歆悅眼裡噙著淚水瑩瑩,襯托著白翳也閃爍起來。
她負氣似的搖了搖頭,第一次覺得世事原來真的像父皇說的那樣,總是那麽的事與願違。
“你個死奴才……就知道你是在偷懶裝睡……”歆悅抬手輕輕打了陸離一下,別過頭去,兩行眼淚卻不爭氣的流了下來。
陸離的傷並不重,若是在城鎮之中,也許只需要幾副草藥,修養幾天便可以痊愈了。
而此地,離玄鏡茂地也應該很近了,近得也許只需要繞過這兩座山峰就可以抵達了。
可是如果現在丟下陸離,等待陸離的,就只有死路一條。
即便不被這匹衰老不堪的狼吃掉,也會活活凍死在這冰天雪地之中。
可是如果選擇留下來,又無異於放棄了報仇的機會,放棄了自己身份和身體。
歆悅艱難的掙扎著,心裡好像堵滿了石頭,壓得她好想就這麽不管不顧的大哭一場。
也許一個半月前,她會毫不猶豫的做出決定,可是現在……
“我自己找不到玄鏡茂地的。外面又開始下雪了,好冷……算了吧……”歆悅聲音顫抖,幾乎不敢相信,這話是從自己的嘴裡說出來的。
委屈的眼淚撲簌簌的滑落,滴在寒冷堅硬的地面上。
陸離艱難的轉過頭,昏昏沉沉的看著角落中的那匹瘦狼,心裡的不甘甚至比歆悅還要強烈。
即便是死,自己不該死在這裡!
姐姐的大仇還沒報,自己卻突然病成廢物一樣!此刻還要連累別人……
簡直!不可原諒!陸離此時恨不得站起來把自己一撕兩半,明明就只是那麽淺淺的傷口!
他不甘心!一股對於自己怨氣,從內心深處蒸騰起來,像萬隻螞蟻一樣噬咬著他的內心。
他一手攀向石壁,強撐著身體,慢慢爬了起來,背靠著冰冷的山洞,呼哧呼哧的喘著粗氣,眼前一片漆黑,緩了半天,才重新能夠看清楚周圍的事物。
心中卻是更加絕望。沒想到,下午還能勉強挨住的低燒,現在竟發展的這樣猛烈。
“把鐮刀給我,我死不了。”陸離低著頭。
地面的沙石隨著他的眼簾晃動,出現一個又一個的重影,“若有他日,記得幫我殺了孟玉榮和他養的那隻狐妖!”
歆悅松開了攙扶著陸離的手,強忍著淚水搖了搖頭,一抬袖子一把抹去了唇角頰邊的淚珠,揚起臉來,似是恢復了往日的氣場,眼神裡強撐起了三分怒火。
“自己的仇自己報!我堂堂一國公主,才不屑幫你去報這種私仇家怨。”
陸離微微苦笑,心裡明知歆悅是怕自己死了,才這樣激自己。卻是絲毫無可奈何,隻覺得更加對不起她,腿上一虛,複又跌坐在了地上,一時間失去了知覺。
歆悅眼見陸離又昏死過去,壓抑著的淚水頓時又重新流了出來,卻是更加情不自禁的哭出了聲音,撲倒在了陸離身邊。
心中卻愈發清晰堅定起來,如果真的非要在陸離和玄鏡茂地之間做一個抉擇,那麽玄鏡茂地……
她不去了。
就算沒有那副身體,父皇和母妃也不會不要自己。就算暫時報不了仇,天道昭昭,自有她容安雪恥之日!
可是陸離,如果他死了,歆悅突然一瞬間,不敢再往下想下去。
而就在這時,一道淡淡的白色光輝突然劃過天空,在風雪背後安靜的拖著長長淡淡的光輝,像一個孤獨的旅人,正在走完自己最後的行程。
是幻象中的……那道流星。
歆悅揚起蒼白的臉,淚珠正掛在她瘦削的下巴上,晶瑩剔透。
母妃曾經說,每一顆星宿都代表著一位仙人,只有仙人的仙逝,星辰才會隕落大地,從最讓人敬仰羨豔的天空,回到最平凡的開始,化身為泥。
歆悅含著熱淚,朝著天空抬起頭來。滿心的委屈,不甘和對陸離那份朦朧懵懂的情愫,都隨著流星的滑落而情緒崩潰了,淚水肆意的流淌開來。
幾乎從不流淚的容安公主,在這四野無人之處,哭的像一個被人拋棄了的孩子。
身後的狼,頭枕著前爪,與此同時也正歪著頭,安靜的看著天上的星辰跌落。它的呼吸是如此的沉重,好像每一口的傾吐,都是離別前最後的歎息。
流星來了,是不是它也該走了?
居然是在這個時候……
可是,這個傷心哭泣的女孩,為何卻始終在眼前揮之不去?
她瘦弱的像是凡塵中的一片枯葉,在冰天雪地中瑟瑟發抖,那麽的委屈,那麽的難過。
算不算宿命中的緣分呢,讓它死前沒有那麽孤單。
它輕輕用鼻子碰了碰歆悅蓋在它身上的那塊腰甲,上面似乎還殘留著喧鬧人間的味道。
狼的眼前,恍惚出現了一個穿鵝黃色裙擺的俏麗女孩,她站在陽光下,正眯起一隻眼睛,透過陽光去打量一片葉子的脈絡,粉紅柔嫩的嘴角微翹,隱約露出一排小而透白的牙齒。
她似是忽然發現了什麽, 對著葉子,嗤嗤的笑了起來,看起來那麽的天真,那麽的乾淨。
陽光落在她的臉頰上,將她清透無暇的皮膚添上一層絢爛的光彩。好似世上最美好的珍寶一樣,明媚的熠熠生輝,讓人連眼也舍不得眨,永難忘懷。
狼看著歆悅,兩個女孩的身影,在它的眼底慢慢模糊,慢慢重合。它低下頭,重重的喘息一聲,嘴角向後扯去,看起來竟然像是一抹,一閃而過的笑容。
瘦弱的老狼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來,那片甲有些重,可是它卻不忍卸去那份溫暖,它的身子沉重無比,幾乎快要承擔不起它自己的重量。
它虛弱的用爪子,從身後的一片亂石中,翻出了一顆奇醜無比的石頭。
那石頭上面全是孔洞,棱棱角角,髒兮兮的滿是灰塵,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醜陋的簡直讓人不屑一顧。
那狼閉著雙眼輕輕的用鼻尖碰了碰它,似是有什麽不舍,最終才將它含在了嘴裡,轉身慢慢的朝歆悅走來。
歆悅淚流滿面,看著流星的墜跌,根本沒有注意到越靠越近的狼。
等她再回頭,那狼已經蹲坐在自己的腳邊,仰著臉正和自己齊身,一起看著那已經失去了流星的天空,神情竟是那麽的落寞而又平靜。
歆悅嚇了一跳,但是馬上她便意識到了這隻狼的與眾不同。
什麽樣的野獸會與陌生人這般親近?什麽樣的野獸會有如此悲蒼的眼光?歆悅抬起手背將淚光抹去,正對著狼坐了下來,忘記了害怕。
她探尋的望著這匹骨瘦如柴的老狼,心中充滿了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