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塞的風光著實很迷人，天地一線的景象不是在哪裡都能看到的。然而常年在這裡生活的人大多沒有心情來欣賞這種風景。

　　一隊斥候在這邊巡邏，不少人眉間都有一些煩躁，常年被流寇騷擾，任誰都不會開心的起來。突然一個少年出現在他們視野中，為首的示意停下來，讓下屬去把人帶過來，他有些害怕，直覺告訴他，他們接近可能會全軍覆沒，這裡離營地很近，平常可能不會這麽謹慎，但剛剛突然慢了一拍的心跳讓他有些不安，常年經歷生死，好的斥候都比較相信自己的直覺。

　　“你是什麽人！”那名斥候有些生硬的開口了。

　　“......”少年有些茫然的搖了搖頭，眼神不太聚焦，好像還沒有睡醒。

　　“跟我過來。”下了少年的刀後，見他沒有反抗，便帶他去了隊伍，見那個隊長。

　　“你是什麽人！”中氣十足的低吼，鎮醒了少年，茫然的看了看那個隊長，看著他的服飾，明白過來他是軍人。

　　“可以把刀還我嗎?”少年的聲音像清澈的小溪，能洗淨一路風沙。清醒的少年第一件事是想要回自己的東西，抬頭望著馬上的隊長，眼神澄清。

　　隊長一愣，隨後皺了下眉，即對於他的問題，也對他的聲音和感覺，是的，少年給人一種親近的感覺，既不像那種如沐春風，也不像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像是剛剛出洞的山泉，讓人感覺十分寧靜，隊長和他並不認識，這種親近讓他很警惕。

　　“回答我的問題！”隊長沉聲說道。

　　“我從那個村子......來......”少年向後望去，然後臉色古怪起來，他在書中十分向往邊塞景色，今天頭一次覺的一望無際的荒原這麽可惡，別說村子，連塊大點的石頭都藏不住，只有幾顆蓬蒿在尷尬的翻滾著。

　　舔了一下微澀的嘴唇，回頭一臉歉意的對隊長說道:“其實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麽來的，但請相信我，我不是敵人。”大概知道是某種陣法把自己傳送到這裡，說出來他們也不會信，那還不如靜觀其變，反正都是正規軍隊，也不像在戰時，總不至於直接殺掉自己。

　　由於沒有解釋清楚自己的來歷，所以被押回了營地，當然沒有答應他歸還武器的要求。少年身上的特質加上沒有反抗，所以沒有被捆著，像遊客一樣跟在隊伍旁邊，甚至還被讓出了一匹馬。

　　到了營地，一個軍官睜大眼睛有些吃驚的看著隊長。

　　“什麽來頭?”問的當然是那個少年，軍官和隊長是一個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十分了解隊長的脾氣，很少會對人這麽客氣。

　　“撿來的！”隊長停頓了一下，冷冷看了一眼那個馬背上不算淡定也沒有慌亂的少年，加重語氣，說道:“奸細！”

　　注意到隊長的異樣，軍官的表情玩味了起來，笑道:“奸細你會帶回來?不就地砍了?你小子別是轉性了把，跟哥說說，啥時候好這口了?”

　　“滾你娘的蛋，皮癢了是吧！”隊長罵了兩句，就沒再理那個軍官，讓人把少年帶了下去，自己則去營帳報告情況，身後那個軍官還在沒完沒了的叫著什麽，他也沒注意，想必又是些欠揍的話。說實話他自己都不清楚為什麽會對少年這麽客氣，因為被風沙磨壞的心需要甘甜的泉水來澆灌?好吧，不管怎麽樣至少現在他還沒有對自己和戰友表露出敵意，想著又開始警惕起來，一路上自己居然對少年沒有敵意，這是很值得警惕的事。

　　想著便到了營帳門口，隊長用那黃沙般粗糲的嗓音說道:“末將有事稟報。”

　　“進來！”一個厚重的聲音響起。

　　隊長每次來到這裡都有一種感覺，這裡很乾淨，而且十分祥和，就像將軍人一樣，一點都不像一個軍人該有的感覺，但是將軍殺人決策卻十分果斷，且判斷十分準確，這種違和到斷層的感覺，隊長和大多數人到現在都沒有適應過來。

　　“啟稟將軍，有一個奇怪的少年在附近遊蕩，可能是奸細，我來向您請示是否要殺?”雖然這樣的感覺不好適應，但軍隊是個重軍功的地方，這幾年將軍的表現實在太令人折服，所以現在隊長表現出來的只有發自內心的尊敬。

　　“你帶回來了?”將軍和那個軍官有同樣的疑惑，“我一會去看看，你忙你的去吧。”將軍很隨和的說道，臉上有些好奇和淡淡的欣慰。

　　“是！”

　　隊長下去後，將軍笑了笑，“是個什麽樣的人呢。”將軍覺得少年能被帶回來是個十分有趣的事，尤其是在前兩天那個斥候隊長死了兩個下屬的情況下。

　　可能是這個國家十分重視軍備，軍營從裡到外看起來條件都不錯，然而少年被帶到的牢房卻沒有那樣的待遇，這裡牢房十分簡陋，而且數量很少，少年想著:“這個將軍一定是個狠人，殺俘的事應該沒少乾。”想到這，少年臉色有些凝重，開始擔心自己，這麽暴戾的一個將軍，我自己在這裡又能活多久。原本以為自己可能有個一晚上準備逃跑，還沒開始確定好是否要逃，將軍就來了。

　　“你叫什麽名字。”將軍帶著淡淡的笑意問道，他在營地對屬下的態度都很溫和，少年很幸運的享有了同樣的待遇，但是少年想著牢房的事，臉色沒有好轉，不敢放松，生怕是位喜怒無常的將軍，一句話說不好就把自己殺了。

　　“我叫蕭十牧。”少年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保持著凝重，直視著將軍十分斑駁的眼睛，將軍一定經歷了很多，至少他不只是一個軍人。

　　“把你帶來的那個人最近心情不好，沒有對你動殺心，我們都覺得很詫異，所以我來看看。”將軍用比剛剛厚一些的嗓音說道。

　　“您跟我解釋這麽多，是不是說我馬上就要死了。”這個叫蕭十牧的少年同樣在直視對方的眼睛，哪怕在交流自己的生死大事，聲音和眼神也沒有一絲顫抖。

　　“很有可能，如果你不能證明你不是敵國的奸細，你很快就要死了。”將軍的聲音變的有些低沉，眼神逐漸陰厲。他很欣賞少年的表現，所以對他更加好奇，於是決定嚇嚇他，他當然看得出少年不是強作鎮定，但是想看看他這種淡然能保持到什麽時候。

　　“將軍在嚇我，我相信你們不認為我是奸細才帶我回來，既然您不喜歡殺人，那麽我大概能活著。”少年的臉上有了一絲輕松，好像確定了什麽事。

　　將軍笑了起來，說道:“你很聰明，也很勇敢，在這呆著，這邊平靜些帶你一起回去，看能不能留在我這，我很喜歡你，蕭十牧對吧，我記住了。”

　　“額......謝謝將軍。”蕭十牧心想你們這也太草率了，就算是和平時期，也不能這樣就相信我這麽個來路不明的人吧，雖然這樣想著，但能活下來總是好事，對將軍還是有些感激。

　　少年當然不知道將軍的強大，他很年輕，而且身上的氣息和眼神十分純淨，所以被將軍排除了奸細的可能，沒有哪個諜子是沒殺過人的。

　　將軍走出門後回頭看了一眼，少年正在幫門口的士兵搬自己剛剛座的椅子，笑意多了一分，但是下一刻將軍好像突然看到了什麽，笑容驟然消失，取代的事一些無奈與嘲諷，不知是給自己的還是給什麽人的。

　　翌日，蕭十牧被放了出來，在士兵的帶領下進了營帳，昨天的將軍在裡面等他。

　　“我有事，不準備帶你了，今天你出去吧，這個國家挺太平，應該不會有什麽危險，”不等蕭十牧問好，將軍就自顧自的以一種很複雜的目光看著他說了起來，好像是看著要出遠門的晚輩，奇怪的是語調和態度卻比昨天淡了許多，“初來乍到，要懂得敬畏，別見誰都懟，能忍就忍，別惹麻煩......嗯.....算了你也不是那種性格，不用擔心這些，走吧，想幹什麽就去，我這給你安排了軍方的身份，做什麽都會方便些。”

　　“多謝將軍，”蕭十牧十分不解，自己明明不認識這位將軍，為什麽要為自己做這麽多，有點反應不過來，想著，便問了出來“可是，為什麽呢，您是村裡長輩的朋友嗎?”

　　出村之前村長交代他，讓他去見一個人，沒有名字，沒有地址，甚至沒有輪廓，平時和藹可親的村長這次變的十分神秘嚴肅。當時蕭十牧問道:“那我怎麽知道是那個人呢?”村長的答案依然很神秘:“讓他看到，自然知道是你。”

　　這是很奇怪和詭異的感覺，就像站在一個閉眼的東西旁邊，你不會知道它什麽時候睜眼，但你本能感覺它很危險，甚至沒有信心從它的注視下活下來，然而你卻無法逃離，蕭十牧知道有這個人後，第一次感覺到了壓力，他不喜歡這種感覺，所以他對著將軍問出那句話時，眼睛裡帶著希冀。

　　然而事實往往會把那些希望重新打落深淵，將軍的臉沉下來，更多的是無奈，搖了搖頭，轉過身去，不願再多看一眼。

　　這些動作仿佛掐滅了少年眼中的光芒，蕭十牧歎了口氣， 第一次正視心中那種感覺“這就是恐懼嗎?”，暗暗想著:“那便來吧！”

　　“還不知道您的名字，有什麽我能為您做的嗎?”再次向將軍行禮道謝後，蕭十牧問道。

　　“我叫江淮，走吧，好好活著。”蕭十牧總覺得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悲哀，是給自己的嗎?少年當然不會問出來，見將軍不願多說，第三次向將軍道謝後，要回了自己昨天被收繳的刀，便離開了營帳。

　　送他出去的是昨天帶他回來的隊長，一路沉默，身邊不知何時多了那個軍官，到了營地門口，隊長生硬的開口:“如果你是奸細，跑到哪我都會殺了你。”

　　“這是你們的地盤，你可以放松些。”蕭十牧勸慰道，本來還想說你的屬下都很擁護你，別蹦太緊，但想到昨天聽看守的士兵說了前兩天的亂戰中隊長犧牲了兩個兄弟，便是連這兩句都有些後悔說出口，他沒有這種經歷，村子裡的老人暫時都很健康，有幸沒有經歷生離死別，所以不知道該怎麽勸這個隊長，只能笨拙的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隊長比蕭十牧略高，他沒有躲避這個動作，卻也不是很能接受，強忍著身體和心理的不適，隻想著對方應該是好意，沒有發作。又跟軍官道別後，蕭十牧便離開了。

　　“看來真的不簡單啊！”軍官調笑道。

　　隊長瞪了一眼身旁的碎嘴戰友，沒理他，回了營地，準備今天的任務，走的時候，嘴角微微翹起，好像很久沒有感受過這種善意了，隊友最近都不太敢和自己交流，想著那如甘泉一般的孩子，心裡有了一絲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