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夢見了獅子。
和漁夫沒關系,因為他夢見的是自己被獅子撲倒,整個人被埋進了鬃毛裡。沒有被龐然大物襲擊的驚慌,也沒有被壓迫的窒息感。獅子的鬃毛軟軟的,暖洋洋的毛發觸在皮膚上感覺有點癢,還有股陽光般的香氣。
如果允許的話,這個夢境還是長一點比較好。
“哼哼這麽大聲還沒把自己吵醒,真厲害。”
“他是在說夢話吧?”
“你仔細聽,沒內容的,單純的哼哼而已。”
“……阿嚏!”
“感冒了?”
“我沒事,還有多久到?”
“看這個‘路況’,也就五分鍾。”
紀幽遠睜開眼睛時,聽到的就是這樣的對話。
“哦,看來這貨醒了。”酋長敏銳地在後視鏡裡看到了紀幽遠的動作。
“我……”
“在你把你是誰你在哪幾點了的經典素質三連問出來之前,先給副駕駛的這位姑娘來一套阿姆斯特朗回旋阿姆斯特朗五體投地。”
“你那個貧瘠的胸腔是怎麽做到一口氣說這麽多話的?”紀幽遠發現自己渾身濕透,但即使如此也不能阻止他當場精準反駁酋長的扯淡。
“其一,胸腔的容積和胸腔前面的掛載物並沒有直接的因果聯系;其二,當你想要嘲諷我的身材時,你只是帶著凡人的有色眼鏡來評價這世界上最珍貴的稀有資源;其三,你內褲上的小鴨子圖案真可愛,和它的主人很像呢。”
“你怎麽知道我……艸!”
紀幽遠今天穿的是一條白色的長褲,長褲使用的是一種輕便透氣的速乾材料,這種材料唯一的缺點是……濕了的時候會半透明。理論上來說,很少有身體功能健全人能把那個部位弄濕,就算灑上一滴兩滴水,速乾材料也能很快讓它們消失無蹤。
像是紀幽遠這種突然掉進海裡的情況,不在設計師的考慮范圍之內。
所以,他就透了。
而這一透,就暴露了很多會死人的事情。
“其實你現在捂也來不及了,我的性格你懂的,這個梗我能說一輩子。”
“你的意思是現在你正在口述遺囑?”
“哈,有你在,我黃泉路上不孤單啊!”
“孤單你大爺。”
“至於林姑娘,就是人家把你從海裡撈上來的。所以還那句話,趕緊阿姆斯特朗——”
“我現在就把你的人設鴿了你信不信。”
“我錯了。”
奈奈在旁邊竭盡全力才跟上了這倆貨的思路,在她也算得上波瀾壯闊的人生經歷中,還真沒遇到過這樣的。這就好比你一本正經地在生化危機裡突突僵屍,然後街對面忽然蹦出來一舞王僵屍,正當你努力思考畫風突變問題時,它又給你來了段最炫民族風。
但是某種意義,如果你接受了這個畫風,你就會開始覺得莫名帶感。
短暫的沉默,紀幽遠把目光投向窗外,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酋長,現在是幾點?”
“剛過中午,不到一點。”
“那為什麽外面黑了?”
“確切來說……”
“是太陽沒了。”這句話是奈奈接的。
“不止太陽,行人,動物,或者說,活的東西都消失了。”
“到底發生什麽了……”紀幽遠咕噥著,但他知道酋長和奈奈也回答不了他。
“我們可以推測一下,”奈奈接著說,“這種狀態,類似於寂靜嶺裡的設定。
或許我們掉進了‘裡世界’之類的地方,是和我們平時所在的世界重合但不同的空間。” “難道我們也得去找個被害死的小女孩之類的嗎……酋長,早上買的那一堆東西在哪?”
“後備箱,不過我建議你待會再吃,馬上就到陽陽子家了,有微波爐就可以吃熱的了。”
“也對,那把你手機拿來我看看。”
“給,密碼你知道?”
“你的密碼無非就那幾個。”
“嘁。”
“你們……”奈奈再次震驚了。
她總算知道那種從始至終的違和感是哪裡來的了,這倆人淡定得跟一身畢業裝全是低保換出來的一樣!
當今社會的正常人,在被超自然現象襲擊之後,不應該當場去世一半,事後懵逼一半,而且後面這一半在有一個領導者出面之前都會保持勻速去世的嗎?
你們這種臨危不亂上去就乾的奇葩到底是後頭有人還是頭上有環啊?
“你們,還挺冷靜的。”
“還好吧,這種寂靜嶺型事件乍一看確實很嚇人,但反正馬上就能出去了,也就沒什麽了。”
你怎麽知道的啊?!幕後黑手把攻略發給你了嗎?能不能給我也發一個啊?你就是開掛了吧,那個掛叫主角光環是吧,你下一秒是不是還要掏一個系統出來呀!
奈奈深呼吸了十秒才平複了心情,她覺得再這樣下去自己就要打開新世界的大門了,所以必須,立刻,把話題帶到正確的節奏上。
“我、我們要怎麽出去?”
“簡單,幽遠。”
“幹嘛?”
“逆天改命總共分幾步?”
“第一步,把冰箱門打開。”
“正經點。”
“哦,第一步,打開陽陽子家的門。第二步,和陽陽子一起待一會。第三步,出門拯救世界。”
“正確!我們的口號是!”
“什麽時候又多了個喊口號這一步?”
“你就不能臨時編一個來烘托一下氣氛?”
“那就——”
“為了部落!”
“不是說讓我想嗎?”
“請來一趟沙之家。”
“不去,滾。”
“我的王之力啊!”
“有完沒完啊!”
如果可以的話,奈奈現在想撓牆。
“陽陽子是誰?!”
她在這句話裡灌注了絕大的意志力,每個字都擲地有聲。酋長和紀幽遠那已經進行到“這場爭奪戰我來做裁判”的連環槽都被強行停下了。
酋長猶豫了一會,回答道:“這個問題,非要說的話,用一句話來解釋就是,一個可以用一發單抽來獲得所有自己想要的卡的人。”
“除了理論上做不到的事以外,比如單抽抽出兩張卡之類的。”紀幽遠補充。
“雖然超自然的事理論上我們還沒遇見過,但那種把概率學摁在地上摩擦的運氣是超自然力量也無法對抗的。”
“說起這個,”紀幽遠忽然想起來了,“先前就是他給我發消息讓我去找你的。”
“‘世界之子’的人設上又要加一個‘神棍’屬性了嗎?”
“或者合並起來叫‘命運之神的親兒子’?”
“親閨女,謝謝。”
奈奈聽到這,也反應了過來,立刻拿出了自己的手機。
“有信號?”
“一直都有,”酋長在十字路口前停下了車,“我們能跟外界聯系上, 能看網頁,甚至能開導航。”
她說著指了指自己的手機,上面赫然是一個正在導航的地圖app。
“還有一分鍾,轉過這個路口,前面還有一個就到了。”
紀幽遠身體前傾:“酋長,你有沒有發現——”
“發現了,不要去管,到地方再說。”
這種忽然正經起來的對話反而讓奈奈不適應了,而且對話的內容也非常讓人……不安。
“你們又在說什麽?”
“你還是不知道的好。”酋長回答道。
“越這麽說越讓人想知道啊。”奈奈又把疑惑的目光投給了紀幽遠。
紀幽遠是處男沒錯,但他也不是那種從來沒見過女人一看見就走不動路的類型。不過嘛,在那個強硬的擁抱之後,他總覺得有點害羞。就像是黑夜裡的篝火,人會不由自主地去向往,但如果火燒過來了,也會本能地躲一下。
現在,他就有點火燒眉毛的意思了。
“呃,那個……從鏡子裡往後看……”
奈奈按照指示往離自己最近的後視鏡裡看去,稍微調了調視角,看到了車後面的景象。
一瞬間,全身的血液都涼了下來,冰冷而麻木的感覺從血管中向整個身體,乃至精神之中蔓延。
距離車子約一個街區的距離外,黑壓壓的一片“潮水”正在蔓延過來。
那是成千上萬個怪物,和她們在天海橋上對付過的那個一樣,渾身燒焦,臉部浮腫。就像喪屍片裡的屍潮,鋪天蓋地。
而它們每一個臉上,都帶著怨毒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