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的夜晚,林孝忠獨自一人在書房中守夜。年前經歷的家事,歷歷在目,十分傷感。他一直睡到正月初一中午12點鍾才醒過來。起床後,他先來到後院向母親請過安,又回到房裡看了看阿寶。沒有顧得上與妻子說話,就匆匆忙忙地回到書房,讓丫環去找管家老張進來。
老張聽到老爺招喚,便跟隨丫環到書房來,他想這次老爺的傳喚肯定與梅春有關。
果然,他進了書房剛向林孝忠拜過年,林孝忠就說:“老張,你給我安排一下,我要去古鎮,下午就走。”
“是,少爺。”說完,老張就退了出來。根據家規,他先到後院向老太太呈報。
“什麽,正月頭,他不想在家裡,想去古鎮。”老太太有些吃驚,從牌桌上抬起頭,眯著眼看了看老張,隨後又轉向在桌上打牌的三個媳婦,“城裡的親戚們都要來拜年,他怎麽一個人跑到鄉下去?”
看到婆婆瞅著自己,大媳婦婉珠無奈地說:“娘,還是讓他去吧,我們在家陪你老人家不也一樣嗎?”
老太太看了看大媳婦,也就不說什麽了。她向老張擺擺手:“去吧,去吧。讓他早些回來,不要讓那個狐狸精給迷住了本性。”
正月裡雖然天氣晴好,但陣陣寒意侵進船艙。林孝忠緊了緊圍巾,靠在窗前一邊曬太陽,一邊望著河面出神。
丫環容兒一路小跑通知梅春:“梅姨,老爺來了。”
梅春一時手足無措。她這幾天都沒有認真梳妝,又因思念阿寶而寢食不安,人顯得特別的蒼白與憔悴。她趕忙從佛堂裡返回臥室,換了一套素色細花的對襟小襖,對鏡梳了梳頭髮,剛剛抹了點粉,林孝忠就進房來了。
“梅,梅”孝忠喚她,立在她的身後,雙手輕輕地按住她的雙肩沒讓她站起來,他從梳妝台的大鏡子中看著梅春也不知說什麽好,只是輕撫梅春的秀發。
梅春忍不住掩面抽泣,雙肩微微地顫動:“寶兒可好?你能不能讓我見見他?我求求你。”梅春幽幽地訴說著。
“寶兒真的很好,你放寬心罷。”林孝忠柔聲地安慰著她。梅春終於難以克制,伏在桌上放聲大哭起來。
第二天早飯後,林孝忠見梅春無精打采,就要拉她出去散散心。梅春卻不想外出,但見林孝忠催得緊,便讓容兒給她化了妝,換好衣服,一同出了莊園。
古鎮的村民們知道林老爺來了,一大早就聚集在莊園大門口,等著給林孝忠拜年。林孝忠與梅春走出大門時,自然是吃了一驚。
村長張水才代表全村人上前拜年,林孝忠忙將他迎進大門,在門房裡與他說話。
張水才問過老太太、各位老爺與太太及各位少爺小姐的安,就讓一位村民將一些禮品送了上來,無非是鄉下的土產,一對雞,一盤餅,幾斤茶葉等等。張木根收下這些禮品,取出一個紅包交給張水才說:“這是老爺給村裡的,你們回去分分吧。”張水才接過紅包,千恩萬謝,帶著眾人離去了。
“村裡太嘈雜了,我們往山上走走罷?”孝忠針求梅春的意見,她點點頭,“管家說後山有一座梅庵,那裡有一位慈音老師傅,去拜訪她吧。”
林孝忠一聽,愣了一下,說“也好,也好。”兩人便尋路往山上來了。
彎彎曲曲的石梯在山間盤繞著,穿過茶園與小樹林,轉過一個山坡,是山間的一片小平地,幾棵高大的古榕樹下是一座灰牆黑瓦的古庵。灰色的圍牆中伸出一叢叢秀竹,
面向古鎮的山門上匾書“梅庵”二字。 梅庵是林府的私家寺院。早年間林府產業初建時,老太爺為信佛的老母親趙氏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修這座小庵。趙氏老太太自然不能住在庵中,便從老家的尼姑庵中延請同鄉好友道圓師太來此住持。道圓師太也十分喜歡這裡的環境與風水。早期的梅庵只有兩間瓦房,十分簡陋。數十年間,在道圓師太的主持下逐步擴建了禪房數間,這經費當然是林府供養的。趙氏老太太去世後,作為媳婦的老太太就成了梅庵的新一輩施主。而道圓師太仙逝後,主持換成了慈音師太。
老太太是富家之女,行走過不少江南大庵,在這個女施主的心目中,寺庵是講究的所在。因此,老太爺又出資比照江南寺院的規製,在山間的台地上修建起今天這座寺院。主殿是一座不太的觀音殿,四柱三開間,藻井上彩繪飛天仕女,四沿飛簷高挑。殿中央是使用當地青石雕製的一座蓮壇,蓮壇上供奉著老太爺通過洋行從緬甸迎接來的一座白玉觀音像,觀音慈眉垂目,手捧淨瓶。殿堂前的空場上植有4株大榕樹,此處地氣暖和濕潤,榕樹生長很快。現今這四株榕樹已長成,樹高過頂,枝傘成蔭。觀音殿的左側是慈音師太住持的清風閣,這是舊有的兩間瓦房。後來,在這瓦房外辟了一畝見方的花園,種了梅樹數十株。靠近窗台的一側植有數叢鳳凰竹,從房中外望是一片碧綠的鮮竹,透過竹叢才是一園粉梅。
梅庵木門緊閉,寂靜的山谷中傳出輕輕的木魚聲。林孝忠快步來到寺前,輕輕叩門。木門吱吱呀呀地開一條縫,一位小尼姑露出半片清秀的臉。小尼顯然不認識林孝忠,在門後合十問詢“阿彌陀佛。”
孝忠問:“慈音師太在家嗎?”
小尼問:“請問施主貴姓?”
孝忠道:“在下是山下古鎮的林孝忠,煩請小師傅通報。”
“施主請稍候,待小尼進去稟報師傅。”小尼掩門進去了。
不一會兒,寺門大開,出來的是一位面目慈祥的老尼,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不知林施主駕到,有失遠迎。罪過、罪過。”
“慈音師太不必在意,在下臨時返鄉,帶內眷前來打擾了。”林孝忠連忙施禮,梅春也深深地道了一個萬福。
“請進,請進。”慈音師太引著孝忠與梅春進了門。
一進榕庵,梅春就有一種別樣的感覺,那整潔的客堂,幽靜的曲廊和佛堂中淡淡的香煙,使她那煩躁的心,得到了一種非人為所能的撫慰。
在客堂分主客落座,小尼輕輕地送上兩盅香茶,道了一聲請。 慈音師太說,“林施主,太太,這是本庵自製的冬茶。”
林孝忠端起蓋盅,輕輕地揭開蓋子,將茶靠近鼻子,深深地嗅了嗅,一種淡淡的幽香直入他的五腑六髒,這是一種很特別的茶香味,他未曾品味過。他連忙呷了一口,似苦似甘,茶力直透他的肌膚,他快意地喝了半杯,膚上便透出絲絲汗氣來,“好茶,好茶。”他讓梅春也試試。
梅春正靜靜地坐在那窗下,低眉靜心地品味這榕庵的清靜,聽到林孝忠叫她,才慢慢地喝了茶。慈音師太靜靜地觀察著梅春,她感覺到這個貴婦的心中藏著深深的怨氣,接著她向林孝忠夫婦說起林府祖先興建這座榕庵的功德。
不覺之間,已到正午,小尼送了一席素齋上來,無非是山裡的香菇、嫩筍、山藥、豆腐、青菜等,但梅春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好食欲。見梅春喜歡吃庵中的素齋,慈音師太說:“夫人如此喜歡,就常來走走,老尼也多個人說說話。”梅春竟也答應了。
在佛堂裡,林孝忠與梅春各燒了一炷香,在香案邊的功德箱裡投入一大筆香火費,讓慈音師太十分高興。看過庵中的經堂、花園之後,倆人告辭了。
隔日,榕庵的小尼來到林府莊園,遞送了慈音老尼的一封短信給梅春,信中說:“靜待夫人隨時光臨。”
在古鎮盤恆了幾天,林孝忠終是告別梅春,返回城裡去了。從此,梅春也常帶著丫環進榕庵去聽老尼講經、禮佛,慢慢地,她向慈音傾吐了心中的不幸,表達了循入空門了卻塵緣的心願。慈音師太不禁吃驚,連忙給林孝忠去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