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機直衝雲霄。

　　這只是一種修辭手法，因為黑夜位面的天空是沒有雲的，灰白的幕牆和那隻邪異的眼睛就是全部了。現在這個世界比它被黑暗籠罩時還不真實，就像粗製濫造的舞台布景，讓酋長這種有強迫症的細節控想把它砸的稀爛。

　　她給彌柚梳理整個事件背後最深處的那些陰謀，本意其實是想整理自己的思緒。她自詡是個理性多過感性的人，自以為在保持理智時她才能發揮出最大的力量，因此……因此保持思路清晰是很重要的……

　　很重要的……

　　那個女孩只是想活下去。

　　龐大精密的計劃，其上有為數不少的破綻與不和諧。“奈奈”在執行自己的計劃時，每每猶豫、隱瞞，種種不自然處，破壞了肖像的完美，讓酋長捕捉到了。

　　種種不和諧，拚湊在一起，居然只是一句再簡單不過的話。

　　她想活下去。

　　酋長的思緒卡住了，再不能向前。

　　那個女孩只是想活下去啊……

　　多麽青春美好的年紀，或許留住這時光是無數女孩的夢想吧?她的笑聲很好聽，她因為欺瞞了自己等人而不由露出的愧疚表情非常可愛。她還穿著輕飄飄的裙子，生前一定非常愛美。

　　……豈容褻瀆?

　　酋長原本眸子的顏色是暗金，金色只在瞳孔外沿的一圈顯現，像一層野性的光環。而現在，她自己並沒注意到，她的瞳孔已經變得明亮如同火焰，如同融化的鐵水，或者熾熱的烈陽。

　　她腦子裡亂糟糟的，一種難言的煩悶憤怒讓她引以為傲的的智商難以佔據思緒的主導。

　　那是一個想活下去的，很美很可愛的女孩……

　　豈容褻瀆?！

　　狂猛的獸性從她的眼中奔湧而出，仿佛凝結成金色的光焰。這個嬌小的少女身上，似乎散發出某種巨型神話生物的恐怖氣息。

　　只是這氣息，只有坐在穿梭機後排的彌柚感受到了。

　　銀發的少女嗅了嗅，迷醉地眯起眼睛。

　　*

　　居然真的給他們找到了。

　　紀幽遠不由得疑心自己是不是把陽陽子的光環撿來用了，但他也沒有隨手亂撿東西的習慣呀。

　　數分鍾前，他和阿蒙發現了防空洞的出口，這裡用一個精巧的障眼法把防空洞和真正的下水道連接了起來，出口真的是在一個下水道裡。這個下水道出口是敞開的，也不知道是本來就這麽設計的還是井蓋被人偷了……

　　這年頭還有偷井蓋的人嗎?

　　但這當然不是重點，他害怕貿然鑽出去會立馬被霧隊的人發現，在出口猶豫了好長時間——最後是被阿蒙一腳踹出去的。

　　阿蒙著實有點輸給這鐵憨憨的感覺。

　　他們上來的位置應該是在霧塔下方的博覽中心的某處，高架路群和霧塔的懸浮主塔共同“撐”起的這片空間被奇思妙想地塞進了一個玻璃穹頂，巧妙地把被高架路群擋住了大半的陽光折射進來，創造了一個明亮的室內空間。

　　所以，都說了是明亮的空間，你管那個比蠟燭亮不了多少的光線叫明亮?

　　和阿蒙猜測的一樣，這個出口被“堵”住了。

　　“奈奈”弄塌半座玄葉島時，這座大廳幸免於難，或許是結構比較堅固的原因。但這種堅固僅限於自身不塌，被霧塔主塔掉落的碎塊砸穿那是完全避免不了的。巧合的是，他們出來的這個洞口，其上方正好是掉下來的主塔廢墟。更巧的是，這些廢墟相互支撐，

居然正好在這裡支起一個還算穩固的空腔。　　他們站在空腔裡，通過瓦礫的縫隙，正好能看見在廢墟裡忙活撿東西的霧隊。

　　紀幽遠覺得這已經不能用運氣好來形容了，這妥妥的光環，陽陽子特供版。

　　然後下一刻。

　　“幽遠?你們……怎麽從那下面出來了?還有阿蒙世叔?”

　　“陽——”

　　“噓……外面是軍隊。”

　　紀幽遠都不用提醒，第一時間就捂緊了自己的嘴。但嘴是捂上了，眼珠子卻不免瞪出來。就連飄在旁邊的阿蒙，也一臉懵逼地看著縮在空腔角落裡的那個女孩。

　　你怎跑這來的?！

　　陽陽子一臉無辜，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到這裡來了。

　　*

　　林少將感覺一陣陣頭皮發麻，眼前一陣陣發黑。和普通的士兵不同，他屬於掌握了一點力量的人，差不多比酋長強一點的程度。這點力量並不足以讓他像彌柚那樣能抵抗住孤寡老人的精神衝擊，他也不像酋長那樣體內自帶了個大佬幫忙開掛，於是基本上受到的是滿額的精神傷害。

　　只有這種時候，他才會有些羨慕手下的普通人。

　　“將軍，外面撐不住了。”

　　“發生什麽了?”

　　“那些東西……突然變了，他們好像……更像人了……”

　　“別說好像，給我確切的情報。”

　　“是！外面的人說，那些怪物突然懂了戰術，有了隊形、配合甚至欺騙性的戰術。有兩個火力點被偷襲掉了。另外，它們也有力量增強、速度變快的現象。”

　　林少將努力壓下動蕩的精神，開始分析情況。很顯然，目標二號翻開了一張底牌，這是早有預料的事，自己這邊也翻一張就好了。

　　“目標二號”就是孤寡老人的霧隊這邊的代稱，“奈奈”是目標一號，需要帶走，目標二號則是可以的情況下予以摧毀。

　　“啟動‘反製’預案，開啟雜波設備，人員輪換頻率提高一倍。無法承受雜波設備的人，撤進博覽中心內。”

　　“是！”

　　負責傳訊的士兵跑開了，霧隊當然有實時的通訊頻道，但人力的傳訊是一重保險。在暗世界，什麽么蛾子情況都有可能發生，過於信任單一手段是不明智的。

　　“工程組加快進度！”

　　負責拋磚的士兵轟然應允，但實際上所有人都清楚，這進度怎麽可能繼續加快?目標一號的容器有四分之一的體積乾脆碎成了渣灑在這一堆廢墟裡，大型一點的工程機械根本排不上用場，他們都得靠手撿……

　　煩躁、混亂、揮之不去的恐懼死死糾纏在林少將的內心。他自己根本沒意識到，先前的精神衝擊動搖了他的精神海，就那麽短短幾分鍾，彌漫在空間中的負屬性能量已經湧進了他的心防內部。 至於那個軟骨頭的鄭男爵，早就縮成一團臉色蒼白渾身冷汗的在角落瑟瑟發抖了，林少將還不得不派一個人去專門看著他。

　　成事不足敗事有余，這幫保守派有一個算一個都是廢物，是帝國新一輪崛起的絆腳石。

　　想到這，林少將又覺得一陣煩躁憤怒，甚至覺得這玻璃罩子裡的空氣都渾濁起來。

　　“我們去前線指揮。”

　　“將軍，外面很——”

　　“我有異能。”

　　“……是。”

　　凌厲的腳步聲迅速遠去，在工程組都沒搬開的厚重廢墟下面，三雙眼睛無聲地對上了視線:

　　機會！

　　*

　　被裂痕分隔的數據世界中。

　　光之巫女型奈奈和黑客型奈奈相對而坐，默默注視著對方。

　　良久，前者緩緩開口:

　　“我要走了。”

　　“……”

　　“你……沒什麽想說的嗎?”

　　“有，我覺得，很多時候，聰明過頭的人反而在細節上很蠢。”

　　“?”

　　“酋長聰明得像妖怪一樣，但她居然蠢到把自己的計劃瞞著我。她也不想想，我這麽厲害，她關機了我就不能監聽她的話了?”

　　“什——”

　　“你也很聰明，但你也不好好想想——”

　　“……”

　　“我怎麽會允許幽遠那個傻子一個人冒險?我怎麽會允許你放棄生命?”

　　這邊的“奈奈”心頭一震，通過和外邊的少女之間冥冥中的聯系，她感知到，正有很多強大的能量源，在靠近這個空間。