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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斜更漏煙山遠》第4回 快活林夜宴慰情殤 司樂門暖閣思舊愛
  送走梅春後,林孝忠落落寡歡地到城裡,他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公司。

  在公司門前下車時,他要車夫老黃回去為他取一些換洗衣物過來。不回家的原因很簡單,再過兩天就是年三十了,林府有一個規矩是其名下的產業,必須在吃年夜飯之前全部結清帳目,而且林宅將為各公司商店的經理與帳房先生們準備下豐盛的年飯。先前是已故的老太爺,如今是老太太將在吃年飯時,為大家發年金紅包,敬送年酒。林孝忠這兩天要坐鎮公司,督促結帳。道理自然是這樣,但大家心中都明白,他眼下情緒低落,不願與家人相見。

  天黑了,會計室裡燈火通明,會計主任帶領幾個會計正埋頭帳簿中,算盤聲劈劈啪啪地響個不停,一疊疊的流水帳,庫存帳冊在那幾張紫檀木的大會計櫃上如一座座小山。

  在陳襄理的陪同下,林孝忠在會計室裡坐了幾分鍾,喝了一盅茶,便要上樓到他的辦公室去休息。臨離開時,他突然問陳襄理這幾天公司裡的夥食安排。

  “回總經理,今天是街對過的華香樓送中餐、西餐廳送晚餐,明天是西街的菜館送中餐、西餐廳送晚餐,後天中午也是華香樓安排的,每個人三塊錢的標準。”

  “好、好,那你們費心了。”

  林孝忠說罷轉身上樓梯,剛剛走到半道,秘書老張雙手捧著一張請柬趕了上來。

  “林總,請留步。”老張站在樓梯口仰頭叫住林孝忠。

  “老張,什麽事呵?”林孝忠顯得有些無可奈何地停下腳步來,轉身看著樓梯下的老張。“林總,這是今天下午商會送來的請柬。”

  林孝忠這才想起,原來前兩天在商會參加常務委員會時,已安排今晚在城西快活林大酒樓舉辦商會的辭歲酒會,是他這兩天心焦把這事給忘了。

  “幾點鍾的?”林孝忠問道。

  “回林總,酒會是七點的。”老張將請柬關於林老板的手中。

  林孝忠看了看懷表,已經近6點半了。

  林孝忠遲疑地點了點頭,轉身上樓,進了辦公室。他有些累,陷坐在大沙發中,伸手輕輕地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陳襄理跟進門來,見狀忙從辦公桌的白樺木雪茄盒中取出一隻“哈德門”雪茄,拿起那把鍍銀的裁紙刀將煙口切開:“林總,吸口雪茄吧。”

  辦公室裡靜悄悄的,漸漸籠罩於夜色中,牆角的落地大自鳴鍾鐺的一聲敲響了半點鍾。林孝忠默然地伸手接過雪茄,點上煙,狠狠地吸了幾口雪茄,慢慢地吐出煙霧來,他定了定神說:“小陳,你同我一道去。”

  快活林酒樓裡的辭歲酒會已經開始了。當林孝忠步履匆匆地走進宴會大廳時,商會羅會長離座手執高腳懷迎了上來。

  “哎呀,孝忠兄,你是姍姍來遲呵。要罰酒,要罰酒。”羅會長喝得滿臉通紅。聽到羅會長的大嗓門,正在各桌上敬酒吃菜的各位都轉過身來向林孝忠打招呼。林孝忠忙不迭地朝各位作揖回禮,口中一邊說,“真不好意思,來遲了、來遲了。”羅會長早在主桌上給林孝忠留了一個座,當即拉著他的手入座,侍應生上了法國葡萄酒和白蘭地。

  鄰桌劉記國貨公司的劉總經理手執酒懷,搖搖晃晃地來給林孝忠敬酒。“林兄,林兄,今年,你可是雙喜臨門呵,喜得貴子,又納嬌妾,可喜可賀呵,來幹了這一杯。”

  聽劉老板這麽一說,同桌的委員們紛紛舉杯,向林孝忠賀喜。

  林孝忠六神無主,

臉紅一陣,白一陣,心想這位劉老板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林府這些天發生的變故,外人大多並不知曉,只有這幾天常去司樂門舞廳的長江金行的張總、南洋船運公司的廖總等幾位洋派人物,才能從舞女們那裡聽到這消息,那一班平日裡喜好打麻將、喝茶、抽大煙的老派人物尚不知此事。  見林孝忠渾身不自在的樣子,張總與廖總忙上前打圓場,把劉老板的話題引開來。

  見這兩位同道如此關切自己,林孝忠心中充滿了感激。最近一段時間來,林孝忠感到身心疲倦,今晚在這酒會上,話沒說幾句,酒倒是喝了不少。漸漸地不勝酒力,臉上麻木,眼前的事物搖動了起來,他想離席到一邊的沙發上去休息一會兒,但雙腳有些不聽使喚,他伸手撐著椅背慢慢地站了起來,擺擺晃晃地向牆角的沙發走去。

  他重重地跌坐在沙發上,讓自己斜躺著,全身像在雲裡飄浮似的無力,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他抬頭看看燈,那燈光是一片光霧,他想聽聽人們的談話,但都是一陣陣忽遠忽近的聲浪,什麽都聽不明白,他就這麽靜靜地躺著。

  一位侍應生見狀,趕忙端來一杯濃茶,輕輕地扶起林孝忠說:“林先生您喝口熱茶罷。”

  林孝忠閉著眼點了點頭,輕輕地將送到嘴邊的茶呷了一口,但那淡淡的香味,似乎對這酒是不起什麽作用的。一會兒,有一些人離席休息,有人說著胡話、發出怪笑,不時有跌破酒杯、碰翻椅子的聲音轉來,林孝忠迷迷糊糊地想,這是過年嗎?

  不知什麽時候,人們開始離席了,林孝忠不由自主地被人扶起來離開酒店,上了黃包車。耳邊聽人說:“車夫,到司樂門去。”隨著黃包車的搖晃,林孝忠睡著了。

  他慢慢地睜開眼睛,發現正躺在被窩裡。他抬身往四周看了看,這是一個令他十分熟悉的房間,席夢思床、絲棉被、綠色的玻璃燈罩、梨花木的圓桌、椅子和桌上的五彩玻璃花瓶,他記得在這裡住過不少時日。對了,這是在司樂門的樓上,梅春的房裡。

  樓下傳來悠悠的舞曲聲,一陣香味從什麽地方飄來,床上只有他一個人。

  “梅、梅。”林孝忠叫了起來。

  門吱呀一聲開了,進來一位年輕女人。

  “哎呀,林總醒了,我給你沏一杯茶來。”說著她輕快地走到窗邊的桌前,給林孝忠沏了一杯濃茶。孝忠睜開眼睛,覺得床頭燈光白茫茫的一片,眼睛不舒服,他在床上坐了起來,年輕女人將茶杯放在床頭小幾上,為林孝忠披上衣服,又將茶杯送到他的身前。

  林孝忠盯著這位女人看了一會,感到眼生的很,就問到:“我怎麽會睡在這裡。”他感到太陽穴仍在隱隱地作痛,口乾舌燥,便伸手接過茶杯。

  “林總,昨晚你多喝了些酒,張老板他們送你來的,你迷迷糊糊倒頭就睡。”女人笑迷迷的說著。她身著粉紅色的絲棉睡袍,頭上挽著高高的發髻,清秀的瓜子臉上著淡淡的脂粉。林孝忠呷著茶,女人就靜立在一邊。慢慢地林孝忠想了起來,這個女人是新來的舞女,但不知其名。

  “我叫曉萍,就住對面的房間,梅春姐的這個房間,媽媽交待仍給你留著,也許什麽時候你還要來歇一歇,這不是真給說中了。”她從林孝忠手中接過空杯,轉身放在桌上,隨後便倚在桌邊看著他。林孝忠不由自主地又要閉上眼睛,他感到很累。

  “林總,你要再歇一會吧,如果你怕樓下的舞曲聲音鬧,我給你關上門。”

  林孝忠點了點頭,和衣靠在床上,他想起了梅春在這裡的生活,就對曉萍擺了擺手:“你先回房去吧,我有事時會叫你。”說罷便對著桌上的花瓶出神。

  曉萍見狀便輕手輕腳地出了房,隨手拉上門。

  過了一會兒,舞廳的女傭張姑來到房門前輕輕地叩門。

  “誰呵。”林孝忠驚起。

  “林先生,老板娘問你要用點心嗎?”張姑在門外問。

  林孝忠看了看手表已是下半夜兩點多鍾了,肚裡也有些餓了,就說:“好吧,你給我送一份上來。”他起身穿好衣服,到屋角的恭桶撒了一泡尿,在圓桌旁坐了下來。

  一會兒,曉萍與張姑一起送宵夜進來,在桌上擺出紅棗蓮子粥、蟹黃小湯包、奶茶與煎麵包角、火腿丁煎蛋。司樂門的廚子知道林孝忠喜歡吃西點,就特意為他做了這些,曉萍在一旁待著。

  林孝忠說:“你也吃些吧。”曉萍忙坐下,陪著吃了一點。

  吃過宵夜,林孝忠待撤去餐具,重新洗臉燙腳又上了床,在通宵舞曲聲中慢慢地睡去。

  林孝忠一直睡到年三十上午十點鍾才醒了過來,他習慣地搖了搖床頭小幾上的小銅鈴。聽見鈴響,曉萍馬上進來服侍他起床,安排早點。吃飯時,老板娘上來請早安,恭請他今後抽空光臨,並交待曉萍今後要好好伺候林先生。

  林孝忠顧不上與老板娘說話,吃過早飯就在她們的陪伴下下樓來,車夫老黃已經候在門廳裡。

  林孝忠去了公司。今天是年終結帳的最後日子,他走進辦公室時,已是12點鍾了,陳襄理抱著一大疊商號的帳簿與財務總管一起進來了。

  “林總,這是昨晚和今天上午結清的一部分帳,請你過目。”財務總管老陳將一筆筆帳說給林孝忠聽,並一一簽名。等到林孝忠審核簽完名,已是下午三點多鍾。

  侍應生送了咖啡與點心上來,放在窗前的桌上,林孝忠在暖和的陽光下,慢慢地吃著。這忙裡偷閑的功夫,他又想起了遠在古鎮的梅春,他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抓起電話給府中的管家拔了個電話。

  老張接了電話,知道老爺關心著梅春的事,就說了一堆令人欣慰的話,說梅姨精神好多了,飯也吃的多了,覺也睡的香了,就是不說她整日燒香拜佛的事。林孝忠雖然一時也鬧不清楚,但終是放寬了點心思。不久,帳冊又一一送了上來。直到晚上10點半鍾,會計室送來最後一個帳表。

  財務總管當著林總的面將會計室的保險箱櫃與房門鎖好,上了封條,將一串鎖匙交到了林孝忠的手上。這時,在四處響起的過年鞭炮聲中,福順號公司的大門落了鎖,隻留三位門房值夜,公司為他們從酒樓訂的年夜飯也送來了。林孝忠向值夜人說了幾句小心火燭、按時巡察與慰問的話之後,便與一眾高級職員回林府去吃年夜飯了。

  一長列的黃包車隊在滿街爆竹煙味中來到林府大門前,這裡已是煙花四射,彩燈紅豔,炮聲四起,林孝廉與林孝明在敞開的大門口迎接前來送年的公司主管們。張管家給車行的車夫們分發紅包,車夫們便拉著車到巷口的一家茶館門前停車,隨後就在那裡吃茶抽煙閑聊賭錢,等候這些主管們吃過年夜飯,送他們回家。

  林府前前後後的廳堂中擺了幾桌酒席。後院裡,家眷們的年夜飯已接近尾聲,而前院花廳中的四桌,到了午夜前才迎來這批客人。大家隨著林孝忠進來,相互謙讓著入了席。林府三兄弟與公司的陳襄理,財務主管與張管家及四家分公司的經理坐了主席,各商號的經理、帳房主管與會計們則分坐三個客席。年夜席上,也沒了許多規矩,熱鬧的聲音吸引了後院幾個小孩,他們跑出來在雕花門前探頭探腦地觀看。

  桌上煮著熱騰騰的大火鍋,上了四冷盤,八熱炒,開了威士忌、花雕、葡萄酒和家釀的糯米酒,餓了半天的人們在向主人敬過酒之後,就放開肚子大吃起來。在這一酒席上林孝忠只是應了一個形式,他沒有什麽心事在此與大家熱鬧,但他還不得不熬著。席間,內院傳來一陣輕快而且雜亂的腳步聲,老太太在媳婦們的陪同下,出來看望這些為公司努力工作了一年的高級職員們。大家慌忙起身,恭恭敬敬地向老太太賀年、問安。

  老太太在一張空椅上坐了下來,向大家說了幾句感謝話並端起酒杯拜了個年,接著老人家便在丫環的扶持下,笑眯眯地離了座。長房媳婦在正廳長條桌上,放下一盤紅包,每個紅包上都寫著名字,林府按職務高低發放數額不等的過年費。

  老太太離去後,林孝忠因身心疲勞也向大家道過辛苦賀過年,先行離席回房休息去了,留下老三老四兩個弟弟陪職員吃飯。見總經理走了,桌上的客人們更沒了拘束,借了酒精的刺激,提高了聲調,互相敬酒、劃拳、說笑,林府三少爺也是好玩之徒,便興致勃勃加入了熱鬧的守歲之中。四少爺是個讀書人,沒有這種喜好,但也硬著頭皮堅持著。

  幾桌人喝過了午夜,迎得了新年的來臨。他們放過大鞭炮,領了紅包,才搖搖擺擺地打著咯、吐著酒氣,相互攙扶著出了林府大院。黃包車早就候在門外,將他們送回家。幾位家在城外的職員則回公司訂的客房中過夜,待明早再尋車回家。

  大年夜的羅城,沒有風雪,依然寒冷。

  林府的老太太、各位太太帶著孩子們,在大廳中守夜。明晃晃的電燈下擺了一張牌桌,老太太與三位媳婦正好湊成一局,打起紙牌來。屋裡燒著一盆紅紅炭火,小丫鬟打著哈欠,在一邊的小桌上給太太們燒水沏茶。溫暖如春的屋裡,阿寶與兩個小孩子,早都呼呼入睡了,老太太讓幾個丫鬟把他們抱回臥室去。

  今天晚飯上,老太太心情好多喝了一杯酒。這時雖然在打牌,但是她的心情並不在牌上, “媳婦啊,今年阿寶這孩子,進了我們家的門,我是了了一樁心願,這也是你們公公在世時,沒有了卻的心事。從今而後,大家都要萬分看重這個孩子。他可是我們家的長房長孫,老太爺是有留下話來的。”

  三媳婦婷婷十分乖巧,“是的,是的,婆婆。我們都替大哥大嫂高興,長房的香火是非常重要的。”

  大媳婦婉珠,這時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能帶著一臉微笑,使勁地點著頭。

  正懷著孕的四媳婦,明顯感到精力不足了,哈欠連天,但她還是使勁忍著。老太太看了她一眼說,“素秋帶著身子,是熬不了這個夜的,我也忙了一整天,也高興了一整天,現在感到累了,但想想我們這一家團圓的喜事,又讓我有了神。”

  小丫環把茶端了上來,大廳裡面飄逸著烏龍茶的香味。老太太開心的喝著茶,往四周瞧一瞧,幾個大孩子都不在身邊,就問貼身丫鬟:“幾個孩子都上哪去了?”

  丫鬟回答:“回老太太。幾位小少爺小姐,隨著阿福到院子裡放鞭炮去了。”

  院子裡,不時都有零零散散的鞭炮聲與閃亮的煙花,以及孩子們的歡叫聲。但是周圍的夜空中,四處都回響著鞭炮聲,此起彼落,將院子裡孩子們的遊戲聲給掩蓋了下去。

  廳裡的大自鳴鍾敲響了午夜12點,過年了。丫鬟將幾個孩子帶回廳裡來,給老太太拜過年,領了紅包,大家一起圍坐在桌子邊,吃著點心。

  阿福在院子裡放起大掛鞭炮,點燃煙花。隨著新年鍾聲的回蕩,林府中流光溢彩,爆竹喧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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