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城裡,新的一天開始了。
吃過早飯,門房老李帶著幾個工人就忙開了,他們在林宅大門的簷下掛上兩盞大紅宮燈,這兩盞燈籠已經用過半個世紀了,由本城老字號花燈店雙泉號的第二代傳人張泉仔親手綁製的。它的龍骨是采自江西的方竹,燈面用的是蘇州的絲綢。每年使用後都要用一個大布袋套上,放上樟腦丸,懸掛在樓上庫房的通風處。當年這兩個燈籠花了50兩銀子,是專為林宅定製,而且在此後,雙泉號就不再為本城製這個尺寸的大燈籠了。
剛掛好燈籠,雙泉號夥計就雇了車,送來了精製的150個小花燈。
聽說花燈送到了,老太太十分高興,就讓大媳婦出去查看一下,並交待要多給幾個賞錢。太太應了一聲忙朝門口走來,老太太的貼身丫環喜兒捧著一個錢袋也跟了出來。
在老李的指使下,燈店的夥計和林宅的工人將花燈從大門口照壁的走廊口一直掛了進來。孩子們聽說掛花燈了,十分興奮,由奶娘和丫環領著,湧到走廊上看花燈。
今年阿寶進了林府,老太太心中高興,早就交待下來,要多做幾個送子接福的燈。於是雙泉號精心綁製了“鯉魚送子”“觀音送子”“蓮花生子”的花燈,加上傳統的桃花燈、金桔燈、動物燈、人物燈、戲文燈與日月星辰燈,林宅上上下下張燈結彩,十分喜慶。
太太一路看了進去,心裡十分滿意,待燈掛好後,就讓喜兒給了燈店的夥計每人三塊錢。得了賞錢的小夥子,高興得不得了,衝著太太作揖,歡天喜地走了。
中午時分,林府請來寫春聯的陳先生坐著黃包車來了。陳先生是城裡學堂的國文教師,早年中過貢生,但後來幾次考舉人都沒有上榜,心灰意懶之後就安了心在學堂裡教國文,如今已是70多歲的老者了。陳先生鶴骨仙顏,留著長長的白胡須,身著一襲米黃色的緞袍,腳蹬一雙雲頭黑布鞋。
林孝明早就等在門廳裡,恭敬地向陳先生行了學生禮,原來林府的幾個兄弟全是陳先生門下的學生。“四少爺,不敢當,不敢當,老朽來遲,讓您久候了。”陳先生彎腰向自己當年的學生回了禮。
“陳先生,請請,書房請。”林孝明趕忙伸手扶住陳先生,讓書童平兒接過陳先生的布包,一路往中院的書房而來。“呵呀,四少爺。今年花燈好漂亮呀,真是喜慶呵!”陳先生一路走,一路抬頭望著一個個花燈,樂得半天合不上嘴,那口水順著缺牙滴了下來,他忙從肋下取出方巾,輕輕地擦了擦口水。
書房裡早就卷起了細竹窗簾子,陽光從玻璃花窗裡射進來,明亮而且暖和。
平兒在房中桃花木的大書桌上放下陳先生的包。桌上有一方古樸的雲紋盤龍端觀,數支斑竹狼毫雲楷和黃金萬兩松脂墨王,他慢條斯理地研著墨。陳先生在窗前鋪了棕色絨布墊的直背紅木椅坐下,接過丫頭遞上來的水煙筒,咕嚕咕嚕地吸了一氣,放下水煙,又端起大紅百喜蓋碗,輕挑蘭花指,將碗蓋掀開一條縫,慢慢地嗅著茶香,呷了一口茶。
“好茶、好茶,四少爺,這是貴府的秋香綠?”陳先生很熟悉建春茶行出品的茶。
“正是,正是,陳先生,家母已經交待下來給您準備了兩斤貢品秋香綠”,說著用手指了指放在東牆邊書案上的一個金黃色的茶禮盒,在這個茶禮盒的上面是一個大大的紅紙包,裡麵包著筆金五百塊錢,在桌子下還有一個大大的五層生漆禮盒,
裡面裝著各色果子及糖餅點心,這是林府每年謝陳先生撰聯的規矩。說話喝茶間,平兒研得了濃濃的墨汁。陳先生起身到書桌前,鋪下點金紅條春聯紙,提筆沾墨,吸了一口氣,俯身揮毫。 臘月廿八的中午,林孝明將一幅“上天奏善事,下地降吉樣”的對聯貼在廚房門口。廚工們已將夥房洗得乾乾淨淨,在大灶口放一張橫排桌,午飯後,在桌上擺上了灶糖灶餅、四色果子,蜜餞乾果和滿滿一籃的紫紅糖蔗,還有就是年糕、鹵貨和一個白水豬頭。
快過年了,林宅裡守了一年的晚7點才亮燈的習慣也暫停了。
晚上五點多鍾,天色開始昏暗下去,門房老李將電燈總開關合了上去。 頓時,全宅走廊上那一百五十盞花燈齊刷刷地都亮了,大人孩子們興高采烈在院裡遊走賞燈。
老太太身著青色絲棉襖褲,頭戴小貂皮護耳帽,腳蹬千層布底黑棉鞋,在媳婦和丫環們陪同下,興致勃勃地從房中出來看燈了。老太太高興地說:“把阿寶也抱來,讓他看看燈,對了,要多穿件袍子。”
一會兒,奶娘雲姨就將包在虎頭包中的阿寶送到了老太太的面前。阿寶已經吃足了奶水,臉色紅撲撲的,瞪著一雙大眼睛好奇地望著頭上那一盞盞花燈,不時抖動著手腳,很是快樂的樣子。
見到阿寶,老太太更開心了,一邊逗著阿寶,一邊與身邊的人們說著笑話,一邊看燈,就這麽一路往餐廳而去。
今晚的八仙桌上是一餐豐盛的晚餐,照林府的規矩,這一餐盛宴之後,要到後天晚的年夜飯才有豐盛大餐,年廿九這一天和年三十的中飯都是比較清淡的飯菜,這既是怕孩子們因節日裡大吃大喝而招致積食消化不良的衛生習慣、也體現了林府歷代的傳統:“一米一粟當思來之不易。”雖是鍾鼎富貴人家,也當進退有距,操持有度。
祀灶之夜是照例要放送灶王爺鞭炮的,但老太太怕驚了阿寶,特地關照把這鞭炮拿到大門口的巷子裡去放。在一陣若遠若近的炮放過後,林府的晚飯在一團吉祥氣氛中度過的,雖然林孝忠並不在場,在為他安排的位子上,奶娘抱著阿寶坐在老太太的身邊。老太太喜滋滋地眯眼看著阿寶,胃口好了許多,吃了不少菜,還叫廚房溫了一壺紹興花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