
總體上有得有失。
故而兩司雙方折中處理了此事,白鬼黑鬼都停了職,功勞給了統禦司。
當然這些事情龐元智不會告訴許如言,就像是監統兩司之間的糾葛,在有心的控制之下,已經沒多少人知道了,就算知道了也不敢對外宣揚,那個寫書的人已經跑去了南更王朝,更別說那本早就絕跡在書齋的書了。
龐元智心中歎息,如同一顆小石子丟到平靜的潭水中,雖然沒什麽事,但還是濺起了水花,蕩起了漣漪,監統兩司的平衡多少還是被影響。
許如言點頭,繼而又道:“龐叔叔,我剛才試出來了,白鬼是閻家大少爺閻多,
而黑鬼是他那個名為李豐年的護衛,閻家肯定不同一般,對不對龐叔叔。” 龐元智對此沒有太多的意外,在許如言把文書廂房給隔離之後,他立即意識到許如言曉得了一些事情。
任笑官不會不知輕重泄露消息,不可能會對許如言透露任何有關的事情,涉及到閻家的信息已經被封索,以防有心人查探,官府內部還備錄的一本沒有任何瑕疵的假檔案,這也沒幾人知道。
警惕到不至於,龐元智知道許如言是什麽人,故而許如言是從何得知閻家身份得消息,他還是很感興趣,問道:“你是從哪裡得知白鬼黑鬼是出自閻府的消息?”
許如言把推敲的大致過程,粗略地講了一遍。
聽得龐元智也有些驚訝,人算不如天算,還真逃脫不了個巧字,似笑非笑道:“閻府的事我不能告訴你。”
許如言何等心思剔透,瞧著龐元智的神情,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龐元智囑咐道:“關於閻府的事你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不然會牽扯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許如言應承下來。
龐元智想起一事,有些無奈:“你待會回去告訴任笑官,說今晚我和程老頭去他那吃飯,讓他把先前答應的五谷泉酒給我拿出來,這個老小子酒品不好就算了,賭品還不好,輸了就輸了唄,幾壇子酒的事躲了我好幾天。跟他說,要是在再躲著我,我就去他門口堵他。看他好意思不。”
前幾天在龐元智府邸中,任笑官與龐元智賭了一局棋,任笑官執白,龐元智執黑,白棋前五十手形勢大好,任笑官以為穩操勝券,便很不要臉的跟龐元智賭勝負,後來被龐元智翻了盤,任笑官借機尿遁,溜之大吉,到現在都還在躲著龐元智。
許如言知道這事,笑道:“龐叔叔,我回去就跟外公說。”
待許如言離去後,龐元智移步至窗前,看著庭院景致,神情晦暗不明,靜默無言良久。
閻府的那兩位隱形埋名在六華城中不管是來頭還是圖謀可都不小,龐元智與這兩人早有過開誠布公的交談,他們坦言要做的事情最終對雲綾王朝有百利而無一害,事實上也確實如此,僅憑他們兩個人不能成事,敢跟他們做這個這個交易並且有這個實力的整個東荒域中只有雲綾王朝。
龐元智相信這兩人所說的都是真話,因為他們兩個人敢露面就是最大的誠意。
但是龐元智也相信他們兩人絕對有所隱瞞,單說如今稱自己為慶舒的那個人,本該早就身死道消。那人在與八大世族中的那場聲勢浩大的賭鬥中,在賭局內大獲全勝,可是在賭局之外卻把命給輸掉了。
那個局實在是精妙絕倫。
在事後龐元智也曾將那場賭鬥複盤,置身其中,無論他怎麽推導,賭局內外他都是贏,而且贏得乾脆利落。那個局太具有針對性了,或許隨便拎一人入局都有贏的可能,偏偏慶舒在那個局中,必輸。
並非是說慶舒才智不夠,相反,當年的慶舒有算無遺策的名號,龐元智都不敢說自己能穩勝過慶舒,只是慶舒完全被世族算計死了,這也是世族的恐怖。
毫不誇張的說,慶舒在那一場賭局中,把什麽都給輸掉了。
如今的慶舒修為全廢,還不得不改名換姓,可是這樣一個曾經萬念俱灰,已經完全崩潰了的人,在他見到慶舒的時候,不僅沒有半點頹唐,反而顯得雲淡風輕。這就很不正常。
閻靖會與慶舒聚在一起,這更不正常,一個本該離開了東荒域的人,一個本該死在世家眼皮底下的人,如果放出消息說他們兩個聚在一起,恐怕東荒域都會有一場震動。
龐元智對他們的真實謀劃很感興趣。可是這些年他們只是如當初計劃好的那般行事,沒有絲毫的不妥,龐元智沒機會摻和他們的事,這讓龐元智很遺憾。
先盯著就行,不著急,是狐狸都遲早都得露尾巴的。龐元智明白,都只是在等時機到來罷了。
龐元智將視線投在庭院內。府衙庭院的格局布置當然沒得說,即顯大氣,微小之處又不缺細膩,當真賞心悅目,可是年複一年日複一日看同樣的景觀,討厭說不上,但還會覺得沒什麽新意。
再有那麽個幾年,二十五年一次的東荒盛會便要在仙臨郡舉辦, 屆時死寂了許久的東荒域又該熱鬧起來,又將有一個個青年才俊聲名鵲起,當年他也是那般豪情壯志,想著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勝舊人。
如今他卻已經是新人眼中徹徹底底的舊人了。
可是這些都沒關系。
礙於師命,不得已停了近二十年年的腳步,在外遊歷了七年,守在六華城十多年,好在新任皇帝,當初的太子,沒有如師尊所預料的那般不堪大任,按照約定能縮小些時間,一但時限到了,他龐元智的名字必將響徹整個東荒域!
師尊能在廟堂運籌帷幄使得雲綾王朝重新崛起,與南更王朝勢均力敵。
在雲綾王朝已經修養生息這麽些年的基礎上。
他龐元智作為師尊唯一的關門弟子,破竅境三百竅修士,又擁有師尊留下來的上千策論,必將在他的有生之年,不僅要使雲綾王朝穩壓南更王朝,還要使得三大頂尖宗門、八大豪門世家紛紛不敢與雲綾王朝爭鋒!
師尊曾經給他一封信,等約定好的時間一到就能打開,說看完之後,他就能真正出師了。
他很期待信上的內容。
龐元智思緒飄遠,目光有些渙散,喃喃道;“師尊,這麽些年過去了,我也終於領會到您那個約定的真正用意。在您離開後,不管是廟堂還是在市井,我見了許多以前沒見過的醃臢事。很多東西都是說起簡單做起來難啊。如果我當時一股腦衝了出去,怕是要不了幾年就被那些家夥吞得連骨頭都沒剩,還要被世人說您是教了個蠢貨廢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