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酋長喊完之後，卻是等了兩秒才行動。從牧馬人到車牆要一段時間，她需要卡好時間讓怪物越出車牆的時候正好迎上牧馬人還來不及反應。

　　兩秒一過，她即刻前傾身體，全速衝出。而沒有了她頂住的麵包車後備箱蓋立刻被撞開，隨之而來的是憤怒的嬰兒啼哭般的嚎叫。

　　麵包車和車牆的距離不遠，步子大的話六七步就衝過去了。真正的難點在於，她不能直接從車頂跑，那樣會讓怪物看見對面開過來的牧馬人。她必須在車縫間騰挪，且在衝出車牆范圍時用一輛比較高的車遮擋視野，然後拐出去，這才能做到出其不意。

　　路線是在她頂著車門時就已經觀察好了的，接下來就是微操的較量了。

　　怪物的爪子已經伸到了她身後，單論奔跑速度，她無論是腿長還是步頻都慢一線。但即便如此，足夠了。

　　蹬牆跳遠，一個跑酷動作，讓酋長瞬間來到了第一輛車的後面。而怪物只能先爬上引擎蓋再跳下來，無論它的動作再怎麽快，也讓酋長獲得了翻越下一輛車的時間。

　　“啊——”

　　這次的咆哮中，酋長聽出了更多的感情:憤怒、怨毒、嗜血以及不甘。

　　表現出來的感情在增加，就好像在從野獸進化為智慧生物，這只是單純智力的提升?

　　酋長腦子裡閃過一個詞:補完。

　　她一瞬間想到了很多不好的可能性，但至少，此時此地的這個怪物，活不到智力開化的那一刻了。

　　鑽欄杆、猩猩跳、夾牆……她甚至還在一次高處側空翻時給怪物的下巴來了一腳。

　　*

　　而紀幽遠開車衝過來時，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個玩得很開心的酋長。

　　當然了，這是事後的感想。此時此刻，他完全是放空大腦，全憑本能和側漏的腎上腺素來行事。

　　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酋長出現了，然後身形一矮，消失在了引擎蓋下方。緊接著，怪物也從最近的那輛SUV後面拐了出來。

　　這麽近的距離，幾乎可以被稱為臉貼臉。紀幽遠可沒有酋長和林奈奈的真·近距離接觸怪物的經驗，仔細觀察那怪物浮腫反光的臉皮和那一嘴野獸般的尖牙，他感覺心臟都停跳了。

　　瞬間，撞擊。

　　“啊——”

　　“啊！！”

　　怪物吃痛的咆哮和紀幽遠壯膽用的咆哮同時響起。

　　油門踩到底，牧馬人進一步加速，狠狠地把怪物嵌進了SUV的車門。

　　然後，倒檔，後退，戰車檔，油門，再撞！

　　這一回，除了怪物的聲音、引擎的聲音和撞擊聲，紀幽遠還清楚地聽到了骨頭碎裂的聲音。

　　清脆。

　　悅耳！

　　這聲音仿佛某種信號，一股熱血湧上他的大腦，莫名的快感讓他的手腳微微地顫抖。

　　再來！

　　倒車，加速。

　　轟——

　　被酋長命名為“戰車”的檔位擁有無與倫比的動力。牧馬人就像一輛真正的戰車，帶著被釘死在車頭的敵人，衝開了所有障礙！

　　音響中的歌這時來到了高潮，紀幽遠忽然聽清了它的歌詞:

　　“We fight through to get closer……”

　　車牆已經突破，著火的麵包車出現在視野中。

　　“Like a silver bullet piercing through！”

　　《Silver Bullet》，

鬼泣五最後一戰的bgm，就像貫穿一切的銀色子彈，收割惡魔的生命。　　“左拐！”

　　奈奈喊道，但是在她出聲之前，紀幽遠已經打死了方向盤。他的本能已經給出了最佳的對策，他們要借著車禍現場比較寬松的空間完成轉向，把怪物碾死在護欄上。

　　它的脊柱已經斷了，這短短一秒鍾的時間，完全不夠它掙脫牧馬人的車頭。

　　最後的撞擊！

　　“啊——”

　　這最後的咆哮並沒有之前的那些那麽尖銳了，這恰恰說明了一切的結——

　　嗖。

　　紀幽遠只聽到這麽一聲，輕微的破空聲。他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劇痛就傳遍了他的左臂。

　　*

　　林奈奈也以為事情結束了，可下一秒發生的事，就讓她渾身一涼。

　　那個“死”了的怪物，它的脖子，忽然伸長了。

　　這一幕無比詭異，就好像那些用彈簧做脖子的玩偶忽然把自己的頭髮射了出去。沒人能料到這一手，而就是這一失神的功夫，怪物的頭就從駕駛席的車窗裡伸了進來，一口咬住了紀幽遠的手臂。

　　它本來是要咬頭的，還好紀幽遠的本能又救了他一命。

　　不過這並不妨礙怪物把他從車裡拖出來。而它剛一做出往外拖拽這個動作，奈奈已經手一揮——把消防斧對著它的臉扔了過去。

　　噗。

　　就好像砍中一個血袋，大量的紅黑腥臭的血從怪物浮腫的臉上噴了出來，灑了紀幽遠一身。斧子就這麽插在了它臉的正中央。

　　然而就是這樣的傷，還是沒要了它的命。它連慘叫都沒發出，愣是把紀幽遠拖出了車外。

　　“紀幽遠！”

　　酋長再次越過車牆，奮力地向這邊奔跑，劍已出鞘，但來不及了。

　　奈奈打開了車門，把手伸向了怪物“脖子”的根部，但也於事無補。

　　怪物咬著紀幽遠，將頭伸向空中，這個動作看起來是要把他摜在地上。雖然也就一層樓的高度，但頭朝下的話，照樣會死人。

　　在這必死的時刻，紀幽遠動了。他用人類的動態視覺無法捕捉的速度抬起完好的右手，握住了怪物臉上的斧頭，奮力一拔。

　　酋長和奈奈瞬間就懂了他要幹嘛。

　　消防斧在空中劃過一個完美的弧形，帶著呼嘯聲，致命的銀色閃光，斬斷了怪物那彈簧造型的脖子。

　　“——”

　　這回，怪物還是沒發出叫聲，只是露出痛苦的表情，松開了口。

　　但是盡管脖子斷了，慣性卻沒消失。

　　紀幽遠繼續在空中短暫地上升了一下，然後順著拋物線的軌跡……落向了護欄之外。

　　“不！！”

　　酋長的驚呼還在半路，奈奈已經做出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反應。

　　她雙手一撐，翻到了欄杆上，緊接著向前一躍！

　　*

　　紀幽遠的意識已經模糊了。

　　或許那怪物的牙上有毒，或許是過度緊張的後遺症，他憑本能揮出那一斧子之後，就加速陷入了昏迷。思考已經無限趨近於停止，僅剩的能分辨的感官只有視覺和聽覺。

　　那個低語聲這時莫名地清晰了起來。

　　“……est inferius est sicut……”

　　但還是聽不懂就是了。

　　而視覺傳來的是，藍，驚心動魄的藍。

　　紀幽遠活了這麽大，還是頭一次這樣徹底地去看天空。人有時候會被平時司空見慣的景色突然震撼到。綠化帶裡的樹忽然抽了新葉，雪花在手心融化，雲彩匆匆流過，諸如此類。這些震撼有時會讓我們領悟什麽，為之後的生活帶來些許不同。

　　此時此刻他看到的這些，會不會也是一段新人生的預兆呢?

　　他的背部向下，身體失去力量。他的雙手自然而然地向上伸著，這個無意識的動作仿佛要去擁抱什麽。

　　這裡是天海橋，有世界上最清澈的天與海，兩者幾乎無法分出邊際。隨著視角的變換，那分界線就更加模糊了，仿佛上下都是一片天空。這片天空擁抱著懷中的世界，也擁抱著他。

　　他就要墜入這懷抱了，墜入這完美無瑕的——

　　不對，是有瑕疵的。

　　粉色忽然撕裂了無邊無際的藍天，強硬地闖入了他的懷抱！

　　仿佛命運盛開，全世界轟然改變，一切都因這個擁抱變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