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長是說最近鄉中不寧,有賊寇呼嘯,所以亭中才回如此緊張,以至於我等叩門之時,也當成了賊人襲擊亭舍?”馬鈞梳洗過後,沒有束髫,穿著一身紗衣,向這名披著皮甲,持刀帶弓的張姓亭長問道。
“不錯,不瞞小君子,兩個月之前,鄉中突然來了一波賊寇,先是襲擊了鄉中大姓馮氏,不僅將家資盡數抄沒,殺戮十余人,便是連六旬老者也未曾放過。之後官道之上偶有行人被劫,但卻並無慘戮之事發生。誰想十余日之前,鄰鄉大戶周氏又被賊人襲擊,鄉中遊檄連同兩亭亭長,率數十人前去援救,不想皆是被賊寇殺敗,周氏連同裡民被殺傷數十人。”
這亭長娓娓道來,言談之間雖然話絡清晰,但對這夥賊寇的畏懼之心溢於言表,想來是被這夥賊寇給驚住了。
“堂堂漢室腹心之地,又處於這般交通要道,如何任這般賊寇呼嘯而來,劫掠而去?難道郡縣之中沒有征發壯勇,徹底殺滅賊人?”馬鈞一聽便徹底疑惑了起來,漢室這些年縱然再衰微,但朝廷威嚴還在,太守縣令也是各司其職,鄉間總得來說還是頗為安和,縱有一二賊寇,也不至於接連劫寇兩家大戶豪強吧?
這亭長聞言也是歎了一口氣說道:“縣寺如何沒有,數月前馮氏被破門之時,縣君震怒,便令東部四鄉,各鄉、亭提高警惕,多加謹慎,鄉中遊檄訓練鄉勇,防備賊寇,各亭部不得怠慢,四處巡查,賊寇來襲不可怯退,違令嚴懲不貸!尉君更是率領百余壯勇入駐亭中,但那夥賊人好似消失了一般。反而是在東邊少華山山腳下的官道之中,有零星賊人出沒,所以尉君又前往少華山一帶四周巡查,不想……”
“不想那賊人又殺個回馬槍,劫寇了周氏吧?很明顯之前的官道劫掠不過是調虎離山罷了。”鞠義在一旁撇撇嘴說道,對這夥賊寇絲毫不以為然。
“這位壯士說得對,事後尉君也明白了過來,是中了那賊人的調虎離山計!可是悔之晚矣,所以縣中各分發甲衣、刀劍、矛弓,讓各亭訓練鄉勇,聞鼓相助。”
“那這麽說這夥“群盜”還在流竄,所以亭中才會枕戈待旦,時刻防備。還有便是我今日如此大張旗鼓而來,亭長擔心那夥賊寇回來襲擊,這才去而複返、披甲執銳為我等守護?”馬鈞笑了一下說道,倒是頗為感激的說道。
“是這般,我等唯恐那夥賊人驚了小君子,所以這才準備巡夜,以護小君子周全。”
馬鈞聞言,當即讓劇仲喚來門外亭卒,向著一眾人鞠了一躬說道:“我等投宿亭中已經勞煩諸君,如何又讓諸君夜不成寐,守衛我等。”
那張亭長連同幾名亭卒皆是趕緊避開,那亭長更是說道:“小君子言重了,這本是我等職責如何受的小君子一拜。而且那些賊人未必敢來襲擊小君子,即便是來了,依我看也討不了好。”
“不管如何,總不能勞煩諸君巡夜。這夥賊寇接連而發,竟至屠家滅戶,可謂窮凶極惡,乃是亡命之徒,不可輕忽!公直,今晚你辛苦一下,帶領二十名仆客巡夜。”馬鈞搖搖頭,然後對立於堂中的劇仲開口道。
“少君放心,那夥賊人若敢來,我必讓他們有來無回。”劇仲說完,扶起腰中環手刀,開門而去。
“族叔,我也去吧。”
“少君,要不我也陪著公直兄去吧。”
馬騰和史興見狀也是開口說道,頗有躍躍欲試之意。
“不必如此,我們今晚方至,
那夥賊寇未必知道我們到來,今夜大家好好歇息,明日有諸君辛苦之事。”馬鈞交代完畢,透過窗戶展目望向室外,月朗星稀,一望無雲,但是心中卻是雄心勃勃,胸懷萬裡。 等眾人退下,鞠義卻是未走,眼看房中只剩下鞠義、馬鈞二人,前者也不客氣盤腿坐在塌上說道:“阿鈞,我看你說話之間留而未發?可是動了心思?還有我聽那亭長所言,那些賊寇對豪強大戶下手之時絲毫沒有留情,但是在官道之上僅僅劫掠行人,留下其人性命,想必是被那些豪強盤剝無度,這才奮起反抗,所以動手之間也分了主次。”
馬鈞搖了搖頭說道:“知我者,義兄也。不瞞兄長,此番無論這些賊寇是窮凶極惡也好,被逼無奈也罷。既然起了刀兵,傷了性命,便是賊寇,現在還存有良知,等到日後,恐怕真的會拿人命當草芥。”
其實眾人心中明白,被賊寇破門的兩個豪大家未必是無辜之人,說不定那些賊寇還是被其人盤剝無度,走投無路,這才鋌而走險的呢。但是同情歸同情,該剿殺還是要剿殺,畢竟這些走上了亡命之路的“賊寇”,殺起人來可不會管誰是無辜之人誰是該殺之人。
而且真正論起無辜之人也應該是那些被賊寇誤殺的裡民、被劫掠了的行人,至於那些賊寇無論在那個階層眼中都是必須要除去的禍患。
“那阿鈞想必是要有所為了?”
“不錯,這波賊人總歸是要被平殺,或者是縣中壯勇或者是郡中兵馬。既然如此,我此時有百余名弓馬嫻熟的賓客,又有義兄、公直、公毅、壽成這樣的臂膀,何不趁此機會讓我等立下功勳。”
“既如此,阿鈞有何籌算?我看這波賊人頗為不簡單,又是聲東擊西,又是調虎離山。既然決心要拿他們的人頭做我們兄弟的台階,可要有十足把握。而且阿鈞你是要去洛陽為童子郎的,此事不過順手為之,無論是賓客還是財貨都不能有損失,萬不可因小失大。”鞠義向馬鈞身邊靠了一靠,二人就在昏暗的燈火之下細細說道。
“這是自然,兄長,你說若是有一個平時暴虐鄉民、兼並田地的豪大家,用盤剝小民田奴而得來的財貨,準備去洛陽為家中小公子求一個官。一路行來拉了十余車的金玉珠粹、美婦俏婢,這車隊不僅遠離鄉中,人生地不熟,而且仆僮賓客之中並無武勇之人,這些賊寇會不會動心,然後鋌而走險?”馬鈞細細說道。
鞠義聞言思忖了片刻說道:“阿鈞,此計甚好,那些賊人十有八九會上鉤,只是那些賊人不僅熟悉鄉中道路,而且清楚知道那縣尉又是駐兵在鄉,又是外出巡查,恐怕鄉中少不得有人暗通風聲。”
“所以,明日一早我便會讓這亭長散播這扶風來的狗豪強,是如何如何粗暴無禮,如何如何豪富奢侈,攜帶的婢女又是如何如何誘人美貌,還有就是這些賓客如何如何好酒無能,想必過不了明日這豪奢不法的名聲便會傳到他們耳中了罷。”
“阿鈞好計策,依我看咱們再盤旋兩日,不僅要將豪奢之名傳出亭外,還要將無能而又強暴之名傳到鄉中,讓那夥賊人好生窺探一番,在官道之上做好萬全準備。”鞠義拂掌讚歎道。
二人相視而笑,便就著燭火在榻上又細細籌謀了一番,將細枝末節徹底敲定。
第一次謀劃此事,饒是馬鈞兩世加在一起數十年的閱歷,也是一夜未眠。而那夥賊人也果如眾人之前猜測的一般,並未趁著夜色前來襲擊。
第二日一大早,馬鈞便將亭長和亭卒喚來,一番面授機宜,四五名亭卒則是散布鄉中,有意無意的訴說這扶風來的狗豪強, 不僅佔了亭中所有的房舍,在聽說有賊寇剽竊鄉裡,竟將亭中眾人都趕去了巡邏,自己則是擁著美婢而眠。
而張姓亭長則是引著馬鈞,隱秘的拜見了駐扎在鄉中的葉縣尉,畢竟此事無論如何也繞不過這一縣副貳縣尉單獨行動,這出自南陽大族葉氏的縣尉在聽說了馬鈞的來歷身份,以及要赴洛陽參加童子試,便是笑臉相迎,在聽聞賊寇剽掠鄉裡,不忍鄉人煎熬,願意以身為餌,準備誘殺之以後便笑的更開了。更是毫不避諱的說出,只要這夥賊寇被剿殺,便連同縣君勸說太守,共同署名用印向朝中公卿為馬鈞等人奏疏表功。
而史興、陳松、陳榆等人各自帶了五六人,到市中采買蔬果、酒肉,一副橫行無忌、霸道蠻橫的作風。鞠義更是扮著紈絝少爺,在市中一邊大肆揮霍錢帛珠玉,一邊帶著惡奴調笑婦人、女子,惹來市中鄉人瞋目而視。
一連兩日,方圓數十裡都知道了西桑亭中停駐了從扶風而來,要去洛陽求官的豪大家,錢帛十余車、美婢數十人、豪奢非常,在鄉中招搖過市。
這狗豪強一邊驅使惡奴四處張揚欺壓良善,但偏偏又懼怕賊人怕的要死,聽說有賊寇案發,不僅每日要亭卒巡夜,竟還要求駐在鄉中的尉君遣鄉勇守衛,結果自然是被尉君嚴詞拒絕。
不過好在那狗大戶終究是要離開了。
“曹操迎嵩,輜重百餘兩。陶謙遣都尉張闓將騎二百衛送,闓於泰山華、費間殺嵩,取財物,因奔淮南。操歸咎於陶謙,故伐之。”
――《趙書》.卷十三.曹操列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