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化城內,鴉雀無聲,人間煙火盡褪去,隨處可見狼藉。
花燈節時的熱鬧與喧囂,在此刻顯得卻極其遙遠,仿佛只是人們濃妝豔抹出演的一出舞台劇,曲中人散盡,留下一地荒涼。
在極度的寂靜之下,任何一絲聲響都會被無限的放大,很容易捕捉。
喬灰白就陷入在這樣的尷尬之中。
他隱藏不了自己。
古語有雲,月黑風高殺人夜,偷雞摸狗最佳時,為什麽,就是因為在這種環境下,不容易被發現,夜幕是天然的隱藏物,能抹去人的蹤跡與動作。
在古時候,黑夜的代名詞是危險。
如今依舊是夜晚,但是一點用都沒有。
喬灰白以前並不知道,他可以穿透陣法勾連,但是他的動作會被陣圖給捕捉,他只在第一個陣圖的時候做到了悄無聲息。
從第二個開始,他的任何一個舉動都對陣圖產生了反應,而且是連鎖反應,他穿過陣圖時肉眼可見陣圖的扭曲變形,這種變形會持續一段時間後才會還原,陣陣漣漪在陣圖上擴散,奇怪的悶響能傳出去很遠。
以前喬灰白行走在黑暗中時,會有意識的控制身體的動作,追求力道的細致入微,不允許自己有響動。
現在他深刻理解了身不由己這四個字。
即便是站著不動,依舊悶聲如雷。
還有一個難題是他走的很慢,六華城的全部陣圖都被激發,有多少個數都數不清,一戶人家裡布置的陣圖就不只一種,既有購房時衙門發的,也有覺得不夠自己加的,都是防禦型陣圖,處理起來本來就不容易。
越有錢的越惜命,加得越多。
像那些陣圖疊起來很高的地方,都是有錢人的府邸,什麽類型的陣圖都有,各有用用處,抵禦襲擊的、防火的、養生的、取樂的、裝飾用的。看的喬灰白眼花繚亂,果然是有錢人才享受得起生活。
這些其實都還好。
最讓喬灰白頭疼的是,那裡面摻雜著攻擊型陣圖,這才是麻煩所在。
按雲綾令,對百姓在自家府邸內刻防禦型陣圖不做限制,但是明令禁止刻畫攻擊型陣圖。
這裡面有很多原因最主要的是陣圖的范圍和攻擊力強度,以及陣法師的布陣水平。
盾再厚再堅硬也還是盾,茅只要再鋒利一點點,擦破點皮就能讓人流血。
現在這樣的長茅對準了他,不對,是他們。
喬灰白的身後還跟著兩個人,現在這兩個人的身家性命都掌握在他手中,要是他出點差錯,這兩人也得跟著倒霉。
一個人孤單久了,身邊多了幾個需要照顧的人,總有些不習慣,心裡頭有幾分沉重。
但是說心裡話,這種感覺並不壞。
他聽到了閻多的聲音:“等一下,城裡頭有幾分古怪,你找個安全的地方,咱們先商量一下。”
安全的地方。
喬灰白滑步進入臨街的一家茶樓中,這家茶樓高兩層,室內寬闊,裝飾古樸簡潔,大堂內掛了許多造型各異,但都十分美觀的符燈,可惜的是都已經熄滅了,地上零零散散還有幾盞碎燈。
花燈節人流密集都在坊市廣場與街道上,那兒符燈最多也最漂亮,還有千奇白怪的有趣活動,因此茶樓內光團並不多,也還算乾淨整潔,沒有慌亂破壞的痕跡,想來是茶樓內比較封閉,事情太過突然,來不及應對。
三人進門找了張桌子坐下,臉色皆有些凝重,他們都看清楚了城內如今的情景,
也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閻多此時完全沒有了以前的嬉皮笑臉和玩世不恭,沉聲道:“城裡面情況比我設想的還要差,很麻煩。”
他們走到現在,別說是百姓,連一個監統兩司的人都沒看到,這才是最壞的情況,身為監禦司的白鬼,閻多很清楚監統兩司的能力與勢力。
並非不是說雲綾王朝除了這兩司之外沒有其他的防禦力量,而是在所有的防禦力量中,監統兩司是最強的,城池之中統禦司的戰鬥力會成倍增加,直接讓兩司癱瘓廢掉,難如登天。
閻多已經看清楚了,雖說不知道是誰乾的,但是閻多不得不承認,方法很巧妙。
鳩佔鵲巢。
閻多以前有過這樣類似的設想,最後受條件限制,一直沒敢付出實際操作,這簍子太大了他不敢捅。
今天過後,雲綾王朝許多構造都會被重組,單單城土鎮索和守命靈光這兩樣東西失效,便給予了雲綾王朝難以估量的的損失。
他現在要捋一下思路,他們三人在這場騷亂中扮演一個怎麽樣的角色。
“我們的出發點是回到我家和學院,只要那裡沒有出事,不是針對我們來的,這場禍事就和我們沒有關系,這是最關鍵的。”
喬灰白點點頭,他很認同這個出發點。
“其他人先不用談,現在有一個問題是,我爹在幹什麽。”
之所以有這個問題,是閻多很清楚,他家裡有個風氣,閻多和閻靖倆父子身上都不會佩戴身份牌,這次閻多能逃過著一劫,就是因為這個風氣。
閻靖不佩戴身份牌,也是因為守命靈光。
早先慶舒就和閻靖考量過,守命靈光畢竟是雲綾王朝製造而來,說不準王朝就有控制的方法,他們和雲雲綾王朝是合作關系,萬一某天要是合作崩了,雲綾王朝調轉頭來針對他們,這守命靈光便有可能成為勝負手。
在交戰過程中要是像今天一樣,身份牌炸裂,靈光附體,多少會受到影響,碰到需要閻靖真正動手的情況,這一點影響說不定是致命的。
再者說以閻靖的實力也不需要守命靈光保命,佩戴身份牌作用不大。
閻多不戴身份牌,是受了閻靖影響,但同時也有其他因素。
腰間佩玉在以前對於普通百姓來說是一件很高雅的事,有很高的象征意義,礙於一些明裡暗裡的規製,百姓一般不佩玉石。
安平樂曾經做都城內做了一個他說是社會調查的東西,有個很古怪的名字,身份牌樣式與雲綾百姓滿意度調查研究,還有個什麽抽樣調研,最後在朝堂眾大臣懵逼的眼神中拿出一堆紙,說什麽數據什麽分析方法,當時滿座寂然,唯有一人侃侃而談。
雞同鴨講,對牛彈琴。
這件事可以說是在哪一年朝堂上發生的最有意思的事了。
在那幾天之後,雲綾王朝用來一種和玉質類似但是十分低廉的材料,將刻有陣圖的身份牌製成了玉佩模樣,正面雲綾王朝蒼鷹圖騰,反面人物身份信息。
然後各地隨處可見人們佩玉出行。
正是因為如此,閻多不攜帶身份牌,金銀值錢受人追捧,街邊瓦礫爛大街而無人問津,並不是說閻多討厭如此,而是千偏一律之後實在是太單調了,不合他的性子。
而且有李豐年和他出行,用不找守命靈光這東西。
閻多很確定,閻靖沒有受到守命靈光的影響,在城外是乍然間看到六華城改天換地,鏡花水月消散無蹤,一時心急關心則亂,進了城後,依舊沒接到任何與閻靖有關的聲響,這就很不正常。
閻多這個當兒子的知道閻靖不佩戴身份牌,閻靖這個當爹的也同樣知道。
“現在有兩種可能,一是這場騷動目標是我家,我爹在閻府與他們對抗,沒空分心管我們,這一點可能性在降低,因為這樣的話我們進城之後或多或少會接到我爹或者是夫子的傳訊,聽到一點風聲。”
“二是這場騷動的目標是六華城,但是城內這般無聲無息,起碼的一個猜測是我爹並沒有出手,我了解我爹的脾氣,動真格的時候最討厭拖泥帶水,有這一時半會的功夫,六華城內早就見分曉了,不會像現在這樣局勢不明。”
喬灰白凝神問道:“如果是第二種可能,現在我們要幹什麽?”
閻多道:“苟起來。一直等到乾坤朗朗,水落石出。”
“咱們兩個凝脈境和一個聚氣境,在今晚根本不夠看,保全自身才是王道,而且我相信今晚這事持續不了多長時間,六華城臨近的幾個城池,木楊、萬象、明泉、水似,都應該會派人過來支援,我們只需要等待救援便可以了。”
“我們沒有必要去推測今晚這場動蕩的原因,信息太少了,毫無頭緒。”
“只需要確認一下是哪種能性就夠了。”
“我們並不確定現在六華城內有什麽危險人物,也不知道那些人的具體位置,貿然有所行動太危險,從剛才一路走過來動靜太大,容易成為眾矢之的。”
“六華城二十四坊,我們現在位於白荷坊,我家位置在城西舊台,相隔距離太遠,以我們現在的前行速度,耗時太多,恐怕會有變故。”
“改變一下思路,咱們先不去我家,六華學院離這裡較近,咱們先去那裡,我記得夫子提起過六華學院也是個特殊的地方,很重要,而且任老頭身為六華學院院長,感知很強,要是針對六華城,任老頭一定會出面,不可能袖手旁觀,咱們可以先去看看那裡有沒有什麽異常。”
“六華城學院外有歹人,便是第二種可能。”
這算是喬灰白第一次和閻多共同行動,他又加深了對閻多的認識,尤其是這最後兩句話,深得他心。
“到了六華學院那邊,要是有任何情況,直接溜,千萬不要回頭看。”
“找個地方苟著,什麽事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