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不再為海嘯推波助瀾，而是反過來去消耗那片狂浪。艾吉奧頂著局外人所難以想象的重壓，雙手抬平駕馭風力將千噸重的水托起，宛如一尊統禦颶風的神袛，讓船上的那些乘客和水手大飽眼福。

　蒂奇有些夢幻地說:“真沒想到，最近的兩次航行都遇上了刺客，而且兩個人都是手段通天的人物……”他扭頭面向一名同樣興奮不已的船員，“你說，刺客身上是不是真的有什麽所謂的鷹靈附體?”

　“我不知道啊船長。”那名船員有些誠惶誠恐。

　海上，艾吉奧怒發衝頂、血管猙獰地從他的手臂上凸出。雖說現在他是佔據了天時，但天時始終不如地利，風再大也不能將那片比陸地還要重的海翻個底朝天。他只能效仿莫欽尼戈那樣，一點一點地削減前方海嘯的力量。此時艾吉奧還對威尼斯的事情一無所知，他只知道絕不能讓友人所在的地方遭到這種災害。

　“給點力啊風語符文，讓席卷八荒的風吹散這片巨浪！”

　風聲如同莽原之上萬獸咆哮、積極地響應著艾吉奧的號召。成千上萬縷遊離的風匯集在一起形成一面無形的牆壁，密集的氣流壁將每一滴海水都封堵，暫時延緩了海嘯的行進。

　“船長！你們趕緊到碼頭那邊去通知威尼斯人，讓他們趕緊撤離。”艾吉奧用一縷風將喊話送到了蒂奇的耳邊。

　正在照看莫欽尼戈的蒂奇驚異地瞥見了一道蒼藍的電光劃過蒼穹。

　“不，已經沒有必要了……”

　空氣中先是一陣急促的爆鳴聲，隨後如瀑布般的雷電從九天落下、直擊愈發囂張的海嘯浪頭。浩大磅礴的雷霆直接將浪的高度壓製到了二十米一下，一擊建功。築起風牆的艾吉奧先是一愣，隨即會心一笑。

　“你果然還是來了啊。”

　“這句話應該由我來說才對。”

　……

　事後的發展落在了我們這邊的掌控中，我配合著艾吉奧在海嘯來臨前將蒂奇船長的船送到了碼頭。由於風語符文和雷霆符文雙雙重拳出擊的緣故，躍水符文引起的滔天海浪被威尼斯的萬民碼頭工事成功防禦了下來。

　高度只有十七八米的幾波衝浪根本不能裝散鐵索連環船以及硬化牆壁，威尼斯的一切都被保住了，然而美中不足的是……

　“我盡力了，[瀕死麻醉]只能延緩一個人的死期，所以我留住了莫欽尼戈的最後一口氣。”

　我橫抱著幽若無骨的莫欽尼戈，小心翼翼地將他放到鋪有平民衣服的地上。這個愛玩愛吃、心懷民生的好總督，成了現在這副旁人都目不忍視的瘦骨嶙峋的模樣，他的四肢比柴棒梗還要細，著實讓人心疼不已。

　傑克和沃爾波照我的吩咐將真相告訴了在場的所有人，他們對莫欽尼戈的行為表示衷心的敬畏。無論是平民還是傭兵、青樓女子或者是盜賊，如今都在莫欽尼戈的面前肅然起敬，展現出自己最為莊重的一面。莫欽尼戈的大義凜然觸動了所有人的心，讓人感受到真正的威尼斯情。

　“都怪這蠱惑眾生的東西，如果它沒有出現的話……”艾吉奧果然與眾不同，他用獨特的怨毒眼光看著那顆足以讓世人癡迷失智的[蘋果]。

　我看了一眼那個榨乾莫欽尼戈生命力的[蘋果]。

　“不，這是使用者的問題。羅德裡戈用它來摧毀威尼斯，莫欽尼戈卻用它來保護威尼斯。我們的職責，就是要保管好這東西。”

　彌留之際，莫欽尼戈掙開了自己的眼睛，如同一具沉睡已久的古老雕像。見到他這回光返照般的模樣，群眾都感恩戴德地對著他又跪又拜，生怕自己錯過能表達感謝之心的機會。

　“謝謝您總督大人，Grazie(感謝)！”

　“謝謝您救了我們的命、救了威尼斯，您永遠是我們的好總督！”

　“先前居然還懷疑您，這是我們的不對。拜托您在去到主身邊的之前，原諒我們吧，不要讓自己的靈魂有負擔。”

　莫欽尼戈的眼睛在動，他的視線似乎在人群中極力尋找著某個人，然而那個人已經蹲跪在了他的身旁。

　“父親，我在這裡。”威廉富有磁性的嗓音醞滿了哭腔。

　“孩、孩子……”

　莫欽尼戈原本並沒有這麽老邁，但在過度動用[蘋果]的力量後，他的生命力透支嚴重，外貌一下子蒼老了好幾十歲，從耳順之年跨到了耄耋之年。

　在大庭廣眾之下，一位父親無論如何都想在子女的面前展現出自己最好的一面，如今的窘況讓莫欽尼戈有些不好意思，臉色居然因此微微紅潤了起來。威廉從小就是個心思聰穎的人，他洞悉了父親天真的想法，有史以來第一次……

　“都什麽時候了，您還在乎這些……”

　威廉將莫欽尼戈的手放到自己的額前，失聲痛哭。周圍即刻變得鴉雀無聲、有人在默默抽泣著，世界仿佛只剩下這一對正要互訴衷腸的父子。眾人識趣地給他們兩人留出了空間，然而時間卻已經是遠遠不夠了。

　“不能讓[蘋果]將生命力歸還給他嗎?要不用我的也行啊！”見到這催人淚下的一幕，連鐵骨錚錚嗯艾吉奧也是雙目通紅。

　“沒辦法的，[蘋果]只能夠索取，並不具備給予的功能。你覺得像莫欽尼戈這樣的人，會忍心用它從別人身上吸取生命力嗎?”

　“不會，他會寧願去死。”

　艾吉奧緊咬著牙關，自那天以後，我從未見過他對一個人的死如此緊張。

　“咱們算和好了嗎?”莫欽尼戈嘴唇動了動，始終沒能露出微笑。

　“和好了，和好了呀！我們又是一對非常要好的父子了，就像我小時候的那樣！”

　威廉拚盡全力回復自己的父親，生怕後者在沒聽完前就偷偷從人間溜走。

　“那樣啊，真的是太好了，我和你、還有瑪蓮，我們一家三口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莫欽尼戈悠然地閉上眼睛，似乎想到了什麽很棒的事情。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這位替民眾操勞了半生的總督、親切地想念起自己的家人來。在貫徹了所有的仁義以後，對家庭愧疚的情感就再也無法擱置了。

　“威廉， 你一個人也要好好地活著、遇事可以依賴一下朋友，不要總是一個人扛……”

　“我知道了，我知道的！父親，我將一直以你為豪！我會把你的精神發揚光大，威尼斯的所有人都會記住你的，我們……”

　“不要說了……”我痛心地按著威廉的肩膀。

　“他已經走了。”

　“是嗎……”威廉低下頭，淚水像連珠子一般不斷滴落。

　艾吉奧上前，垂首撫肩致禮。

　“朋友，你的靈魂崇高無上，我在此對你表達最真摯的敬意和祝福，Requiescatinpace(請安息吧)。”

　圍成一圈的群眾紛紛閉上了眼睛，感念並感激莫欽尼戈為他們所做的一切。雲雨與狂風全都過去了，威尼斯變得晴朗如初。其實這位一直在背後默默付出的總督大人，才是照亮這城市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