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紀幽遠縮著脖子從滿街的炮火背後連滾帶爬地溜過去時,阿蒙居然產生了一種要為這個年輕人鼓掌的衝動。他當然不讚同這種作死行為,也不欣賞那些小說電影中常見的腦洞大開的臨時計劃。他所想讚揚的,僅僅是“作而不死”這個現象而已。
就好像你看那些大難不死集錦的時候,會由衷地說上兩句“牛逼牛逼”一樣。
被幸運之神眷顧,其實才是在道上混的核心。
他也穿過街道,來到對面的小巷裡。紀幽遠正所在一個天知道生前是空調外機還是什麽玩意的東西後面,喘得像個傻子。阿蒙正想站在長輩的角度批評他兩句,但目光落到他臉上時,忽然又被噎住了。
這家夥,居然還在笑?
正是那種“我知道這裡不應該笑但還是忍不住”的笑容。
瘮人的一批。
“你笑什麽?”
“我、我有笑嗎?”
“……”
這孩子怕不是個精神病哦。
過了幾秒,紀幽遠大概是喘勻了,扶著牆站起來,又小心翼翼地探頭看了一樣街面上的戰況。被打得一臉懵逼的霧隊和打了雞血的怪物們依然撕扒在一起,場面那叫一個未來版生化危機。
“前輩,你覺得,之後咱都這麽來怎麽樣?”
阿蒙氣的一翻白眼,雖然隔著面具紀幽遠根本看不見這個白眼:“怎麽可能一路上都正好有怪物和霧隊?隻碰到其中一方的時候你也這麽搞?再說,霧隊不傻,那麽大的聲音,你不怕暴露自己?”
“如果單獨碰上怪物,邊殺邊跑就是了,遇上霧隊,前輩你應該能對付?”
“你怎麽肯定的?”
“前輩你先前話裡的意思是你和霧隊正面對上過,而且還無傷跑掉了吧?”
“……算你運氣好。”
阿蒙算是看出來了,和酋長那種純妖孽的腦子不一樣,這個叫紀幽遠的小家夥並不擅長智謀,他有的是一股強大的戰場直覺。把握時機、化險為夷、越過推理直達結果,突出一個不講道理。
“至於暴露這個問題,我覺得,反正怎麽著都會暴露的。而且,我相信酋長能搞出更大的動靜。”
阿蒙一捂臉,某種意義上,紀幽遠的思路已經不是戰術了,而是戰略層面的東西。
“不說了,但願你這種幸運能保持下去,我們繼續前——趴下!”
阿蒙話說到一半,忽然大吼一聲,同時飛身向紀幽遠撲去。但紀幽遠壓根不需要他推,聽到那個“趴”字的瞬間,他就用一個標準的猛虎落地式平平整整地貼在地上了,那貼的叫一個緊啊,看著都讓人擔心他會不會把自己鼻血砸出來。
他沒問阿蒙為什麽讓他趴下,因為下一刻,那個原因就聲勢浩大地出現了。
狹窄的小巷上方,一艘照著火的穿梭機正打著旋墜落向北方。紀幽遠是看不出來,但那風聲和輕微的爆炸燃燒聲是如此地充滿畫面感。
霧隊的一艘穿梭機被擊落了,但這只是突發情況的一個前奏罷了。紀幽遠還沒抬頭,就聽見一個更加恐怖、更加聲勢浩大地破空聲,從頭頂“緩緩”掠了過去。
這個緩慢,是基於那東西所擁有的體積的。人們在觀察尺寸過於巨大的東西時,總會產生那玩意速度不快的錯覺,但就算真的不快,體積大到那個地步,對人來說也是碰一下就死。
紀幽遠已經猜到是什麽東西在從頭頂掠過了。
孤寡老人的觸手。
伴隨著數艘穿梭機的墜落,一條隱隱發著紅光的血肉觸須仿佛一道高牆般從天空“推”了過去。它當然不會小題大做地來管這巷子裡趴著的兩人,而是狠狠地抽在一棟高樓的半腰。巨大的衝擊力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聲音和飛濺的建築碎塊灑向這個城區,讓紀幽遠有種地震了的錯覺。高樓在一陣煙塵中攔腰而斷,向觸手擊中的方向倒了下來。
觸手飛快地抽回,沒被高樓砸在下面。如果有一個高空視角的話,會發現有上千條同樣的觸手從整座城市的剛剛地方伸出來,瘋狂地進攻周圍的物體。就像是……整座城市長出了活的毛發一樣。
與此同時,一聲恐怖到難以想象的咆哮,震徹了整座城市。
事後,酋長形容那聲咆哮為“就像把一鍋燒開了的辣椒油從你七竅灌進去”。紀幽遠聽了這個形容之後,深覺得其精髓。
反正他當時眼前就一黑。
阿蒙在旁邊也是一驚,這“孤寡老人”怎麽突然瘋狂成這樣?
*
時間倒退大約五分鍾。
酋長和彌柚,還要算上精神海裡那個幫不上忙的熾烈,三“人”來到了世界的邊緣。
早在酋長和奈奈被“奈奈”坑上霧塔的時候,她就隱隱約約發覺了這個黑夜位面是存在盡頭的。這也是理所當然,如果孤寡老人控制的是一個和地球等大的空間,那眾人躺好等死就算了,地球人就算全都聯合在一起也沒法和一個星球級別的生物對抗啊。
現在她確認了,黑夜位面就是個和玄葉島差不多等大的空間。或許遠處那灰白的光芒背後,實際的空間邊界要更寬廣一點,但這個空間“陸地”的盡頭就到這裡了。
黑夜位面中的玄葉島,就是把現實中的玄葉島去掉外沿之後的面積。打個比方,就像是印度飛餅拋完之後,要那小刀把外圍一圈面割掉那樣。黑夜位面的玄葉島就是這樣一個橢圓形的“薄餅”。
酋長懷疑,最初的這張餅的外圈甚至有個無比整齊光滑的切口。因為她們腳下的陸地邊緣隱隱能連成一個完整的弧線,只不過在時光中,風化腐蝕除了不規則的缺口罷了。
她向後一伸手,彌柚心有靈犀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有彌柚拉著,酋長很放心地重心前傾,向下一跳。
她這個舉動把熾烈嚇了一跳,但在大力神銀發少女的手中,酋長穩穩當當地掛在了那裡。她整個人現在都位於“玄葉島”的水平面之下了。黑夜位面中的玄葉島,邊緣極薄,厚度還不如少女胳膊的長度,向內才漸漸增厚,為各種地下設施留出了空間。總的來說,這是個頂角非常大的錐形。
而錐形頂端,有著一大團介於血肉和雲霧之間的,不可名狀的物質。這團物質中,深處打量的觸手,向上插入玄葉島的大地裡。
“你果然在這裡。”
她們找到了孤寡老人的所在。
然後,酋長深深吸了口氣。
“喂!前面那個cos古神的傻逼!還記得我嗎?!沒錯!我就是那個一刀砍了你女兒屍體的人!你計劃不僅被我破壞了一半!我還趁著你被人打得騰不出空還手的時候,專門過來嘲諷你了!”
說著,她還轉了一下身體,彌柚很配合地幫她轉了半圈。她屁股朝著孤寡老人,扭了兩下,還用空著的那隻手拍了拍。
彌柚噗嗤一下就笑了。
熾烈整條龍已經傻在了精神海裡,隔了十幾秒,才擠出一句:“……臥槽?”
酋長又深吸一口氣。
“拉我上去!快跑啊啊啊!”
彌柚光速反應,向上一拉,把酋長拽了上來。然後酋長拉著彌柚,玩命地往玄葉島內部跑去。
大約一分鍾後,才有震徹整片大地的咆哮響起。而她們前方,城市之中正在生長起一片觸手的叢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