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張金樹眼中閃過的那抹寒芒,我點了點頭:“你老張辦事我沒什麽不放心的。不過,話說回來,不是我這個人好殺,而是這些人都已經被彌勒教洗過腦了,一旦由他們成了事,轉眼之間就會是一場災難。在我的心裡,這些人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他們都是魔鬼。”
張金樹點頭道:“公子,對在下來說,除去眼前這十五個人沒有問題,不過,在下想知道,公子對於郎山蓮花頂是如何打算的,畢竟,那裡現在盤踞著一千多彌勒教眾,而且,據在下所知,那些教眾都是彌勒教的精英所在,絕不是筆架山上那些草寇所能比肩的。”
我起身在房內踱了幾步,整理了一下思緒,回頭和張金樹說道:“老張,郎山的事情,也是我來蔚州的另一個目的。除去郎山的那些彌勒教眾,我需要你的幫助。”
張金樹站起身來一抱拳:“公子需要在下做什麽,盡管吩咐,金樹洗耳恭聽。”
我抬手向下按了按,示意他坐下:“老張,俗話說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我手下的三十幾人,雖然都是悍勇之士,不過,相對於一千多匪眾,這點兒人在力量對比上過於單薄了。即便不是去硬拚的話,我手上的本錢也不夠。何況,都是些血裡火裡隨我過來的漢子,我不想讓他們任何一個人有事。
在我想來,拿下竇成元這個佛子問題不大,難的是我沒辦法在面對著一千多彌勒教眾的時候,做到面面俱到。若是任由這些人分散著由山上衝下來,我們這些人即便是長了八隻手也攔不住。所以,我需要人,靠得住的人,數量不能少於五十個。”
張金樹雙眉皺在了一起,疑道:“公子只要五十個人?那樣的話,再算上公子手下的三十幾人,加到一起這也不夠一百人啊。這麽點兒人面對山上的悍匪,也嫌太少了吧?”
我擺手道:“五十人足夠用了。不過,我希望,你委派給我的五十個人都是弓箭高手,當然了,不用非得百步穿楊箭法通神的那種,但是三十步之內開弓能命中目標的,我覺得你手下應該不缺。”
張金樹沉吟片刻,開口道:“人不是問題,卻不知,面對著千余悍匪,公子要如何做呢?”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將杯子裡的水在桌上倒出一個圓來,陰陰的笑道:“火攻!”
張金樹一挑眉:“火攻?公子前段時間要的那三千壇石脂水?”
我點了點頭道:“不錯,就是那三千壇石脂水。但是,那石脂水雖然可以燃燒,卻沒辦法直接用來作戰,所以,我用辦法把那些石脂水的精華提煉了出來。我前些日子做了實驗,提煉後的石脂水,若是用於火攻的話,威力應該勝於炸藥。”
張金樹抱拳道:“既如此,在下就不詳細問了,但不知,公子所需的人何時要用?”
我正色道:“十天!十天后,我要在郎山腳下的小東溝見到這些人。至於帶隊之人,就張茂吧,我和他比較熟悉。”
送走了張金樹,我一點兒睡意都沒有。望著天上的一輪明月,我思緒萬千。六個多月以來,我總是想辦法讓自己忙碌起來,不敢有一絲空閑。我甚至發覺,好多時候,我其實都是在給自己沒事找事。現在想想,我並不是在享受忙碌,而是在害怕孤獨。
來到這個世界,認識了這麽多人,我依舊孤獨。即便我知道自己是在這個世界真實存在的,我也沒辦法把自己徹底融入到這個世界之中去。這道題對我來說太難了,
根本沒有答案。 我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覺著我現在活得就像是在後世的時候打電遊差不多,乾掉一個BOSS,又出來一個,再乾掉一個BOSS,又出來一個。唯一不同的是,遊戲失敗了可以重來,而我現在不能失敗,我要是失敗了的話,就再也沒有繼續玩下去的資格了。
想想其實挺可笑的,我一直以為以自己的智商和一千多年的知識積累,在大唐來說即便不是鳳毛麟角,也應該是屈指可數的人才。可是,現在看來,完全不是那麽回事兒。
說到底,我除了比別人多出來一千多年的知識沉澱之外,其他的各方面都不見得比別人強,尤其是在面對那些風雲老賊的時候,我說破大天去也不過就是一個剛出師門的黃口小兒罷了。我猜想,對於他們來說,能把我這個所謂的神仙子弟玩弄於股掌之中,應該是一件比較令人愉悅的事情。
不過,最初的憤怒過去之後,我發現自己其實並不是很在意這些,我知道,除了秦王的百騎司之外,其他各地方勢力對於我的試探和猜測我都沒有必要去糾結,畢竟,這些人都活不長。
凌敬的背後,是定州總管李玄通,不出意外的話,兩個月後就會被劉黑闥乾掉。
杜平的背後是易州刺史慕容孝幹,如果我不及時把高開道乾掉的話,這個貨會在高開道起兵之初就被高開道殺掉,而後,掛在旗杆上慢慢風乾。
路平的後台燕王羅藝,雖然能多活兩年,不過,貞觀之初也會因為造反不成,在逃亡匈奴的途中被自己的手下乾掉。
至於高開道和竇成元,我對除掉他們兩個有著足夠的信心。
和一群將死之人錙銖必較,我興趣不大,且讓他們得意幾天吧。畢竟,即便是那些即將被砍頭的死囚,臨刑之前也是要吃一頓有酒有肉的斷頭飯的,讓他們得點兒好處,死的時候也能心安。
其實對於我來說,現在最大的敵人不是高開道,也不是竇成元,而是這個世界帶給我的孤獨感。也唯有這種無所不在的孤獨感,讓我沒辦法去戰勝。
愛上層樓的身體裡面,埋藏著一個欲說還休的靈魂,我總覺得自己生活在一種靈與肉錯亂的生存狀態裡面。這副身體承載著一個過於成熟的靈魂了,而我總是試圖讓這個靈魂去適應身體,卻總也做不到。
月入中天,銀光瀉地,陣陣夜風帶著些許寒意。左右睡不著,我打開門,對外面值夜的蘇衛三人說道:“不必值夜了,想來也不會有什麽事情。要是不想睡的話,去搬一壇酒過來,陪我說說話,。”
沒什麽下酒菜,只有一碟子鹽炒豆子,沒人用筷子,都拿手拈著往嘴裡面放,咬得“咯嘣咯嘣”的響。夜酒涼如水,喝到肚子裡就變成了火。半碗酒下去,蘇衛和杜元的臉就紅成了豬肝一樣的顏色,而我和鄭喜春兩個人,臉色卻被窗外的月光映得慘白。
炒黃豆這東西有些乾,吃上幾粒,就得用酒漱一下口,不然就很難咽下去。我用酒將嘴裡的豆子送下去,笑著搖了搖頭
“從前隨先師在一起的時候,我吃過一種類似於豆子的東西,師父叫它做花生。不管是用油炸了拌上細鹽,還是用鹽水泡過之後放在鍋裡面乾炒,都算得上是無上美味。嚼上兩粒滿嘴生香,那味道比這炒豆子強上不是一點半點。現在想想,好長時間沒吃過了。”
杜元喝了一大口酒,說道:“家主,那東西哪裡有賣,這蔚州城會不會有,若是有的話,俺老杜明天就去給家主買來。”
我擺手道:“不要說這蔚州城了,即便是走遍大唐,也不會有的。當年,那東西是先師的一位友人自極西之地帶來的,若是想要再吃的話,就要有翻山越海的本事,憑借著我們現有的能力,恐怕還做不到。”
鄭喜春在一旁接道:“家主,別人能去得,我們就能去得。憑借著家主一身絕學,翻山越海又能算得什麽!”平日裡話不多的一條漢子,喝過了酒之後,身上的陰鶩之氣已然不在,豪邁頓顯,只是,兩隻紅彤彤的眼睛看上去依舊有些冷。
我伸手拍了拍鄭喜春的肩膀,長呼了一口氣:“想要去那裡,需要有極大的船只和極高明的操船術,那需要很專業的人才。而這些,我們大唐現在都不具備。即便我們以後可以去,那也需要把這些事情都準備好才行,絕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實現的。”
蘇衛像是想起了什麽,突然放下酒碗道:“家主,你說過人是可以飛上天的,要是那樣的話,我們可不可以從天上飛過去?”
我微笑著點頭道:“老蘇的想法不錯,這件事情理論上是可行的。不過,能讓人飛上天對我來說不是什麽難事兒,但要是讓人飛過幾萬裡的大洋卻不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那需要一種更高明的飛行工具,我從前坐過。但是,我卻沒辦法把那東西製造出來。”
杜元瞪大了眼睛,愣愣的道:“家主,人真的可以在天上飛?還能飛過幾萬裡的大洋?”
“不錯,那是一種可以載人的飛行機器,我們可以把這種機器叫做飛機,而且,飛機的速度很快,三五千裡的距離,只需要兩個時辰就可以到了。”
杜元張大了嘴巴,口水流出來二尺長:“三五千裡只需要兩個時辰,我滴乖乖,那不就是神仙!”
蘇衛也用失去了焦距的眼睛看著我:“家主,你說的這些就是終北國裡面的事情?難道,終北國裡的人都是神仙?”
我望著掛在天邊的明月,歎道:“這個世界哪有什麽神仙。所謂的神仙,都是人類自己憑空想象出來的。遇見了自己沒辦法解釋的事情,就都算到了神怪的頭上,其實,都只是自己騙自己罷了。”
鄭喜春端起酒碗狠狠的喝了一口酒道:“家主說的是!要是真有神仙的話,俺求了那麽多遍,為何一個顯聖的都沒有。若是沒有家主在,俺老鄭還不是帶著老婆孩子過著饑一頓飽一頓的恓惶日子。在看老鄭看來, 求神拜佛,不如求家主管用。”
我笑著搖了搖頭,拿起酒壇子給幾個人都到滿了酒。
“老蘇,你說說,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麽?”
蘇衛喝得熱了,敞開了前襟,露出來毛茸茸的胸膛,拱拱手,一口幹了碗裡的酒:“家主,俺老蘇活著,其實就是為了吃一口安生飯。三十來年了,從沒想過能過上今天這樣的日子。幼時跟著阿爺在地裡刨食,饑一頓飽一頓的隻盼著吃上一頓飽飯。後來從了軍,每日把腦袋別在腰帶上討生活,就盼著立了軍功能分上幾畝地回家老婆孩子熱炕頭的過消停日子。
再後來,淪落到在山野之中做了獵戶,婆娘生病,卻連抓藥的錢都湊不出來,眼看著那可憐的婆娘撒手西去卻無能為力。當時隻想著,若是哪位好心人收留了槐頭那孩子,俺老蘇也抹了脖子隨她去算了。萬沒想到,不過一年有余,俺老蘇卻又活成人了。”
鄭喜春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搖頭笑道:“老蘇說道軍功。想當年,俺老鄭也是有軍功三轉的,按說,回到關中,也應該有上田六十畝,耕牛一頭,哪知道,轉瞬之間,遼東就全軍覆沒了,所謂的軍功也都成了過眼雲煙。從前的事情,不說也罷。”
我點了點頭,端起酒碗道:“不管從前如何,既然到了今天,咱們就不提從前了。等此間事了,我就帶著你們回關中,想要地咱們就買地,想要牛咱們就買牛,日子,總會越來越好的。但是前提是,你們這些人都要好好活著,不得出了差池。”
三人一起端起酒碗,齊聲道:“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