兗州城很大,大到用語言根本描述不來一星半點兒,在兗州城州府藏書閣裡放著一本厚厚的城市發展史,已經經過了十余次更替外加三次纂抄。
若是單純的以方向來劃分,就要找一個地方做點;這個點不是州府衙門,而是被人們默認為中間的夫子廟。
夫子廟佔地不大,只有五百平方米左右,建築風格采用的是魯南的風格,厚重典雅不奢華,用料由全城的人募捐的錢得來。
青灰色的磚瓦,原木的大門,飛簷沒有任何裝飾,斜斜的直插入雲;走進大門,順著回廊掛滿了一排排的風鈴,風一吹,叮鈴鈴的,奏出一首風中的樂曲。
院子的中間有一棵巨大的榕樹,粗大的樹乾要五個人合抱才能圍起來,樹上綁滿了紅絲帶,那是帶著孩子來祈求文運暢通的父母掛上去的。
正殿就是夫子像了,過了正殿到後殿,是灑掃廟門的老秀才住的地方;這裡的廟祝只能由科考無望的讀書人擔任,都是自願來此的。
以夫子廟劃分,東城大片大片的私人園林,住的都是官府大小官員;西城住的多是富商,大小宅門,鱗次櫛比;北城就是平民區了,高低錯落,劃分齊整;至於南城,那是消費娛樂的地方,勾欄院舍,茶館酒莊,飯店當鋪……
這樣劃分只能說個大概,腦海裡根本不會有印象。
是以不如按主要地標建築描述一番,西城最顯眼的就是靠近運河的碼頭。
在這裡每天都擠滿了運貨賣貨的大小船隻,各種原材料和成品從這裡吞吐,兗州城大多數的壯勞力,沒有一技之長的都會到碼頭這裡來扛包,只要肯下苦力,一個月掙得的銀錢足夠一家人的吃用。
緊挨著碼頭的騾馬街,聚集著城裡所有的車馬行,大騾子大馬,犍牛毛驢子,兩套的大車,三套的牛車,隻為大宗貨物的運輸服務。
牲口多,草料需求也就多,所以這騾馬街包攬了兗州城所有的牛羊草料,每天絡繹不絕的有鄉下的農戶趕著雞公車送草料過來。
當然,糞尿問題也需要解決,每天天不亮,成排的拉糞車排成行從這裡出發,去往各處鄉下,肥沃一方土地。
東城這裡玩的是文雅,沒有顯眼的地標型建築,只有塔舍碑林,假山遊廊,荷花池子,湖心亭閣。
北城就是平民居所,除了人頭沒啥東西。
最有意思的還要屬南城,大酒樓跑堂吆喝的夥計,怡紅院門口搔首弄姿的美女,賭坊裡吆五喝六的賭棍,蒼蠅館子裡獨坐自斟自飲的酒膩子,街邊躺著打盹裸露肚皮的賣肉屠夫,盯著糖葫蘆流口水被老頭攆也不走的小娃,一身補了又補的青衫穿在身還要努力挺直腰的書生……
好一幅眾生相,寫上一天寫不清。
今天的南市街角拐角的地方多了一位算命先生,年歲不大,總低著頭看地上,坐在掛攤後面,身邊布條上寫著“看相算命,預測禍福”。
小先生是今早上到這裡擺攤的,從早上往哪裡一坐,過了中午了都沒挪過地方,一直保持著一個姿勢一動不動的,眼睛看著面前的地面,老神在在的。
起初沒人在乎一個算卦先生,尤其是一眼看去還這麽年輕的先生,潛意識就覺得他不靠譜,所以人來人往的,沒有一個人駐足找他算命。
能注意到的也就是旁邊擺攤的小商小販們,但大家只是覺得他很奇怪,不聲不響的。
午時三刻的時候,盛夏的太陽正烈,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的小先生忽然推金山倒玉柱一般,
直挺挺的倒了下來,啪!結結實實的拍在了地上! “哎呦,我的天爺啊!這是怎麽了這是,出人命啦!快來人看看啊!”
對面賣梨的大呼小叫,上躥下跳的,乾張嘴不動腿,眼睛一直看著這邊,一抹興奮淺於眼底。
“啊!我的媽呀!嚇死老子了!晦氣晦氣!”
“咦,流年不利啊,怎今天遇到這種事了……”
兩邊的商販都往後躲,唯恐避之不及,路過的路人不一會兒的功夫已經圍了一圈了。
“誒……”
人群裡有一老頭,見無人上前,輕歎了一口氣,可憐小先生暴斃當場,起了惻隱之心,咬咬牙高聲說道:“各位高鄰聽真,小老兒是北城豆腐坊的莫老蔫,在場有沒有識得我的人?”
“我認識你,你不就是那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莫老實嗎!”
人群裡有相熟的人喊出來他的綽號,口下無德,以別人綽號為樂,喊完引得全場人哈哈大笑,暗自以此為榮。
“好!”莫老實不以為然,笑呵呵的對那個人拱手,“我與你即是相識,那你必曉得我平時為人,如今我要為這位小先生收斂遺體。日後官府必然問詢於我,我希望這位高鄰到時於我一同前去作證,可好?”
“不不不不!”
那人聞言,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就想抽身而退。
怎料身邊眾人起哄,擋他去路,推推搡搡就是不放他離開。
莫老實不去管他,徑直走向倒伏在地的小先生,走到近前,仔細看了看,確認胸口沒了呼吸,心裡暗道一聲可憐;他剛要彎腰去扶,忽然看見地上有好多螞蟻,紅黑兩色,正在互相撕咬,紅色凶猛,黑色螞蟻已經所剩無幾,在黑色螞蟻群裡有一隻碩大的蟻後,被保護在中間……
什麽玩意兒?
莫老實嫌棄這些家夥們礙事,抬腳去碾,他本能的討厭紅螞蟻,所以重點照顧它們,三腳兩腳就把紅螞蟻踩死了一大半,剩下的受到威脅,一哄而散,四散奔逃去了。
他剛要去碾黑色的, 忽然腳腕一緊,一隻手抓住了他。
圍觀的人群立刻亂了起來,有人大喊:“我的媽呀!詐屍了!死人活了!大家快逃啊!”
莫老實向手的主人看去,正好看見一雙清澈的大眼睛和一口的大白牙。
呃……呃……
老漢一翻白眼,嚇暈了……
這一摔摔得方向對了,是往前摔得,正好被算命先生一把摟住了,不然磕到了後腦可就真的完蛋了。
等他悠悠轉醒,睜開眼來,只看見小先生坐在凳子上咧著一嘴大白牙看著他樂。
莫老實思維剛剛恢復,還在犯迷糊,以為自己是到了陰曹了,連連擺手往後退。
“後生,你我無冤無仇,你莫要害我,我都被你嚇死了,你就不要吃我了!”
他往後退,感覺碰到了人,扭頭一看是喜客來的掌櫃的。
莫老實驚訝的說道:“老王,你怎麽也下來啦?”
“你才下來了!”
老王拿手呼啦一把自己的禿頭,小眯眯眼一瞪,一把把他推開了,氣哼哼的扭身進了廚房。
莫老實這才發現自己沒死的事實,他看看熟悉的飯店,又看看好端端坐在對面的小先生……
“你……你沒死?”
“沒死。”
“那你剛才?”
算命的小先生聞言站起來一躬到地,誠懇的感謝道:“多謝老伯救命之恩,小子沒齒難忘!”
“啊?啊!”
小先生露出一嘴大白牙,笑成了一朵花,說:“為了感謝您的救命之恩,就讓我給您算一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