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孝忠接信,匆匆忙忙地趕來。但梅春將自己反鎖在屋中,不願相見。
一扇薄薄的木門阻隔開了春梅與林孝忠的情感世界,任憑他在門外如何勸說,門內如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從這房裡透出來的那一縷縷印度檀香的薄煙,從窗欞縫中悠悠地飄出來,又沿著板壁向上升,循著屋簷卷入小天井中,隨著風慢慢地消滅在天際。
天井中種著一棵臘梅,林孝忠茫然的眼光落在枝乾上,在枝杈上已然冒出了點點芽頭,全然不顧這天寒地凍的時節。林孝忠猛然間想起這位梅小姐的脾氣,也正是這種不顧一切的敢愛敢恨,她今日之舉也應當要在預料之中。
無奈之際,林孝忠隻好悄悄地回到前院書房中,悶著頭在那兒抽雪茄。
午前的陽光很好,山谷之間也給人一些暖意。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林孝忠咳了一聲代替回應,“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了,容兒進屋來稟報慈音師太來訪。孝忠在那堆了半盆煙灰的煙灰缸上滅了雪茄,起身整了整衣裳,走出房門,在一片暖融融的陽光中,精神為之一振,在容兒的引導下來到前廳。
慈音師太正在廳堂前觀賞天井裡早開的梅花,雖然還是冬天時節,但似乎已不太寒冷了。中午的陽光,讓人有一種暖春的感覺,這院子裡的梅花似乎也發生了對時節的認知錯誤,早早的就發出了花骨朵。天井的兩棵梅花,已經生長了數十年,粗壯的樹枝上紫褐色斑節累累,樹冠有二米高,一樹是白色臘梅,另一樹是胭脂紅的,在陽光下顯得生機勃勃。
慈音師太年近六旬,白淨的臉上總是掛著一絲憂念,古板少笑,中等身材,倒還硬朗,腳踏一雙飾有雲紋的灰色棉鞋,身著一襲灰色僧袍。她在花架前站立著,紋絲不動,只有寬大的衣襟在寒風中微微飄擺,分明是一個世外之人。
慈音師太俗家姓鄭,是官宦之後,祖輩是江南的一家織造商人。早年間,靠著到江北販賣棉花積下了一大筆家產,傳到祖父時已開辦一家紡紗廠和一家織布廠,是當地首屈一指的望族,在家鄉擴建了祖宅如意坊。如意坊是當地最大的建築群,內有雕梁畫棟的99間大屋,而最值得稱道是,在後花園建有一棟羅馬式的3層樓房,其中還有一大間西洋舞廳,如意坊的建築風格堪稱中西合璧。當年老爺的三姨太是一位上海女演員,喜歡跳交誼舞,每半個月便在此辦一場舞會。
但是,她的祖父卻不指望自己的大兒子繼承這份家業,而是殷切地希望他能夠考取功名。這實在是老人家的奇妙心機,他意在使自己的家族成為一個紅頂家族,官商相助,財源亨通。因此,慈音的父親從小苦讀,但是他時運不濟,多次考功名而不第,一直蹉跎到年近四旬,依然一事無成,這成了老爺子的一塊心病。最後,為了得一個功名光宗耀祖,不得已捐官,謀得了一個西藏邊地的七品縣官。這個官是無助於家業發達的,而此時鄭家也已過了興盛之時,處於一個守業的階段。
西藏邊地,天高路遙,從江南進藏談何容易。於是鄭縣官將家眷留在故鄉,赴任時隻帶了一個書僮阿傑。他一路就走了將近三個月,風塵仆仆,舟車勞頓,剛到任就病倒了。這一病將近兩個月,好在官衙的書辦精通醫術,細心施藥調理,但到病愈時人也脫了形,當然這一切他遠在江南的家人並不知曉。
慈音俗家姓鄭名鳳琳,父親進藏時,她年方3歲,母親是家鄉一戶大莊主的女兒,
在當地頗有家財。但令她母親沒有想到的是,為了圓老太爺一個做官的夢想,自己丈夫竟然遠赴西藏去當了一個小小的七品芝麻官,從此天路遠隔,更未曾想到從此之後,夫妻再無團聚之日。 鳳琳5歲時,主持梅庵的鄉人道圓師太返鄉化緣。鄭家是當地鄉紳首富,樂善好施,多年來總是慷慨地資助梅庵。因此,道圓師太每次返鄉,總要到鄭家探訪拜謝。此次探訪鄭家,道圓師太發現有一個小姑娘一路跟隨著,那笑眯眯的眼睛一直盯著師太手中的那一串檀香木製成的佛珠,有機會靠近便會伸出她的小手,輕輕地撫摸著這一串佛珠。
老師太見狀問道:“小妹妹,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小女孩回答說:“這是一串佛珠。”
師太又問:“你知道這一串佛珠有多少粒嗎?”
“一百單八粒呀!”
“你喜歡佛珠嗎?”
“我很喜歡,我奶奶房裡也有一串啊,但是我覺得您的這串更好。”
深喜鳳琳小姐知書達禮,老成持重,似乎也與佛主有緣。因此,師太有意引渡小鳳琳,但恐鄭家不樂意,不敢直言相告。在告辭時,師太牽著鳳琳的小手,送了一串的印度檀木數珠作為紀念品。她對鳳琳說,今後若有機會歡迎到梅庵做客。小鳳琳隻道是這位老奶奶邀請她去山上遊玩,高興的樂不可支、手舞足蹈。沒想到兩年後的秋天,鄭縣官管轄的地界發生瘟疫,當地缺醫少藥,連官衙的書辦都充當郎中為民施藥,鄭縣官因勞累過度,一病不起,命喪藏地。阿傑扶靈將鄭縣官送回江南,一路又走了兩個月。
靈柩返鄉時正是三九隆冬,這一年江南大雪,鄭家裡裡外外一片飛白,靈堂裡遍懸白布幔帳,房外白雪飄飄。鄭老太爺痛失愛子,白發人送黑發人,這時才後悔將兒子送上這不歸路,老人家終日鬱鬱寡歡。在家設置的靈堂上,明燭高香,煙火不斷,僧道兩班輪流做法事。但就在一個大雪紛飛之夜,守夜的丫環極其困乏,碰到屋角的燭台,刹那時火苗燒著布幔,靈堂頓成一片火海。
江南雪夜,朔風助火,火龍從靈堂竄上屋頂,鄭家上下亂成一團。雖然家丁傭人與四鄰鄉親紛紛滅火,怎耐火勢太大,根本就是杯水車薪。自從府中火起,相鄰的地保就敲響了急促的鑼聲,鎮上水局的水龍隊趕到時,整個鄭宅已燒成一片火海,逃生的人們衣裳不整,特別是女眷們披著衣被在雪地裡哭成一團。水局的丁勇們拖著水機靠近火場,將院外的水塘砸開冰面,向火場噴水,但是無濟於事。鄭宅的這一場火直燒了三天三夜,把這一份諾大家產燒的精光。
鄭家在城裡還有生意與房產,七零八落的—家人進了城去。小鳳琳從火海中逃生,四處尋不著母親,最終從火場的遺骸中發現了母親的遺物,確認她葬身火海。
幾個月之間,小鳳琳痛失雙親。跟隨祖父母與其它親眷進城後,幼小的心靈無法從這災難中解脫出來。她心如死灰,終日以淚洗面。這時,她想到了梅庵老師太對她的關注。因此,鳳琳孤身一人進了梅庵,削發為尼,法號慈音。在道圓師太的指導下苦讀經書,得悟佛法。老師太圓寂後,慈音繼任主持。
近來,慈音發現林府的這位姨太太心事沉重,茶飯不思,隔三差五就到梅庵進香,離開時總有那一種依依不舍、流連忘返的神態,於是和梅春做了一次長談。
梅春在師傅面前哭訴陳情,慈音也不免落淚,同是落難女人,倆人惺惺相惜。在與師太多次溝通之後,梅春逐漸產生了出家的想法。她一到梅庵,就感到心中壓著的大石塊消於無形,這裡能讓她從痛失兒子的夢靨中脫出心來。
慈音師太聽說林孝忠來山莊,於是趁天氣晴好前來拜訪。畢竟林孝忠是一家之主,姨太太想出家能不詢問人家夫君的意見?在這個問題上慈音師太心中還是猶豫的。
聽到走廊上傳來沉重的腳步聲,慈音師太忙轉身順音而望,雙手合十,口誦佛號:“阿彌陀佛,林施主,老身打擾了。”
“師太久候了,請進,請進,”林孝忠上前恭身施禮。梅庵是林府的家廟,歷代家長均十分禮遇這裡的主持。林孝忠誠惶誠恐地將慈音師太迎入客廳,“請上座,師太。容兒看茶。”他向後廳的丫頭打了個招呼。
慈音師太在客座那把雞絲木精製的太師椅上恭身坐下,一臉慈祥地望著林孝忠:“林施主一向可好,老太太身體安康,婉珠太太都好?”
“承師太牽掛,老母身體尚好,只是入冬以來風氣又犯了,腳腿不太便利,內人一向很好,在家照顧老母。”林孝忠對慈音師太十分敬重,他小時候就常隨父母來寺裡燒香,而且在暑夏季節,老太太還會來寺裡小住一周,他也經常跟隨在側。但上中學後就來的少了,一晃幾十年過去,慈音師太也老了許多。
“來年入夏後,可迎請老太太來此山莊小住幾時,她老人家有幾年未來這裡避夏了,老尼也很念她,平日裡常為她老人家上支平安香。”
“謝謝師太菩薩心腸,回城後一定上複老母,轉達師太的掛念。”
容兒從後堂送茶進來,她輕輕地將一蓋碗杯放在師太左側的紅木茶幾上:“師太請用茶,這是老爺帶來的武夷岩茶。”接著也給主人上了一杯茶。慈音師太慈祥地看了看容兒,低聲致謝。孝忠端起茶杯道:“師太請試茶,不知堪用否?”
慈音師太雙手合十道了個謝,輕輕端起蓋碗茶杯,先細細端詳著茶杯,這是一組景德鎮出產的青花薄瓷茶杯,瓷質細致溫潤,器形雅致,慈音師太十分喜愛。她輕輕將杯蓋揭開,只見淺金黃色的茶湯飄著白氣,卷起一陣幽香,師太呷了一口茶湯,細細品飲,不住地點頭稱道:“湯純味正,應是天心禪寺的茶吧,好茶,好茶。”
“師太知茶,在下欽佩,這正是武夷天心寺的岩茶,自祖父手上經營茶葉後,我家就是天心寺的長年香客,年年茶季都去進香,蒙受師傅饋贈此茶。”林孝忠敬重地望著師太說,他還真是沒想到,慈音師太會認出茶的產地。
“知茶之譽,實不敢當。天心禪寺有一位師兄,知老尼好茶,每年都托人捎來一些茶葉,故有所知。”說到這裡,慈音師太輕輕地放下茶杯,正襟危坐,望著林孝忠,“林施主,老尼先前給你寫過一封信,告知貴梅姨太的近況與她的心思。老尼今天來訪就是想傾聽林施主之對策。”
“嗨。”林孝忠深深地歎了一聲,“非常感謝師太對梅春的關心與愛護。在下對她也是深懷歉意,是我無能,愧對於她,雖愛於她,卻無助於她。”
“阿彌陀佛,施主不必自責。大戶人家自有十分嚴厲的家規家法。老尼也是大戶之後,深知其中道理,必須循規蹈矩。只是梅姨太對老尼表述倦於家居,盼望能到庵中修行。此事甚大,老尼不敢擅自作主,必要報於施主。老尼大膽告訴施主,梅姨太天資聰慧,這半年來已讀多部經文,善與老尼對答。梅姨太確有佛緣,老尼也有意渡她擺脫煩惱,不知施主意下如何。”
在孝忠小住山莊的這幾天裡,梅春一步也沒有離開她的住房,不要說與他相見,甚至連門都沒有對他開過一條縫。每日裡,只有容兒從內側的小門給她送食送水。在林府祖傳規矩中,這扇小門僅容丫環出入,對男主人也是禁足的。
梅春的每一天都是在臥室旁的佛堂中度過的,她讀經書,敲木魚,燒高香,食素齋,這一切都已表明決意循入空門。而且這不是僅在這幾天裡發生的,山莊的管家與傭人們也證實了她這幾個月間的變化。收到慈音師太的書信之後,林孝忠已有這個思想準備,如果無法勸回梅春,也隻好由了她。林孝忠還是不想讓梅春剃度落發為尼,他想這麽一座山莊還是可以容得下她的。她完全可以在家吃素禮佛,只要我們不下來,這裡的管家傭人可以保證她過上清靜的生活,至於梅庵,她可以時常走動走動,因此,林孝忠將他的想法告訴了師太。
慈音聽罷不住點頭稱是,心中不停地念著“阿彌陀佛。”原來師太也有一個心結,從林府對梅春的安排上可以看出,林府對她還是有一份照顧的,不然是不會將一個大莊園給她獨自使用。雖然梅春想循入空門,但慈音師太也不敢真正的就為她削發。現在林孝忠提出的這個方案應該是眼下一個最好的結果。慈音師太高興地答應:“阿彌陀佛,施主請放心,老尼定然全力開導梅姨太。告退了。”慈音師太起身告辭,飄然離去。
慈音師太離去良久, 孝忠仍坐在廳堂的太師椅上,心中的意念難以平複。
此時,雖然天井中陽光燦爛,山風一陣陣地從敞開的門口吹進廳堂,讓他感到冷嗖嗖的。他喝了一口殘茶,正要起身離開,忽見管家小張在門廳前探頭。
孝忠問道:“小張,有事嗎?”
“老爺,上午有船到岸,送來公司的一封函件,剛才老爺有貴客不便打擾。”說著管家雙手托著一個牛皮紙的大信封進了門來。
孝忠接過信封,這是公司陳襄理發來的。小張從廳堂左側百寶閣的抽屜中取過一把剪刀,幫老爺裁開信封。孝忠從信中得知,年前與商會同仁商定的今年與南洋劉氏金融公司合作舉辦江南第一銀行的事有了眉目,劉氏的副總經理近日將來訪,陳襄理請總經理返城主事。
當天傍晚,在管家與容兒的陪伴下,孝忠來到碼頭,這裡停泊著一艘豪華的遊船,這是林府人來住古鎮莊園的專屬交通工具。
寒風一陣緊似一陣,太陽在遠山的峰巒間漸漸墜落,山後的天際間一片燦燦紅霞,蕩蕩的河水反射出閃閃白光。孝忠回頭望著一片霧靄中炊煙繚繞的山莊,眼中泛出淚花。他頓了一會兒,轉身對容兒說:“容兒,你要細心照應好梅姨,她有何需求要盡快交待張管家去辦。”
容兒忍住眼淚不流下來,使勁地點點頭,她知道老爺這一去不會輕易再回來了,一則是公司裡業務繁忙,二則他也是一個傷心之人,真是愛到傷時心已死。
在眾人的目送中,遊船緩緩地駛離碼頭,風帆鼓蕩,漸漸消失在越來越濃的霧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