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喬書源腦中嗡嗡作響，胸中似正有萬鈞怒潮洶洶翻滾。回想歷歷過往，他從來以為石上舟只不過一普通製弓匠人，除手藝精湛，所用製弓材質珍奇稀有之外再無讓人著目之處。而這些年間每去赤弓坊，石上舟總是一副溫溫懦懦的模樣，言談舉止之間全看不出一點皇家風范。再想到與赤羽交往以來，隻覺她任性恣意，刁蠻可人，與她雖有少年懵懂之情，有時也難免因她身份而暗自輕看。此刻得知她實為前皇國長公主，一時不禁羞愧交集，情難自明。

　　見喬青溪對李明朝所言也無相對，嶽舞煬更為得意，“喬青溪，當年月皇掃蕩歸日皇國勢力，明令對石北岩一族務須誅殺殆盡。然因其時天下兵亂，前朝余眾或虛與委蛇，或執迷不悟，終致數名皇族逃逸南疆，以對影、水木、南鬥三座叛城負隅頑抗，建起日照皇國。十數年來，月皇始終以不能盡除日照皇國為憾。楚王深受月皇重恩，卻不思圖報，暗中庇護前朝皇族，其用心之惡天誅地滅。而你本為前朝降將，卻首鼠兩端，助紂為虐，更為皇國不容。現人證物證俱在，任你如何詭辯也難消大罪。”

　　重壓之下喬青溪深知與嶽舞煬無理可講，只能爭取拖些時日，以伺生機。

　　“嶽舞煬，”喬青溪終於開口，“我身為林息城代城主暨護城將軍，若有參劾須交月皇廷議，或由楚王府審辦。是非曲直不容你一人言說，我父子所犯何罪也無你論斷的余地。”

　　聞聽喬青溪所言，嶽舞煬長笑兩聲，從手邊拿起一封信函，“喬青溪，這是我今日收到從聖都而來的密報，楚王已於五日前身死楚王府。至於月皇那裡，自有韓王秉明詳情。我勸你從速認罪，也省得我再費周折。”

　　楚王死訊如轟雷一般在喬書源耳邊炸起，再看父親已是臉色鐵青。

　　另一邊嶽舞煬卻再無耐心，命一文書取來早已擬好的罪狀，起身宣讀，“林息城喬青溪、喬書源父子先後協助骷髏晶石大案要犯蘇中晚、蘇烈出逃，致紫衣衛奔襲將軍蘇中景斃命於桶木林，另喬青溪私通前歸日皇國山中王石上舟，數年間於林息城庇護其與前歸日皇國長公主石羽，數罪並罰，著喬青溪、喬書源父子斬刑。林息城護城副將李明朝知情不報，助喬青溪庇護石上舟、石羽，同著斬刑。林息城將軍府內各級官吏、諸兵將、家奴、院工、婢侍、李明朝府內家眷等一並處斬。”

　　聽到這裡，已如死人一般的李明朝突然爬地而起，“嶽大人，你說要留我家眷性命......”

　　嶽舞煬劍眉一皺，向李明朝身後侍衛一用眼色，一名侍衛拔刀便砍，李明朝屍身兩截，跌落在地。

　　“林息城內守軍不明是非，與剿逆軍刀兵對峙，皆斬。”嶽舞煬繼續宣讀，“另喬青溪駐守林息城多年，城內商賈平民之中諸多從逆之奸，皆待審查之後定罪。”

　　罪狀宣讀已畢，嶽舞煬命左側書案後兩名文書搬來十六本厚重的卷冊，放在喬書源面前，再又丟下一支毛筆。

　　“喬書源，”嶽舞煬面露陰笑，“林息城二十余萬商賈平民的名錄都在這十六本卷冊之內，你父心存狡詐，必對從逆之奸多有庇護，望你知法明理，死前為皇國做一善事。這十六本卷冊你也不必翻看，只需用筆在其中八本上面畫圈留記。留有圈記的卷冊之內人人皆殺，所有財產罰沒充公，未留圈記的卷冊之內人可留命，所有財產亦須充公。”

　　嶽舞煬話音一落，帥廳之內死寂一片，就連侍立左右的侍衛兵士也都面露駭然之色。雖然嶽舞煬“殺神”之名天下皆知，但任誰也不敢相信，天下承平之際他竟敢用如此毒辣殘酷的方法屠城斂財。喬青溪更是心火如焚，但求速死。他知嶽舞煬對自己恨之入骨，心中早已準備接受滅門之禍，卻想不到他竟會用如此手段對付喬書源。

　　死寂之中，喬書源似乎魂出天外，隻愣愣地看著面前的名冊和筆。一筆落下，萬命消隕，無論如何他也不敢擔負這如海的血債。況且，這名冊之中二十余萬條人命，他或與之相識，或從未謀面，若受迫隨意落筆，致十余萬人無端受死，黃泉路上，十余萬冤魂之中，誰又能體諒他此時的萬難之境。

　　錦衣灼灼，戰靴咄咄，嶽舞煬緩步走到喬書源面前，冷眼俯視，冷聲告誡，“血染名冊之時，你若還不落筆，這二十余萬人的性命嶽某便替你一並收下。”

　　喬書源這才發現李明朝死屍之下的殷殷血泊正向那十六本名冊緩緩漫來。恍惚中，喬書源一條身體如被抽去筋骨一般無聲跪倒，一隻蒼白無力的手如虛弱的觸角一般伸向那支斷命之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