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孝明在之江大學讀四年級那一年，父親林德水去世。在返回羅城奔喪之後，大哥林孝忠把他找到書房單獨談話，“四弟，你眼看就要畢業了，之後有什麽打算?”林孝忠手拿裁紙刀一邊切去雪茄頭，一邊問。

　　“大哥，這個問題我還沒有完全考慮好，但我也希望像二哥那樣，在大城市裡找一份職業，”林孝明說，他知道大哥想讓他畢業後回羅城來。林孝明從小以來順風順水，無憂無慮。在家庭產業的經營上，前有三個兄長，並沒有什麽事情需要他做，加上他天資聰明，學業優秀，中學畢業後順利地考入之江大學。他頗為羨慕二哥，大學畢業後留在上海，天高皇帝遠，家中管不著他。但他在家庭內部也沒有什麽矛盾與抵觸，所以他對在大學畢業後回家，並沒有什麽精神壓力，是所謂無可無不可。

　　這次父親辦喪事，林家四兄弟倒是聚齊了，這讓老太太在悲傷之外多了一些安慰。但是相聚苦短，老二林孝文很快返回上海去，因為商號業務忙，離不開他這個總經理。還因為他娶了一個上海小姐，雖然夫妻倆一起回來奔喪，但這位自小生活在上海的太太不習慣羅城以及林府單調的生活，所以辦完事他們就要走了。林孝文夫妻出行前來老太太房內辭行，老人家心情似乎很差，淚眼望著他們，說不出什麽話來，只是點了點頭，就讓他們出去。林孝忠在門外目睹這個情景，自然也有些傷懷。

　　老三林孝廉自從領教了家法之後，倒是痛改前非了。這幾年沒有再出什麽問題，過著遊手好閑的公子生活，還時常陪著太太回娘家。他也時常奉兄命在外參與家族公房的一些事務，在內能夠心甘情願的配合張管家，幫助母親招呼一下家裡的事情。

　　林德水病重去世之前，將林孝忠叫到了病床前交代心裡話。老人家說雖然他看不到這樣一個前景，但這是他臨終的願望，就是要求四個兒子能夠齊聚林府，闔家團圓，人丁興旺。當然，林孝忠知道這是不可能實現的，因為二弟根本就不可能回來。現在他倒是希望四弟大學畢業後能夠回來，如果不願參加家族產業管理，也可以在羅城找一個工作，多少也能陪伴一下老母親。

　　所以，他今天與四弟談起這個問題。面對大哥的要求，林孝明倒是沒有拒絕。他略微遲疑的想了一下回答說:“大哥，這個問題我考慮一下。我在之江大學處了一個女朋友，她是本城周家的女孩子，名叫素秋，是我在格致中學的學妹，低兩個年級。她應該不會不願意回來的，但不管怎麽樣，我還要征求一下她的意見。如果她也有這樣的想法，我們一起回來，那不就很好嗎?”

　　幾天后，林孝明也走了。

　　半年後，林孝明畢業了。回到羅城後應聘到格致中學就職，而他的女朋友周素秋也轉學到羅城的協和大學，這讓林孝忠感到十分開心。一年後，素秋從協和大學一畢業，他們就在老太太的催促下完婚，解了老人家的一個心結。

　　一轉眼，到了1919年的春末夏初之交。5月5日上午，林孝明發現高中學生的課堂失控了。學生們根本無意聽他講課，而是傳閱幾份傳單，他們從交頭接耳變成了大聲討論。林孝明問學生在談什麽?

　　一位同學站起來說:“林老師，我們的國家都衰弱到極致了，西方列強欺辱我們。今天，我們在這裡還能夠平心靜氣地上課嗎?”說罷，這個學生就將一份傳單遞給了林孝明。這是來自北京學生聯合會的一份電報，

號召全國各地學生罷課，抗議北洋政府的代表準備在巴黎和會上與日本國簽訂喪權辱國的條約。在此條約中，日本提出要佔領原為德國領地的山東半島，將德國在山東的所有權益轉讓給日本。　　就在前一天，北京爆發了五四運動，反對巴黎和會對山東問題的處理。北京大學生聯合會通電全國各省於5月7日國恥紀念日，舉行示威遊行。看到這一份傳單，林孝明心中熱血沸騰。他在之江大學讀書的那幾年中，也曾經是大學的激進分子，反對袁世凱恢復帝製，投身於反袁浪潮之中。後來他看到西方列強對中國的侵略與瓜分，北洋政府的無能與腐敗的現實。慢慢的，那一顆曾經革命的心，也變得麻木了起來。今天這一份五四運動的檄文，又在他已經死水一潭的心裡激起了浪潮。他看到了這個國家，這個民族還是有希望的。眼前這一群年輕學生，也像他當年一樣，心系國事，敢於發聲，讓他非常激動。

　　過了不久，當天的日報送到了，報紙上也刊登了這一份北京大學生聯合會向全國各省的通電。雖然在教會管理下的校方，對此事保持沉默態度，但林孝明與幾位年輕教師，決定參加學生的示威遊行，這既表達了這些教師對時局的態度，也出於保護學生參加社會活動安全的考慮。就在林孝明與青年教師向參加第二天示威遊行活動的學生了解計劃時，其他學校的幾位學生代表來到格致中學，通報第二天的活動計劃。當天下午，他們擬定了口號，製作了幾百面的五彩紙旗，決定了第二天集中出發的地點與全部行程。

　　當天晚上回到林府，林孝明向大哥和三哥說起這件事。林孝忠已經知道明天將要發生的事情，因為商號裡也有幾個年輕店員要參加，他們今天下午一起向他請假。作為總經理，他也是非分明，準了他們的假。林孝忠表示支持店裡的年輕人參加社會活動，但凡一個誠實的中國人，都會為國家的前途命運感到擔心。但是他要求年輕人不要太激進，凡事都要有一個分寸。他說如果大家都奮不顧身，沒日沒夜地參加革命，各行各業都癱瘓了，成千上萬普通老百姓的生活怎樣安排?

　　這些話林孝明是不太願意聽的，他知道大哥是一個商人，在商言商是他的信條，他更多關心的是生意。但從大哥的所作所為中，看出他還不是一個糊塗人，對是非黑白還有辨別力，能夠憑著良心或者同情心辦事，是一個可以鼓勵與挽救的人。但是，三哥林孝廉對這事就沒有什麽反應，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專心致志地給魚缸中的金魚喂食。這也是長期以來，林孝明對三哥感到失望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後院裡的公雞叫第二遍時，林孝明就起來了，妻子素秋還在床上沉沉的睡著。院子裡面昏暗的很，但天邊的雲彩已經露出了一絲曙光。

　　這個時候在平日裡，應該還是非常清靜的時光，但今天他已經明顯感覺到高牆外街道上來往的人多，匆匆忙忙的腳步聲和說話聲，不斷地從高牆上面傳進來。他盥洗完畢，吃了兩塊昨天晚上預備好的糕點，喝了一杯冷茶，輕手輕腳的打開房門。院子裡靜悄悄的，他來到大門口。大門關著，但靠近門房一側的小門已經開了。門房老王握著大竹掃把，正在門外掃地。見到林孝明從側門出來，老王停下手中的活，“四少爺，你一大早就出門?”

　　“老王早安。今天學校有些事要早早去，”林孝明回答說。

　　老王抬頭望了望巷口的大街，“今天起早的人真多呀。平時這個時候，大街上還沒有什麽人。許多人都往南邊去，好像都是學生，拿著小旗子。今天是有什麽事吧?”

　　林孝明回答說:“是的，今天有重要的事情要發生。我們學校的學生也參加了，我也要趕緊去。老爺如有問起我，就跟他說學校有事。”說罷就急匆匆地離開了。

　　“好的，四少爺，你走好。”老王說完話又要接著掃地，車夫老李也來到了門口。

　　他看到四少爺的身影消失在弄堂口，就問到:“老王，那是四少爺出去了?”

　　“是的，匆匆忙忙的，說有事。老李，你今天這麽早就來了?”老王問道。

　　“可不是嘛，我家在馬路邊上。一大早就被行人給吵醒了，聽說今天學生要上街遊行。這兩天北平出事了，學生上街造反，國難當頭匹夫有責，抗議日本人佔領青島和北洋政府的無能。”老李回答說。

　　“是啊，學生們都去愛國去了，咱們家的四少爺也去了。不知道老爺是否知道?算了，我們還是各安其職吧，你趕緊到廚房去吃一點東西，回頭到我房裡來喝杯茶、抽袋煙，還要侍候著老爺去上班。”說著老王掃起地來，老李也慢吞吞的進了院子。

　　林孝明一路上步履匆匆地跟著學生，來到虞山腳下的南較場，這一路上走了一個小時。南較場上已經聚集了幾百個學生，還有許多學生從四面八方匯集而來。廣場上豎著幾面彩色旗子，旗子上印著不同學校的名稱。如英華、華南、格致與三一等，每個旗子的周圍都圍著一批學生。他來到格致中學的旗子下，學生們看到老師來了都十分興奮。

　　當然，在今天的集會上，林孝明與幾位年輕老師只是參與者，他們更多關心的是學生安全。會議開始後，有人介紹了北京五四運動的情形，宣讀了來自北京的電報，呼籲全國各省青年人奮起反抗帝國主義入侵，反對北洋政府在列強面前卑躬屈膝行為。各個學校的學生代表也上台發表演說，南較場上飄蕩著熱血的口號，吸引了周圍過往的民眾。大會結束後，數千學生從南較場出發，向南台島方向進行抗議遊行，他們前往倉前山下的日本領事館，要到那裡去遞交抗議書，強烈抗議日本政府強行佔領青島。

　　下午，參加集會與遊行的學生從南台島返回城裡，幾個學校的學生代表在大橋邊的青年會館開了一個臨時會議，也邀請了幾個學校的老師參加。在這個會上商定要聯絡全城十多所中等以上學校的學生代表，於5月中旬成立羅城學生聯合會。

　　傍晚時分，林孝明沿著江邊馬路返回林府。當天晚上，在一家人吃飯的時候，林孝明對大哥說，今天晚上有一些事情想與大哥商量一下。林孝忠便約四弟飯後去書房相商。

　　兩兄弟在書房裡坐下後，林孝忠便問:“老四，今天學生遊行有遇到什麽麻煩嗎?”

　　林孝明說:“今天的集會很成功，大家群情振奮，同仇敵愾，而且還影響了周圍許多的百姓前來參加。會後去南台島的示威遊行也比較順利，但是我發現有一些行跡詭異的人跟隨在隊伍的周邊，這些人不像那些熱情的市民。大哥，我有重要事情與你商量，根據形勢發展來看，在全市發動抵製日貨是大勢所趨。不知道咱們家商行，是否也有經營日貨?這個問題現在變得很重要了，過不了多久，學生們會上門查訪。我們應該要以實際行動來支持學生的革命運動。”

　　聽過四弟的話，林孝忠略微思考了一下說:“四弟，這還真是一個現實問題。我們福順號在羅城是一個大商家，當然有經營日貨，雖然數量不多，主要是鍾表與布匹，這是盡人皆知的事情。但是和其他幾家商行相比還是有區別的，有一些商行主要經營日貨。學生們要發動市民抵製日貨，這是大勢所趨，幾個年輕店員今天回來之後，也在議論這件事。我們也要重視社會影響，不能因商業利益而失去了道義與公正。明天我會將店裡的所有日本貨下架，中止與日商的訂貨。”

　　大哥的這份表態讓林孝明十分感動，“大哥真是愛憎分明，正氣凜然。”

　　林孝忠說:“這應該是我們的家風吧，我想就是父親他老人家在世也會這樣辦的。”

　　第二天，福順號商行關門半天，林孝忠要求經理帶領員工盤點貨物，將所有的日貨下架，封存進後院的倉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