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您找過杜元了,那個夯貨怎麽說?”看著岑老爺子一臉的不痛快,我的心裡說不出的舒坦,因為我剛剛得知,杜元在這老爺子擺出來的巨大利益誘惑面前,拒絕的沒有絲毫猶豫。
岑鶴冷哼一聲:“也不知道你這娃娃給這些人灌了什麽迷魂湯,我堂堂百騎司的昭武校尉,正六品的軍職,難道比不上在你手下做個家將麽,不識好歹的東西!”
我嘿嘿一笑:“老爺子,您消消氣。至於內中緣由,您老人家仔細想想也應該想得到。那個杜元在市井之中廝混經年,早就不耐煩了軍中的那些束縛,在我這裡,這個夯貨從來都不用講什麽軍規軍法,即便是看到我這個家主哪裡做得不對,也可以隨時對我訓斥兩句,而我從來不往心裡去,要是換了您的百騎司,這些事情可行麽?”
岑鶴氣哼哼地道:“既然身為軍戶,便當有報國之志。如何能因為不願遵守規矩便不忠王事,這樣的軍人,要來何用!更別說什麽斥責上司之事,軍法如爐,構軍之罪有雲,多出怨言,怒其主將,不聽約束,更教難製,犯者斬之,若是此人到得老夫麾下,定斬不饒!”
我搖頭笑道:“老爺子,您看,這就是他不去您那兒的原因之一,動不動就砍腦袋,換了誰不得好好想一想。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其實您不知道,那個杜元,也是有著千貫身家的富豪。您想想,您許給他的那個正六品的昭武校尉,僅憑著領到的俸祿,得幾年能夠攢出來千貫身家?”
岑鶴無奈的搖了搖頭,歎了一口氣道:“若是沒有秦王賞賜,又不懂得貪墨公帑,恐怕乾一輩子也攢不出這些銀錢來。”
我笑道:“您看,這不就結了。杜元在我這裡,吃得好穿得好,美食美酒美女樣樣不缺,攢出來千貫身家,更是隻用了四五個月的功夫。您想想,兩方面一比,他會做出來什麽樣的選擇應該就一目了然的吧,在這種情況下,還我用得著給他灌迷魂湯麽,那不是太浪費了麽?”
岑鶴冷哼道:“你以為,誰都會和那杜元一樣沒有規矩麽。”
我輕輕歎了口氣:“我當然知道,秦鍾和那幾個軍戶,走了不是也沒有幾天麽。”
說到這裡,我頓了一下,看著依舊氣呼呼的老爺子,緩緩道:“老爺子,每個人的人生訴求是不一樣的,有的人是為了名,有的人是為了利,有的人是為了一口氣,還有的人,只是單純的為了活得安心,活得開心。
杜元,也包括我下面的所有這些一直沒離開的軍戶,應該都屬於最後一種人。在他們心裡,經歷了刀山火海血雨腥風之後,能夠逍遙自在的活著,其實比什麽都重要。更何況,這些人現在過的日子,是從前連想都不敢想的神仙生活。”
岑老爺子怒道:“一派胡言!大丈夫頂天立地,難道不應該保家衛國,報效君王嗎!”
我搖頭笑笑道:“老爺子,您消消氣,怎麽就這麽大的火氣呢?咱倆這不就是閑聊幾句麽,您怎麽還當真了。不過您也想想,這些軍戶跟著我前段時間做的那些事情,平草寇,誅邪教,謀叛賊,哪一件不是保家衛國?難道,只有加入了您的百騎司才是保家衛國?
其實我可以跟您說一個事實,在這些軍戶的眼中,保家衛國固然重要,若不然也不會有當年的遼東之戰。這些人當初就是為了保家衛國上的遼東戰場。可是,我可以很確定的告訴您,在這人的心中,君王其實真的不那麽重要。
您先別忙著發火,
聽我把話說完。他們都是前隋的軍戶,並不是大唐的軍人。說到忠君,您覺得他們應該忠於哪個君?俗話說,烈女不嫁二夫,忠臣不事二主,他們要真是絲毫不猶豫的加入了百騎司,您老人家就能放心用了?在我看來,也不見得吧? 老爺子,在這些人的心中,國家這個概念要重於君王,不管是哪位君王當政,只要太極宮裡面坐的不是侵略我們的異族,對他們來說,都是一樣的,他們選則效忠的,是這個國家,而不是某一個人,只要國家還在我們漢人的手中,他們就會毫不猶豫的為這個國家去拚命,去犧牲。而在我看來,也只有這樣的軍人,才能算是真正的軍人。”
岑鶴的雙瞳猛地收縮了一下,寒聲道:“小子,你可知,這番話說出來,老夫現在就可以立斃你與當場!”
我搖頭笑道:“老爺子,您看,您這又當真了不是。我這不是跟您閑聊麽?怎麽又說起來打打殺殺的事情了。您要殺了我,不過舉手之勞的事情,可是,我說的這幾句話真就該死麽?”
岑鶴厲喝道:“說出來此等無君無父的言論,難道不該死麽?”
我笑著歎了一口氣,搖頭道:“老爺子,您消消火兒。我說的,只是我手下的這些軍戶,並不是我自己。我知道自己應該去看什麽。我這個侯爺身份是聖上和秦王賞給我的,我當然要去忠君愛國,那是因為我是既得利益者。
可是,我手下的這些軍戶卻未曾得到過大唐的任何好處。相反,若是沒有我的出現,他們這會兒還在山林之中與野獸為伍,過著朝不保夕的日子呢。在這種情況下,朝廷有什麽資格讓他們去忠君愛國,沒道理啊!
這就好比說,有個人的親爹死了,孤苦伶仃的被迫到街上要了幾年飯,日子剛有點兒起色的時候。又跑過來一個人說,你家從前的房子我住著呢,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爹了,你得好好孝順我。老爺子您想想,這能行得通麽?”
聽完這番話,岑鶴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不過仍是哼了一聲:“狡辯!”
我微笑道:“老爺子,您也別往心裡去,此事也不是沒有解決的辦法。想讓他們忠君,其實很簡單。”
岑鶴挑眉道:“如何解決?”
“老爺子,過了年我就要去軍前了,您也知道,我想讓秦王給我一個醫護營的編制。人員我也正在訓練之中。如果此事成行,我手下的這些軍戶自然會被我編入醫護營效命,只要這些人成為了大唐的軍人,忠君愛國不就是應該應分的事情了麽。”
岑鶴盯著我的臉看了半天,冷笑道:“小子,你這是在跟老夫和朝廷要好處?”
我嘻嘻一笑:“老爺子,此言謬矣。我可不是給自己要好處,我是給這些軍戶要好處。”
岑鶴冷哼道:“哼,那還不是一樣!”
我長籲了一口氣,正色道:“老爺子,我今年只有十五歲,十五歲的開國侯啊,還有銀青光祿大夫的散銜,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這官兒二三十年沒有上升的余地了吧。
要說家財,多了我沒有,現在拿出個三五萬貫應該還不成問題,我現在是要身份有身份,要錢財有錢財,至於女人,您老的義女,還有突厥的前公主,又有哪個不是國色天香。您說,我還需要什麽好處?
可是,我手下的這些軍戶不一樣。我很早之前就和他們說過,跟了我,我就會許給他們一個出身。這些人現在不缺錢財,不缺女人,缺的,恰恰就是這個出身。
每個人心中都有抱負,這些人跟著我去筆架山剿匪,跟著我去郎山鏟除邪教,跟著我三番五次的去蔚州為國除賊,為的是什麽?不過是一個出身罷了。
秦鍾幾個人入了你的麾下,您覺得我會生氣。其實真就沒有,說實話,我為他們開心,因為,他們知道自己該做什麽。可是,留在我身邊的這些軍戶不知道啊,他們都是死心眼兒,不知道變通,沒奈何,我這個家主就得為他們想想辦法。”
岑鶴的眼神之中顯現出一絲不屑:“一個醫護營的編制,老夫可以代秦王許給你。可是,區區五百人編制的一個營,你手下的這些人不過是旅帥、隊正的職司而已,,即便有什麽勳職,最高也不過是陪戎校尉,這就是你給他們要的好處?那個杜元對老夫許給他的正六品的昭武校尉都不動心,一個九品的陪戎校尉你小子覺得他能乾?”
我微笑道:“這個就不用您老人家操心了,我想,只要這些人在我的屬下,即便只是一個伍長,他們也會盡忠職守的。”
岑鶴眯著雙眼盯著我的臉看了半天,似乎要從我的臉上看出花來,半晌才道:“既然如此,你回去抓緊準備吧。那些新招來的人要抓緊操練,秦王治軍之嚴,非同小可,萬萬莫要大意。另外,你告訴杜元,讓他盡量消停一些,不要讓老夫為難,這些日子,他鬧得動靜太大了。”
看得出來,岑鶴是真喜歡杜元,沒別的,能力強,好用。但是有些話,我沒辦法跟老爺子把話說明白。
百騎司是什麽所在,那是李二的特務機構,這些人的主要職責並不是保家衛國,而是負責保衛李二的安全,其次,急速對朝中重臣和輿情的監控。
對於一個想要出頭立功的人來說,百騎司應該是一個不錯的去處,因為,由於職責的重要性,在百騎司獲取功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但是,與之想對應的是,百騎司的那些校尉,獲罪或者被誅也是極為平常的事情。
從前離開的那些軍戶也就罷了,都是聰明人。可是,我現在手下的這些人,除了程毅和杜元稍微有些頭腦之外,其他的人都是耿直魯莽的性子,要是這些人真進了百騎司,說句不好聽的話,一定會死都不知道是怎麽死的。
其實,以杜元的能力,其實是可以進百騎司的,而且,我覺得,這個火藥是真能金百騎司,或許可以混得不錯。他之所以不想去百騎司,不是我想讓他去,而是他自己根本就不想去。
在他看來,以打聽小道消息為職責的百騎司根本算不得正經八百的軍人,在他心裡,軍人,應該是縱橫馳騁征戰沙場的那些人才對。既然從軍,就一定要當一個正途出身的軍人,而不是百騎司那樣躲在背後給人下絆子的軍人,那樣的軍人,被人瞧不起。
至於蘇衛和彭小易等人,想法完全和杜元一致。相比於杜元,這些人身上的血性尤甚,尤其是蘇衛,這是個天生的職業軍人,雖然前隋時候他不過是個小小的隊正,但是,能帶著數十名弟兄,僅憑著兩條腿和手中的橫刀就能從高麗人千軍萬馬的圍堵之下跑回來,就衝著這份能力,也絕對不可小覷。
在這種情況下,我的醫護營也就成了這些人回歸軍旅生涯的第一選擇。不管怎麽說,相比於百騎司的職責來說,醫護營的工作會顯得更高尚一些。至於以後的出路,我想,憑借著這些人的能力,在軍中出頭應該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如果真是沒辦法出頭,那就繼續給我當家將好了,起碼,我給他們的,比他們想要的會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