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華城外,老友相逢,兩人遙遙相望,卻沒有一絲溫馨,氣氛清冷得嚇人。
這兩人手中都握著劍,已然出鞘。
何索看著眼前模樣清瘦,笑容和煦的中年人,五味雜陳,心口上如同被巨石壓著,難以喘息,這是自他成名以後,頭一回心境不穩。
原因無他。
中年人名為徐魚升,是他的同門師兄,當年重劍門內第一個看好他,提點他,認為他以後將有大作為的人,在何索的心中一直將徐魚生視如兄長,即便是後來徐魚升自己離開了重劍門,也依舊是如此。
何索哀聲道:“師兄,我們已經十多年未見了,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跟我回去吧,師尊也一直很掛念你。”
徐魚升搖頭道:“我已經不在是重劍門的人了,回去也沒有任何意義。”
何索急聲道:“師兄的寒竹劍,在重劍門劍榜上依舊有排名,師尊並沒有將師兄驅除門外,這一點想必師兄是知道的,而且師兄剛才叫我師弟,既然認我,就沒有回不去的道理。”
重劍門內有劍榜,記載門內二十一人的配劍,凡榜上有名者,俱是東荒域最頂尖的劍修,重劍門追求純粹,門內弟子出了重劍門,就不能自稱是重劍門門人,只有這二十一人除外。
這二十一人只要出入重劍門,代表的就是最醇正的重劍門門人。
徐魚升的寒竹劍,在劍榜上排名第二十一,這並不是說徐魚升在這二十一人內修為最低,當年徐魚升決然離開重劍門,按道理來說寒竹劍便沒有資格出現在劍榜上,即便徐魚升與何索兩人在以前被譽為重劍門雙壁,也依舊不行。
十多年過去,寒竹劍依舊在劍榜上,是門主蕭季奇力排眾議一意孤行的結果,蕭季奇一生恪守重劍門門規,為重劍門殫精竭慮,只有這一件事不合規製,清楚這其中發生過的事的人都知道蕭季奇的意思。
蕭季奇說過徐魚升依舊是他的門生,即便是徐魚升自己不認,也不行,有種你徐魚升當面和他去說。
這些事徐魚升自己清楚,也聽到蕭季奇說的這句話。
可這有什麽,他確實沒理由回去了。
徐魚升感慨道:“在選拔輸給你之後,我就一直在思考,我輸給你的原因,我很感謝你當時全力以赴,這是對我的尊重,但是我也很清楚,我也已經用盡所有的底牌。”
“我輸給了你,這是事實。”
“我很滿意你的成長,但是我對我自己不滿意,這不是重劍門的原因,是我自己的原因。”
“所以我離開了重劍門。”
參加東荒盛會,重劍門內會有對門內弟子的選拔,挑戰對決,當時是何索挑戰徐魚升,何索沒有別的私心,在那些年裡,何索一直在追逐徐魚升的腳步,想要達到徐魚升的高度。
何索和徐魚升兩人切磋過許多次,所有的結果都一樣,徐魚升贏,何索輸,只有在那一次,何索贏了,在之後兩人又交手過,從那次之後,輸贏對調了。
那一次出行東荒盛會,重劍門出行是以何索為首,徐魚升居次位,徐魚升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看完了整場的盛會,包括何索一人對戰八大世家的頂尖翹楚,看著何索贏了之後站在場上接受所有人的歡呼與呐喊,那陽光照在臉上揚起由衷的燦爛笑容。
徐魚升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在那個時候何索的何索已經遠遠把他拋在了身後,身為劍修,何索比他要純粹得多。
重劍門門人,
為劍生,仗劍死,當時的何索即便身死也依舊會出劍不停,徐魚升做不到。 他之後又在重劍門待了一年,發現自己依舊停在原地,最後決定離開重劍門尋找自己的劍道,這一走就是十幾年。
徐魚升笑道:“今天在這裡,你是何索,我是徐魚升,沒有師兄師弟,我想向你問劍一次。”
寒竹劍奇特,劍柄成竹筒形,劍身竹片七節,劍刃無鋒,終年寒氣繚繞,望之清雅俊逸,出鞘入鞘一般無二,毫無劍鋒芒可言。
微微抖劍,有竹節相撞清朗聲。
驀然間,徐魚升整個人氣勢大變,之前還是言語溫和笑容如暖陽,如今已是地冷天寒如嚴冬,森森劍氣環繞周身,擴散開來。
何索心中凜然,如臨大敵,這一刻的徐魚升給了他極其陌生何危險的氣息,絲毫沒有留情,直覺告訴他,不認真出劍可能會死。
何索手中的劍名為橫梁,重劍門劍榜排名第七,僅次於門主和門內的五位太上長老,這是劍的排名,同樣是他在重劍門內的排名。
如今的他是半步通玄,徐魚升能給他危險感,說明徐魚升也是半步通玄境,全力施展開來,這已經不是切磋了,而是生死相搏。
何索提劍橫於身前,並雙指在劍身上劃過,雪白劍光大盛,灼灼如白日。
嘴上說不清楚,那就用劍說話。
雙人依舊懸停在空中,遙遙對峙,根本看不清兩人有何動作,在兩人距離正中間出現了一個藍白相間的光點,光點出現之後,以極快的速度向兩端延申成一條直線。
仿佛有仙人提筆在兩人之間畫出了一條筆直的界線,涇渭分明,延綿不絕,久久不散。
徐魚升手中的寒竹劍愈發冷冽,道:“我以為你會領悟到那個一字,竟然沒有,我有些意外。”
在破竅境和通玄境之間有一個不上不下的台階,半步通玄,東荒獄中想要站在這個台階上的人,便不能依靠功法破鏡,只能依靠入道破鏡,這兩者的差距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有雲泥之別。
通玄境的這個玄字,從最本質來說便是入道,與單字道紋一樣,最傑出者能夠領悟天地間的一個字,有了這個字,才會被稱為真正的山顛修行者。
各人不同,修行路走的不同,所能拿到的那個字也不同,但是在劍修中,尤其是在重劍門內有個字被認為是劍修的頂點。
一。
原本按照徐魚升的設想,何索應該能拿到那個一字,可是從剛才的雙方試探中,徐魚升能感覺到,並沒有。
這就有些奇怪了,以他現在的見聞,何索早就走在了那條路上,從一開始拿起劍到後來的東荒盛會,何索能走的那麽快那麽穩,便是因為如此。
何索淡淡道:“我最後拿到了個守字。”
怎麽會這樣。
徐魚升一怔,隨即想起了這些年何索的作為,恍然大悟,他想錯了,是守字才合理。
如果何索拿的是那個一字,待在落英山脈裡就只是浪費時間,何索會獨立在重劍門之外,與重劍門並行,早就問劍整個東荒域了,而不是像現在一樣呆在重劍門裡。
何索坦然道;“與那個一字相比,對我而言,守字更適合我,不要掉以輕心,有劍在,守字即是攻字。”
徐魚升點點頭,確實如此。劍修拿守字其實並不壞,劍乃器物,用以傍身,兵器之屬最開始被創造出來就是用來保命的,隻不是在後來的發展中繁衍出各種用途與說法而已。
投之以桃,報之以李。
徐魚升道:“這些年我遊歷東荒域,本來是想試試拿到那個一字,沒想到最後拿到了個獨字。”
這個獨字,是千山獨行的獨。
何索此時已經明白,徐魚升很難再回到重劍門了,他的落腳點不在重劍門,而是在他自己身上。
何索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心境複歸澄澈。兩人之所以說這些話,是在剛才的試探中差不多已經摸清楚了彼此的根底,下一次的出劍,很有可能既分高下,也決生死。
像徐魚升所說,今天在這裡沒有師兄弟,有的僅僅是兩個劍修在此問劍。
“我說,你們兩個還打不打,我在這看了半天,也就開始的時候和剛才的交手還算是看得過去,直接動手啊,婆婆媽媽嘰嘰歪歪的, 什麽時候劍修做事也這麽不爽利了。”
一道不合時宜的話突然響起。
徐魚升與何索兩人臉色同時微變,對視一看都看到了彼此眼睛裡的震驚。什麽時候的事,還有人在這裡!
說話的那個人正站在地上,背負雙手,老神自在的仰頭觀看兩人的搏鬥,只是臉上稍微有幾分不耐煩,
“你們要打就乾脆一點,不打就坐下來喝口酒,好好敘敘舊,明明沒什麽恩怨還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閑得蛋疼啊。”
這人和他們大概一個歲數,樣貌堂堂,膚色白皙,不說話時還有一股書卷氣,剛才一說話則滿臉匪氣。
六華外早已經見不到了一個人影,絕大多數被困在守命靈光的,有些沒被困住的,看到六華城亮起的這繁多的陣圖,也被嚇跑了,最後賴著的,看到徐魚升與何索寥寥兩次交手,也已經是屁滾尿流,哪裡還敢再多待一秒。
這個是什麽人,在他們的眼皮底下蹦躂,這麽近的距離,他們兩個居然都沒感覺到,他們兩人幾乎同時舉劍指向說話的那個人。
“你們講點道理,我是來勸架的,別把劍指向我,我脾氣不好。”
何索皺眉不已,這人看著怎麽那麽眼熟啊,這語氣與姿態,他絕對見過這個人,可就是想不起來這人是誰。
“何猛子你看個屁啊,再這樣直勾勾的盯著我,我就要動手了。”
何索驚愕失色,熟悉的叫喊聲,記憶中一個身影和眼前的這個人猛然間重合。
“閻莽夫!你不是走了嗎!怎麽會出現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